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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貳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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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貳拾

其實我一開始並不喜歡趙小姐。

我見到她,從來沒有往那種方面想過。

小時候進宮還是懵懵懂懂的年紀,領事太監問我怕不怕疼。我躺在白布鋪的木桌上不懂他為什麽要這麽問。

疼不疼的,我覺得還可以忍受。

可是我太天真了,那種疼是鉆心的疼,後來聽其他太監說,行刑時還有人扛不過去,直接大出血死在了桌上。

“你這個娃啊,還算幸運!”

帶我的公公給我抹了三天的藥,我躺在床上歇了三天。

看著他在空蕩蕩的地方抹藥時,我才隱約知道自己是個殘缺的人。

隨著伺候的貴人越來越多,見到的事越來越多,尤其是晚上跪在殿前守夜,聽著裏面細細的喘息聲,我意識到自己的不同。

“咱們呀,這輩子就這樣了,伺候好主子,其他的別想。”

因為我剛進宮,所以公公每天都要跟我說上一遍,起初聽不懂,聽得多了,沒人解釋也就懂了。

我聽公公的,什麽都不想,幹好自己的差事,保命要緊。

可是也沒有誰提醒我,會有一份差事那麽奇怪。

那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我提著宮燈去給公主送藥,她跟駙馬成親後就總是頭疼,人看著也頹廢。

她總是穿著一身厚重的華服坐在榻上,長長的衣裙拖在地上,一直延伸到我的膝蓋邊上,特別像一條正在蛻皮的蛇。

我知道自己這樣說貴人不對,可我總是怕她。

怕她朱色的長指甲和血紅的嘴唇。

窗外的小雨沒有停,我跪著等公主喝藥,可今天明明她頭風發作,卻鬧脾氣不喝。

公主不喝,我不好交差,回去是要挨板子的。

那陣我只有十四歲,不會說漂亮話,只一味的在那兒跪著。

鳳鳥頭上的金燈晃了晃,公主開口了。

她說喝也可以,就是她說什麽我就得照做。

一直不都是這樣嗎?貴人說什麽我就做什麽,貴人想喝茶我是絕對不會端湯羹來的。

可她說沒那麽簡單。

雨停了,潮濕的空氣中起了風,風吹過大殿,鉆進屋裏,吹滅了鳳鳥燈。

公主頭冠上的夜明珠閃閃發亮,她說

“小玉子,把衣服脫掉。”

那夜過的,即使我不知道公主到底在幹什麽,我也知道這事是一樁醜事。

她叫我躺在床上,握著她遞給我的玉器,去弄她華貴裙擺下的地方。我不敢,她便說那就不喝藥了。

公主叫的聲音好大,叫的我膽戰心驚。

她滿頭是汗眼神迷離的躺在床上,床單都被撤出了金線。她喘勻氣看著滿臉冷汗的我,似乎興致更高了,這回都沒說自己要做什麽,直接把我綁在了床頭,然後一邊坐在我身上搖晃一邊拿起床頭的紅燭,滴到我的脖頸。

真的很疼,但是再疼也比不過公主的可怕,我十四歲,真的理解不了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以後的日子,只要駙馬不在,公主就叫我來殿裏脫掉衣服。

次數多了,我的脖子上已經有了星星點點的燙出的紅痕。

每日都是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出來,大家見了我也只是捂嘴偷笑,沒人問我疼不疼。

公公瞧見了竟也沒有問我,只是暧昧的拍拍我的臉說,“人長的水靈,就是好啊。”

這樣的日子,斷斷續續一共持續了五年,直到駙馬總是回宮陪公主才作罷,我被分去了太後那裏。

太後是個大善人,我跪在她面前,她看見我身上已經消除不掉的傷痕說,“好孩子,苦了你了,遇到她,你這輩子都毀了。”

所以,你們問我,我為什麽一開始就沒有喜歡趙小姐的心思。

因為我知道自己不僅是太監的臟,拋開太監,我本身就是臟的。

我壓根就不會想到,有人會喜歡上自己。

可趙小姐喜歡我,真的太奇怪了。

我起初以為她是個小姐,家裏面沒朋友,於是把我當個解悶的玩意兒。

我在宮裏就是個解悶的玩意兒,當習慣了,即便出了宮好像也沒覺得這樣不妥。

況且她還是個小孩子,每天悶悶的呆在那個死氣沈沈的大院子裏,也希望有人能跟自己說說話吧。

其實那次她口誤說了脫掉衣服,我不生她的氣。

她是個小孩子,什麽也不懂,是我自己跨不去這個坎,我覺得自己還是一個人好,太後大赦讓我出宮,我就想自己一個人過一輩子也挺好,別人說的做的我不聽不看就好。

但我一直以為是個小孩子的趙小姐,竟然會來道歉。

“我是趙馨,來給你道歉的,對不起強迫你脫衣服了,以後咱們不玩公主太監的游戲了,我們玩別的,你當公主我來當太監,咱倆換著當主子好不好?”

還從來沒有人跟我道過歉呢。

她可真是個好姑娘啊。

好姑娘趙小姐叫趙馨,她跟我說過自己名字的寓意。

那時候的她還是無憂無慮的,她跟我說爹娘對她特別的好,起名馨字,是希望她以後一輩子花團錦簇。

我看著年紀還小的她,那麽天真爛漫的叉腰站在我種的花圃裏,嘴角還沾著點心碎開心的跟我分享她童年的趣事。

真好,她有個疼她的爹爹和娘親,她自己本身又是這麽耀眼善良。

我在內心真心的祝福她一輩子都花團錦簇的燦爛。

但趙小姐啊,怎麽總是往我這裏跑呢。

十歲時來,十二歲時來,十四歲時還來。

我隱隱有點擔心自己會影響到她,可是怕給她說了,她自己心裏難受。所以就硬著頭皮陪她。

不過我也慶幸自己陪著她,因為我發現趙府,那個陰森森的地方,那個趙小姐說的爹娘,仿佛並不是她自己想象的那樣。

那年瘟疫來的氣勢洶洶,鎮子上人人自危,我幾次出門大雪紛飛裏都是被掩埋的屍體。

有的是病死的,但更多的是凍死的。

因為病人太多,商家農戶該走的走,該逃的逃,沒有人賣碳就供不上暖。

有天我在雪裏面挖出一個小乞丐,人已經硬了。

我守著屋子裏的炭火,這炭火還是趙小姐先前送給我的,瘟疫這麽嚴重不知道趙府怎麽樣。

像他們這種大富大貴的人家應該早逃了吧,可是我不放心就多打聽了幾句,一問竟然驚出一身冷汗,趙小姐沒走,爹娘躲在江南不回來,嫡母也沒帶她走。

這……

說好的花團錦簇呢?說好的掌上明珠呢?我實在不理解,可那個好心腸的老大夫告訴我,趙府有十幾個姨娘,個個都生了孩子,一個府裏光小姐就有十幾個,誰又能記得起誰呢?

那是我第一次隱隱感覺到趙府並不是個好地方,但也不想給趙小姐明說,這可是生她養她的地方,她要是知道我這麽說她的家庭,會很傷心吧。

於是我只能盡自己的綿薄之力每天去狗洞看她,先前她來狗洞看我,這回我來狗洞看她,也算是禮尚往來啦!

飄著鵝毛大雪的冬天,我趴在狗洞前度過,陪她哭陪她笑,她還給我端了盤餃子。

小小的姑娘,遭了這麽大的事,竟然還會帶著下人們踏踏實實的過年,讓大家不要灰心。

趙府的唯一一點光把充斥著瘟疫的冬天照亮,我知道自己形容的誇張,可趴在狗洞口看她給我找醋蘸餃子吃時的模樣,我覺得她就是光。

比宮裏任何的光都耀眼,我見過達官權貴指點江山,也見過雍容華貴的命婦走在花間,可沒有誰能比得上現在這個裹著披風,努力活下去的小姑娘更耀眼。

我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包容趙小姐毫無節制的來我家了。

清楚知道這個理由時,我自己都害怕。

因為我不拒絕她來我家,一個原因是怕傷害她,可還有一個原因,這可能是最主要的原因了,那就是我自己希望她可以來。

她不來,我就守著福祿可以整天不說話。

可是她來了,我就感覺院子裏的花都擡頭了。

她坐在秋千上,歡快的笑聲可以飛上晴空。

但我不能這樣,我有這樣的想法是恥辱罪惡,我會害了一個無辜的姑娘。

她幫過我太多了,她在寒冬送碳,替我趕走公主,我不能害她。

可一個人若是節制,那跟佛祖又有什麽分別呢。

眼看著她一天一天長大,起先到我的胸口,然後再到我的下巴,接著到了我的鼻尖。

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姑娘了,而我一直是個徹頭徹尾的閹人。

當她把父母留給我的明月玉佩討回來時,我真的嚇壞了。

這時還哪管什麽玉佩不玉佩的,這麽多年早就已經是身外之物了,我做太監十幾載早已經不在乎什麽璞玉珍寶的話。

可趙小姐她是冒著風險討來的啊,那些大官個個是人精,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鬼,若是被發現了端倪她還能活嗎?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這麽害怕,我恨不得罵醒她,恨不得下一句就說讓她永遠不要來我這裏了。

“難道閹人就不是人嗎?難道閹人就活該被羞辱打罵嗎?福祿被小孩子欺負都有人憐惜,難道阿玉就不值得我幫一把嗎?我是小姐又怎麽樣?我就是想喜……”

可是她說的話把我完全堵住了,那句請你不要再來了,我真的說不出口。

白色衣裳在她的眼睛上撫過,我在她的眼睛裏看著自己,仿佛自己都明亮起來。

我真的有這麽好嗎?

我配不上你說的這些話啊。

但她欲言又止的地方,我也聽懂了。

我沈默不是因為她把我說到感動,我沈默是因為,我聽懂了。

是我默許了這整件事情,看她後面受了那麽多的苦,我恨不得那些厲鬼沖我來。

可當時的我什麽也說不出,抑制住心跳,穿過寬大的袖擺,像對小孩子一樣,對她拍了拍頭。

這動作就像是我的遮羞布吧。

後來趙府越來越混亂,可能它本來就是這麽混亂無常,只是趙馨在漸漸長大,無常便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有天晚上她哭著來敲我家的門,那夜她的樣子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她還不到十七歲,就跪在地上上說趙府有鬼,他們全是鬼!

我不清楚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我明白一定是骯臟無比才讓趙府中唯一的一點光亮,害怕的晚上睡不著。

我讓她睡在我的床上,把房間的燈盞全部點亮,還讓福祿陪著她。

她第一次留宿在我家,我離的很遠。

甚至讓我們中間都隔了一層屏障。

或許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處理方式,遠遠的看著她陪著她就行。

可趙小姐不這樣想,她想要的很多,我覺得有可能是趙府的不堪才讓她這麽不計後果的往我這裏走。

這對趙馨是不公平的,她才活了十幾年,見到的人除了趙府和官員,只有我這個太監。

如果她多看看,多走走,多見見,就不會出此下策了。

她執意要掀開我們中間的簾帳,執意要走在光明處。

可是她嫁給誰都比跟我合適啊!

我的刻意疏遠,我的保持距離,都是為了讓以後的離別不至於這麽難過。

我希望可以順其自然的讓趙小姐忘掉我,然後平平淡淡的過日子,哪天突然想起了,也就是想起罷了。

“阿玉,不知道你有沒有意識到,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做游戲了?”

“小時候你還會搭著我的手去看小雛菊,你會站在秋千後推我的肩膀,還會把新蒸好的荷花酥餵到我的嘴裏。”

“可是現在,你跟我的距離好像比放飛的風箏還要遠,明明我們在一起說話,可你後退一步就像退回了一百步。”

“是我變樣了嗎!”

她都知道,她很清楚,她什麽都能察覺出來。

真是可笑又奇怪,我們倆明明那麽了解對方,卻能藏著掖著相處著過好多年。

她還那麽年輕,不知道她累不累。

想到這裏,我更加自責。

於是我問福祿,我該不該去看花燈。

福祿坐在窗邊看著我不說話。

我也真是傻,竟然問一只貓。

那幾天,我閑下來就對著福祿自說自話,那位好心的老大夫有時候會來我家討茶喝,有次看見我對著福祿自言自語,問東問西。

他哧的一聲笑出來。

“如果一個人問一個不會說話的東西,那說明這個人的問題在自己心中早有了答案。”

他說的可真是太直接了。

我站在槐樹下感覺恍若隔世,我究竟是怎麽走到這裏來的。

我為什麽要答應趙小姐呢?

可是當我看見趙小姐從黑暗的巷子裏,沖向燈火時,她帶著哭腔仰頭跟我說話時。

我才知道,自己是為何而來。

就讓我再錯一次吧。

我註定當不了聖人,可也不想害她。

那個中秋節是我看過的最美的夜晚。

縱使皇城千燈萬盞,也不及這裏的璀璨閃耀。

我們戴著面具走在大街上,好像真的掙脫了枷鎖。

我握著趙小姐的手腕,把她走丟。

可花燈節結束了,我也不怕她走丟了。

該放手時還是要放手的,我能想到最好的方式,就是遠遠看著她就行。

她有困難我肯定會來,她有要求我都會滿足,可是陪她走完剩下的路的人,不能是我。

註定不是我的,因為趙府已經為她安排好了該走的路。

我旁觀著,這整條路下來,就是一個庶出小姐不得不踏上悲慘的路。

我原先也聽過這些事,在宮裏就聽過,出宮了也見過。

哪家小姐給達官顯貴當小妾,入了高門全家富貴。

這本是這世間最常見的悲劇。

看的多了,也就麻木了。

可是這悲劇發生在趙小姐的身上,為什麽這麽兇險,她快死了啊!

那些人對她做了什麽!她為什麽會好端端的墜入冰窟,為什麽前兩天還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卻形同枯槁。

她才十七歲,這麽明媚的年紀,是花團錦簇的啊。

她的名字,你們都白取了嗎!

我求老先生帶我進趙府,他說你可想好,一旦暴露再不可逆轉。

我管不了這麽多,我要確定趙馨是不是活著!

那是我第一次進趙府,這個地方比我想象的還要壓抑,沒有波瀾的紅鯉池塘,高的望不見天的圍墻,滿墻的爬山虎把每個院落圍的密不透風,還有那些擠在一起,長得一個模樣的姨娘們。

索性,趙馨活著。

她活著就好。

無論怎樣,活下去最重要,我想起十歲時活蹦亂跳的她,不能就這麽輕易死掉了。

人世間還有那麽多美好的事情,沒有我,還有其他人,她總還會碰見其他人的,她不能就這麽草率的死掉留下一輩子的遺憾。

可是她還是問我了。

喜歡?不喜歡?

我聽到喜歡這個字眼仿佛還是上輩子的事情。

我看見趙馨掙紮在病榻,本來眼神灰暗,可是當她說出喜歡的時候又是那麽明亮的眸子。

看著她的雙眼,我幾乎是想脫口而出。

我喜歡的啊!

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我不配。

因為我看見了公主,看見了領事公公。

看見自己躺在白布上,從褲子裏伸出的帶血的剪刀。想起公主坐在我的身上搖晃,晃動蠟燭。

我……

我不配。

我已經不知道怎樣的結局才算是圓滿,是該讓她走小姐的路,還是跟我走。

以前我確定,現在我懷疑。

趙馨來找我的那天晚上,我沒有見她,因為我一見到她,就沒辦法客觀的看待這件事情。

可誰也沒有想到,她在離開我家時,被趙府的護院抓了回去。

我聽見門口有淒厲的笑聲,是她的。

我從沒有聽過她這樣笑過,外面的熊熊火把好像要燒著了槐樹,我聽見粗繩勒緊的聲音,和一個惡毒婦人的詛咒。

趙府的天那麽黑,這個世道的天那麽黑!

我還管趙馨走哪條路嗎?

前方沒有光亮,還用選走哪條嗎?

我沖到趙府門口,拍門踹門,府門口的石獅子都被我踢的震天響,可這就是一座緊閉大門的無間地獄,沒有一點點活物的聲音。

於是我就跪在趙府門前,我不怕丟人,我不怕事情敗露,事到如今我什麽都不怕了,我只想讓趙馨活著!

可當我見到殘喘的趙馨躺在血泊裏,看見趙馨的母親跪在我的面前。

人活到現在,還跟死了有什麽分別。

我第二次進趙府,滿府的血腥味,明明是枝繁葉茂的高樹卻個個像挖人心的利爪。

他們的臟事我最清楚不過了。

宮裏宮外有什麽分別,不過是葬送一個又一個活生生的人的火坑。

活下來的都是親手挖火坑的人!

當趙馨的母親跪在我面前不停磕頭,嘴裏說著放過自己的女兒。

“我知道你很喜歡馨兒的,不然這麽久了你們早該發生些什麽了對不對?你也怕連累她對吧?你也不想害她對不對?你這麽喜歡她的是嗎!”

“你喜歡馨兒,你也希望她好對不對?她姓趙啊,趙府的榮耀都指望她了啊!趙府好她才好,求求你放過她吧!”

她說的話真是字字珠璣,我跪在地上,捂住耳朵警告自己不要聽不要聽。

可是腦袋裏充斥進來的都是那一幕幕不堪入目的場景。

“咱們太監啊,就伺候主子,其他的不要多想。”

“我命令你,把衣服脫掉。”

“一個閹人,也不嫌臟?”

“躲在宅子裏的是妖怪吧,以後都繞道走,小心晦氣!”

“孩子,你的一輩子都毀了啊!”

我要阿玉!我要阿玉!

公主消失了,領事太監消失了,那些嘲笑我踐踏我把我當玩意兒的面孔一個個扭曲殆盡,最後變成了趙小姐的樣子。

“阿玉,我喜歡你,你喜不喜歡我?”

我……

“十小姐暈死過去了!”

我擡頭看見鮮血噴濺在杜鵑鳥的身上,觸目驚心。

屏風後面是無數個奴仆沖過來抱起她的身影,他們亂作一團,他們根本不會救人,他們是在害人!

陪她走完剩下的路的人,為什麽不能是我?

我身體臟,身份臟,渾身都是不能消除的傷疤,可是我心不臟。

我可以救她,只要我想,我可以救她。

我不管世上的人怎麽看我,我只要趙馨能活著從趙府,從鹽鐵使家走出來。

公主駙馬趙老爺鹽鐵使,只要我豁得出去,你們都可以放她走。

我在宮中當差多年,即便出了宮也能看得出趙府和鹽鐵使家的富貴來的虛高。

早年駙馬總帶著公主來,公主又總來找我,她神智不清時總會說胡話。

這些個中的彎彎繞繞,我聽的明白。

壟斷鹽路,販賣私鹽,官官相護,裏應外合。

這些人以為就可以只手遮天嗎?

從趙府出來,我就開始寫訴狀了。

原本單靠我寫訴狀,是無濟於事的。但如今朝中黨派相爭的厲害,通判下來親自查鹽稅,背後定是有人運作。

只可惜他敢查,卻查不出,因為這整個鎮子都被他們控制起來。

鎮上最大的富戶幫著鹽鐵使倒賣私鹽,又把自己的嫡女嫁給知府家,形成連襟讓知府來打掩護走後門,鹽鐵使再通過朝中駙馬的勢力,肆無忌憚的控制每一條發財壓榨的路子。

通判根本找不出一個人提供口供,他只差一個口供,我願意做那個口供。

時間太緊了,我希望趙馨可以等等我,千萬不要自殺。

離她嫁進鹽鐵使那裏還有七天的時間。

訴狀我幾乎是連夜寫好,蓋了血手印,奔到通判所住的驛站。

但驛站告訴我,通判正在知府家做客。

時間來不及了,我今晚就要見到通判。

知府家就是硬闖,我也要進去!

他們看見一個太監來警惕萬分,這當中分明就是有鬼!

“我要見通判大人!”

“通判大人正在跟知府老爺做客,沒空!”

“沒空我就等,總會等到!”

“嘿你這死太監,你!”

那些個衙役想把我架出去,我翻身起來就去敲鼓。

鼓槌死命的錘在鼓面上,我要讓全鎮的人都知道,有惡鬼在吃人,他們躺在血淋淋的屍骨上坐享其成呢!

他們把我拉開,我掙脫開繼續敲,直到敲了五十多下,忍無可忍的衙役抄起木板打在我的左腿上,讓我直接跪在了地上,就算高舉雙手也碰不到鼓面。

接著是所有的木板落下,我揣著訴狀,忍下斷骨的疼痛,對著知府幽深的庭院,使勁全身力氣喊。

“通判大人!我是惠德太後慈安宮總領太監!我有事要奏!”

這個名號,我這輩子也就喊這麽一次了。

木板漸漸停止,走出來的不是通判,是趙府的嫡子。

我見過他幾次。

他冷臉看著我好久,把我拉了起來,“通判要見你。”

可他剛說完,聞風趕來的知府攔了下來,他似乎是很不敢得罪這位親家的嫡子。

“哎呀哎呀,亭兒啊,正吃著飯呢,你怎麽跑出來了?總領太監又怎麽了?打發打發便是。”

他說著便要衙役過來拽我,嘴上說著一定把我處理了,免得臟了他們的晚膳。

晚膳?我臟了你們的晚膳?分明是你們的吃食本身就臟!

“老爺,趙大娘子說肚子突然不舒服,可能是動著胎氣了,想讓公公婆婆瞧瞧。”

是……趙珂?

趙亭見狀挑眉,直接重新把我拉起來,看向知府,“大人還是先去看看我妹妹吧,她與你家生孩子每次都是十分兇險,我建議還是小心為妙,這位總領太監,我先領去見通判了。”

他說完問我能不能走。

我看看他,又看看趙珂身邊來通報的丫鬟,登時來了勁,還是有人幫著趙馨的,趙府還是有人尚存良心的。

我拖著斷腿,就算是爬,也要爬進去!

通判坐在上座,對著燭光看著我一字一句的控訴,看了好久。

那夜他看的很慢,慢到一根蠟燭燒沒,我的冷汗都幹在後背,左腿已經沒了知覺。

“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麽嗎?”

“我知道。”

“你可能在這個鎮子呆不下去。”

“沒關系。”

“其實有個總領太監的頭銜沒什麽,頂多被旁人念叨,至少吃喝不愁。”

“朝廷的賞賜我沒有花過一筆,以前不會將來也不會。”

通判合上我的訴狀,問了我最後一個問題。

“我能問問你,為什麽這麽做?”

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跪在地上,拖著已經斷了的左腿,笑了。

“因為我想要他們死!”

這世間貪汙受賄,藏汙納垢的地方哪能不被人瞧見,只是人人自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旁觀者罷了。

但是如今,我不想再做這樣的人了。

我想說出來,給趙馨一條生路,給後來者,給那些剛出生的孩子們一條出路。

我知道僅憑我的一張訴狀,也只會鏟除一小部分,多得是我涉及不到的地方,可是我能做的,今天我一定會做。

春天會來的,白晝也會來的。

通判說他了解了,讓我靜候佳音,不出七天,定會給我個滿意的答覆。

他走後,趙亭在我旁邊站著沒有離開的意思。

趙亭是趙府的嫡子,我想不通他為什麽要幫我。

我問他,他反倒先謝謝我。

“為什麽要謝我?該是我謝你。”

“至少你站出來了。”

他說完對著燭火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麽,我從他的嘴裏聽到了一首江南的小調,他不成章的哼著,哼著哼著就閉上了嘴。

“你問我為什麽要幫你對嗎?”

“嗯。”

“因為……”他熄滅了光亮的燭火,臉龐隱密在黑暗裏。

他跟我說,“因為我的妻子,做了我的姨娘。”

我遞了訴狀後,找老先生給我治腿,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辦不能耽誤。

他來我家時,看見我的腿大叫了一聲,直說來不及了,當時打的時候如果立即就醫,還能恢覆。

可拖到現在,怕是不行了。

算了,能治多少就治多少吧,我能站起來就行。

什麽疼都忍過來了,接骨還可以再忍忍。

“老夫從醫這麽多年,還沒見過你這麽能忍的人。”

他幫我把滿頭汗水擦幹,我哆嗦著跟他說,趙小姐都忍過來了,我也得忍過來才行。

後面的幾天,我把我自己攢的所有俸祿做了清點,分批把院子裏的家具賣了出去,湊了百兩銀子。

老先生心善,他攙著我買馬車置辦行李,等一切安排妥當他問我準備帶趙小姐去哪兒。

這個問題我很早就想好了,蓬安雖然地方小,可它不起眼,沒人會想到那裏。

而且那裏是我的家鄉,有山有水,我想帶趙馨去那兒……希望她可以喜歡吧。

“好……好,你想好了就好,到時候一定要小心!”

我會小心的,只要能把趙馨救出來,我一定會小心行事。

她出嫁的那天,我鎖了院子,把馬車提前準備在鎮口,托老先生幫我看著。

為了不引人註目,她從趙府出來時,我躲在巷子裏看她。

結果她竟然摔了一腳!直到她重新站起來我才松了口氣。

嗩吶吹的震天響,我跟著花轎的隊伍,遠遠看著,就像奔喪的儀仗。

從花轎擡進鹽鐵使家的那一刻,我就開始倒數,聽著裏面的觥籌交錯和嬉笑怒罵。

終於通判帶著眾府衙差趕到,踹開門直接沖了進去。

我沒來過鹽鐵使家,每個房門挨個打開也不見趙馨的蹤影,等我跑到最裏面的小院子時,整個朱府已經是火光映天。

那間小院子閉塞幽深,根本不像是人呆的地方,偏偏拱門上還貼著喜字!

我把衣袍打濕沖了進去,我有預感她就在裏面,可門被橫梁堵住根本打不開。

“趙馨!趙馨!”

沒有人應。

再不快點,她會窒息而死的。

也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從被亂刀砍死的護院身上拔出一柄萃著熱血的長刀看向了窗幾。

軒窗碎了一地,火星一下子就撲了出來,火舌舔著各個角落燃起熊熊火勢,我披著外袍鉆進去看見了趙馨。

她縮在墻角,守著鹽鐵使滿是鮮血的屍體。

她看見我,仿佛像沒看見一樣。

我拼命叫她,把潮濕的衣裳把她裹緊,她才眼神恢覆清明。

“阿玉,阿玉!你怎麽來了,我以為是幻覺!我都看見金魚燈了,我以為自己要死了!”

“你不會死,我們誰都不會死的……”

也虧是老天有眼,我們在鹽鐵使的府邸打轉,生生走出一條活路。

期間她還不相信一個勁兒問我是不是阿玉。

她還問我,你的腿怎麽了。

“沒事,摔得。”

她又問我,阿玉,你怎麽哭了?

我哭了嗎?我摸了摸自己臉,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哭的。

眼淚好像不受控制的往外掉,也不知是難過還是高興,可能更多的是自責吧。

看見她的樣子,我就自責。

我沒辦法裝作視而不見。

後來我只記得我們出了鹽鐵使家開始沒命的跑,因為朱家著了大火,所有人都去看熱鬧,沒人顧得上我跟趙馨,這一路都走的無比順暢。

遠遠的瞧見老先生守著馬車在跟我揮手。

等到了地兒,我趕緊把趙馨抱上馬車。

老先生還給我遞了好些剛買的幹糧,讓我們路上吃,蓬安說近不近說遠不遠,要一路小心。

“哎呀不能再說了,再耽誤會出事,老夫都要哭了,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你們都要好好的啊!”

他老人家的手拍著我的肩膀,接著替我揚了馬鞭。

我帶著趙馨,終於離開這兒了。

我們整整走了三天。

晚上在鄉野間休息,升起柴火的時候,她坐在旁邊狀態很好。

我以為她會驚嚇過度,很多天才緩過來,或者,應該說才緩過神來。

可她能吃能喝,還說今天是她這輩子過的最痛快的一天,她問我想的什麽法子來救她,通判怎麽又突然來了。

我只好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跟她說了一遍,包括我檢舉趙家和朱家的事。

面對一個親手把自己家揭發的始作俑者,會不會有點可怕。

“朱家是一個都跑不掉,趙家只是被抄家,除了你爹……要送京問斬,其餘的人就地解散。”

我說完後,她直楞楞的盯著我不說話了。

我只能跟她說對不起,形勢不得不這樣做,他們不死就是你死了。

“這樣也好,大家總算像我們一樣,都逃出來了。”

是啊,都逃出來了。

三天後,到了蓬安,我提早買下了一處小宅子。

只是銀子有限,只能買個比原來我自己住的還小的院子。

我們到了蓬安那天,還下著雨,賣我宅子的婆婆舉著油紙傘在院門口等我們。

離開蓬安好多年了,這個地方生疏的好像已經不是我的家鄉了。

我們踏著雨滴走過街道,趙馨問我還對這裏有印象嗎?

我說沒有了,當時離家的早,太模糊了。

婆婆將一串小鑰匙交到我的手裏,我讓趙馨可以先進去挑房間,我站在院門口跟婆婆交接。

她說這裏別看破敗,但是廚房啊,小花園啊都有,只要稍微收拾收拾就好。

“我就住在隔壁,你們小夫妻以後有什麽事啊盡管找我就好啊,行了我先回去接孫子下學堂啦,改天來找你娘子聊聊天,瞧你們一個個的長得都真好看……”

她怕是誤會了什麽,一串話說下來我也沒空檔去反駁,回頭準備回屋,剛巧趙馨就站在屋門口。

那剛才婆婆的話,也是一字不落的被她聽進去了?

“你……別介意……”

雨聲劈裏啪啦的砸在我頭頂的油紙傘上,我突然結巴起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被雨聲掩埋,雨水從屋檐漏下,像一扇簾子遮住了趙馨的臉龐。

“你若是介意的話,沒關系,反正這個院子有好幾個房間,我們分的開開的,以後等跟大家熟絡起來,我去跟街坊領居解釋。”

“我不介意啊。”

趙馨站在屋檐下,穿著她已經被濃煙熏黑的嫁衣,笑著看我。

“阿玉你看,我現在就穿著嫁衣,是不是正好,可以讓我們拜堂了?”

油紙傘落下的雨水在我眼前形成一道屏障,我們中間隔了個院子,但好像已經沒有了隔閡。

我跟她說,婚姻大事,你不要後悔。

她說是你別後悔才對。

“我這次,肯定不會後悔了。”

趙馨從朱家逃出來後,第一次落淚,不過滴了幾滴眼淚她就趕緊擦幹,吸了吸鼻子,笑的連牙齒都露了出來。

這模樣,真像她小時候鉆到我家院子時候的樣子。

趙馨趙馨,花團錦簇。

她在廊下撩起嫁衣的下擺跪下。

我放下紙傘,學著她的樣子也一同跪下。

春雨打在我的脊背上,我竟然感覺不到一絲的寒冷。

因為我知道春天要來了。

“夫妻對拜!”

“哈哈哈哈哪有自己喊的呀!”

她在廊下,我在雨中,沒有高堂,沒有親朋,更沒有什麽紅燭喜帕。

嘭嘭兩聲,我和趙馨就成了夫妻。

今後的很多很多年,我們一直生活在蓬安鎮,沒有離開過。

我們一定會長命百歲,我要在院子裏種很多很多的花,對得起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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