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陸

關燈
第6章 陸

小時候,我就已經懂得穿漂亮的新衣服給喜歡的人看。

三月份府裏開始做新衣,管家叫姨娘們帶著小姐去挑料子,這可是難得一見大家聚在一起的場面。

以前桃花,石榴色都是熱門,我搶不上得讓我娘去爹跟前賣乖才能弄來,可今年我不喜歡了,看著姐姐妹妹們在前面搶,我只挑了一匹薄花色,因為看著像阿玉家的風信子。

直到穿上新衣我娘還在說,“穿的這麽素,你看看其他小姐!”

其他小姐穿什麽顏色跟我有什麽關系?

鹽鐵使大人來的更勤了,朱麒也跟著來,自打我不跟他玩了他便去找趙珂。

趙珂居著嫡女的矜持不太理他,他便又來找我。

“你穿素色倒在小姐們中間顯得很出挑。”

我娘在廊下聽見,又改了口說以後都這麽穿。

可我穿薄花色不是為了得朱麒的一句誇獎,我穿新裙子,是想給阿玉看看。

趁姨娘們午睡時,我穿著薄花色的裙子照例熟門熟路的去鉆狗洞。

可能是走的路太熟悉,我都沒看看阿玉家大門口,等我爬進來才發現公主也來了。

公主跟著駙馬又來了,怎麽駙馬總來我們這種小地方呢?

我趴在半人高的雜草叢裏,看見阿玉的正屋房門緊閉。

門口站的都是宮裏的侍女,院子裏全是帶刀的侍衛,他們全都低著頭目不斜視,好像稍微一擡頭就會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東西似的。

我貓著腰蹲在墻根,擡頭看了看正屋虛掩的窗戶,因為好奇又因為擔心阿玉,於是瞧瞧遛到了後墻……

窗戶縫裏面塞滿了香料的味道,幾座香壇放在阿玉簡陋的小圓桌上,格格不入。

就像公主坐在掉了漆的椅子上格格不入。

公主背對著我,她滿頭的珠翠被陽光反射,翡翠的光照進我的眼睛裏,刺眼的很。

今天的阿玉,穿著一身薄花色的長袍。直直的站在公主的對面,低著頭,就像是門外的宮女侍衛。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攥起的拳頭。

“還不開始嗎?”

公主扇著團扇,聲音遙遠的就像懸梁的白煙。

不知道為什麽,我跟著阿玉一塊屏住了呼吸,像是被顆釘子釘在了窗根。

我看見阿玉,慢慢擡起了雙手,脫掉了自己的衣服……

我呼吸急促,連滾帶爬的鉆出了狗洞,像是撞見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面紅耳赤的蹲在街角驚魂未定。

阿玉的小宅裏,仿佛塞滿了毒蛇,滑溜溜的爬來爬去,就像是阿玉露出的光滑肩膀。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不知道在他們在做什麽。

公主在欺負阿玉嗎?

她命令他脫衣服嗎?

脫了衣服又要幹什麽呢?

我的腦袋裏全是公主面前脫衣服的阿玉。

街口的大黃狗吠了一聲,我看了看大狗,情急之中把乞丐碗裏的骨頭拎了出來。

大黃看見,眼神立馬變的敏銳起來,連牙齒間都滴下了口水。

我也吞了口口水,然後使出吃奶的勁兒,將一塊剛啃幹凈的大骨頭棒子扔進了阿玉的院子!

大黃狂吠著鉆了進去,我蹲在墻根捂著耳朵都能聽見大黃的狂吼,侍衛宮女的慌亂和公主的怒斥。

他們來去就像是一陣風,緊閉的小院門被匆匆打開,公主被大隊人馬簇擁著從阿玉的小宅裏跑了出來。

她的釵頭鳳都歪了,領口也沒有整好,就這麽狼狽的被人摻上馬車。

“快走快走。”

我看見公主的護甲顫顫巍巍的指著馬夫,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消失在了街口。

大黃叼著骨頭從狗洞裏擠了出來,瞥了我一眼,我打了個冷顫提起裙子又鉆進阿玉家。

正屋的兩扇門大開,我探頭探腦的往裏面瞧,阿玉正背對著我系衣服。

薄花色的長袍重新在他身上服帖整齊,阿玉回過神看見我嚇了一跳。

“趙小姐!你的裙子怎麽這麽臟?”

裙角抹上了皂角,浸在了水盆裏,薄花色的輕紗就像在水面上開出了一朵風信子。

我老老實實地坐在小院子的馬紮上,低頭看阿玉幫我洗裙子。

我們倆誰都不說話,院子裏安靜的只有阿玉搓衣服的聲音。

他的皮膚白,沾了冷水,十指都變得紅彤彤。

就像他的鼻頭一樣。

“謝謝。”

阿玉低著頭突然對我道謝,可手上的活沒有停。

我看著自己被揉搓的裙角裝傻充楞,“啊?”

“剛才的骨頭,不是趙小姐扔進來的嗎?”

是啊,就因為撿骨頭,新做的裙子才弄臟的。

我手指扒著小馬紮的木頭縫,看著阿玉的頭頂嘟嘟囔囔,“我……我不想讓公主欺負你。”

阿玉猛的擡頭看向我,我以為自己說錯了話,趕緊閉緊了嘴巴。

可阿玉看了我好久,也沒說對不對,我偷偷瞧這他的雙眼,感覺裏面好像有淚水似的。

他要哭了嗎?

正當我以為阿玉會掉眼淚,他卻笑了,沖我笑的好開心。

從來沒有人對我笑的這麽開心過,看著他笑我也笑起來,撓了撓腦袋。

“我今天本來是要給你看新裙子的,可是臟了。”

“沒關系,我幫你洗幹凈,瞧,我們倆穿的顏色一樣。”

阿玉展開胳膊,給我看他穿的整整齊齊的薄花色袍子,“像風信子一樣對不對?”

原來阿玉也覺得我穿的像風信子啊。

每年做新衣我都會給阿玉看。

今年他家的桃花開的好,我就穿桃色。他家的迎春花開的好,我就穿鵝黃色。

每次我不說,阿玉都能準確的說出像什麽花。

這讓我覺得我們像長了同一雙眼睛,在看同一片景色。

可是明明沒與我看過一片花園的朱麒,每每見到我的裙子,也誇獎說好看。

我很郁悶,明明跟他沒一點關系嘛。

一年覆一年,我長到了十四歲。

穿著新做的妃色襦裙倚在軒窗畫畫,我娘從廊下經過,瞧見我堆了滿桌的顏料,跟一旁的九姨娘打趣,“瞧她,小女孩的心性就是不定,前兩年跟著嫡小姐學這學那的,這兩年喜歡上畫畫了,就連裙子的花色每年都不一樣。”

“嗨,小姑娘不最是嬌俏的時候,穿什麽都好看,十小姐明年就及笄了,瞧著越發好看了。”

我悶頭畫完最後一筆水仙,聽她們半晌沒說話,便擡起了頭,才發現我娘跟九姨娘正一動不動的盯著我看。

她們嘴角噙笑,就盯著我,也不說話,瞳孔黑的深不見底讓我打了個冷顫。

尤其是娘,她看著我的眼神,很奇怪。

前段時間我爹送來了一只小花鳥給娘玩,當時她也是用這眼神看鳥的。

我被她們盯的難受便趕忙收拾了東西,從軒窗邊移開。

我背過身似乎聽見她們在耳語。

好像說著趙珂的婚事。

前不久趙珂剛剛及笄,及笄後就有人上門來提親了。

我看趙珂還像跟我一般大,怎麽就嫁人了呢?

“看什麽?現在你清閑,過兩年你可能比我還受罪!”

趙珂前腳還在正廳裏,對著各位夫人抿嘴微笑,出來就隔著一汪魚池對我吹胡子瞪眼。

明明我也沒幹什麽,她就對我發脾氣,看來她是看不上提親的人家了?

哼!

趙珂心比天高,脾氣卻差,我以後一定要比她嫁的好。

小秋千在老槐樹的枝椏上蕩來蕩去,我環著麻繩悠哉悠哉的蕩在阿玉的院子裏。

他在一旁除草,我在這邊說著趙珂的事。

他聽完我的絮叨,只是笑了笑,可能是不太能理解我們小姑娘的心思。

“趙小姐以後想嫁什麽人啊?”

“我想嫁……”我仰起腦袋,看著樹葉漏下的金輝突然楞住了。

我想嫁什麽人,還真從沒想過。

說是要比趙珂嫁的好,也是小時候的習慣攀比,真要我說出個所以然,還真說不出來。

什麽才算比趙珂嫁的好呢?家世?長相?人品?

我張著嘴巴,慢慢低下頭,瞥見了阿玉的背影。

他彎著腰站在花草中央,細細的發絲從布繩子裏鉆出來,掃著阿玉的側臉,搭在他半張的濕潤的雙唇上。

小黃花從他修長的指尖滑過,花瓣抖了幾抖,滴下了清早的露珠。

我緊緊攥著細長的麻繩,咯吱咯吱的秋千也停了下來。

或許……我可以嫁給……

“怎麽了?趙小姐想嫁給誰啊?”

阿玉輕柔的聲音清晰起來,他轉過身子回頭看我,薄汗敷在他的鼻頭,就像陽光的絨毛。

一陣耳鳴突然襲來,我猛的回過頭不去看阿玉。

嫁給阿玉……不可能的。

我都納悶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阿玉可是個,太監啊。

晌午的鳥啼聲好大,卻蓋不住我好大的心跳聲。

“我要回家了。”

“嗯?”

平常我都是要玩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走,阿玉奇怪我怎麽今天變的反常。

他都沒問我,我就已經不打自招。

“我生病了,我要回家。”

“生病?什麽病?”

阿玉挽下袖子,跨過了花圃向我走來,我像個丟盔棄甲的逃兵騰的一下坐起來。

心跳聲變的更大了。

“我胸口疼,我得回家躺著!”

我低著頭一路狂奔從阿玉家鉆了出來,跑回趙府一頭紮進閨房撲倒在床上。

小紅嚇了一跳,以為我撞邪了,蒙個被子抖個不停。

“小姐,你咋了啊?”

“我我我……我心臟老跳!”

“老跳?心不跳才奇怪呀。”

我隔著被子,感覺小紅在慢慢拍著我發麻的脊背。

可是我捂著胸口,滿心都是阿玉回過頭來,頂著薄汗問我。

“怎麽了?趙小姐想嫁給誰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