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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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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命格

趙嵐苼清楚, 只要她人還在法場之上,屠殺就不會停止。

所以即便放著許多正在慘遭殺害的無辜百姓,她也只能選擇盡快帶著長生引離開。起碼長生引一但消失在惠景帝的視線範圍, 他就暫時無心再去對付那些百姓。

暫時隱身的符紙只能隱藏身形行蹤,卻掩蓋不了氣味。逃出宮後,趙嵐苼直直地朝城門奔去。似乎因為惠景帝到處抓平民的消息傳開了, 各家各戶都門窗緊閉, 往日人來人往的街道竟已空無一人。

突然, 一陣陰森寒氣擦著趙嵐苼的耳側穿過, 等再回過神來,前面已立了一個黑衣之人攔住了趙嵐苼的去路。隱身符紙的效力還沒有過去,按理說不會有人看得見她, 趙嵐苼卻感受到那人的目光切切實實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樓蘭法師。

不過趙嵐苼本來也沒有天真到認為隱身符這種小把戲能瞞過他, 此人既然能操縱全局甚至進入她的夢境,已絕無可能是普通凡人。可趙嵐苼卻猜不透他,這人的施法的路數形如鬼魅,完全不是正派門路的招式。不僅如此, 就連他的立場趙嵐苼都一無所知。

一個人身上有太多未知的謎團包裹,所散發出的危險氣息就越強烈。

“你可以不必這麽緊張, 趙嵐苼。”他笑道。

趙嵐苼顯了身形, 但並不願在他面前顯露太多的情緒, 這會讓她的位置處於弱勢, “你難道不是替皇帝來抓我的嗎?”

樓蘭法師露出了一個不悅的表情, “這話說的, 像是我聽命於那個蠢人一般, 我並不喜歡。”

“哦?”趙嵐苼搖了搖手中裝有那縷長生引的琉璃瓶, “你拿大梁皇帝當蠢人一個, 玩弄於股掌之中,是不是意味著這長生引根本是個噱頭?”

“長生引當然是真的。只不過愚蠢之人嘛,他是,你不是。所以這個長生引,從一開始,我就是為你做的,趙嵐苼。”

趙嵐苼冷冷看著他,“這就是你出現在我夢中的原因?”

樓蘭法師嘻嘻一笑,“想不到你還記得我。”他眸中陰詭寒氣閃過,“所以我早就提醒過你了,你救不了所有人。”

趙嵐苼手裏還攥著長生引,惠景帝不知何時就會派兵過來將她包圍,她必須現在立刻出城,根本沒有功夫和這個說話雲裏霧裏的人浪費時間。

“關你屁事,讓開。”

樓蘭法師似乎早就料到趙嵐苼這個態度,反而像是就等著她再也沈不住氣罵人,“哈哈哈,確實不關我的事,我只是覺得,先前同你說過的話似乎有些疏漏,所以再來補足一句。”

他原本還笑著,突然表情冷了下來,“我說不得好死之人若是被你救下,就是你趙嵐苼不得好死。思來想去,也許不該只有你一人承受,應該由你,你的身邊人,你所有在意的人,全都因你的一念之仁而不得好死,這才對。”

趙嵐苼已經聽到了大批鐵甲衛兵往此處迅速移動的聲音,她不再理會這個瘋子,最後看了一眼樓蘭法師那張陰晴不定的臉,直接饒過他向著城門奔去。

官兵抵達時,法師還站在原地,笑望著趙嵐苼消失的方向。

“不必追了,司天神官攜長生引逃回了長明宿,現已離開京城。”

官兵得了命令,對樓蘭法師的話也是十分順從,卻見他往皇宮相反的方向走去,趕忙問道:“法師不同我們的車馬一同回宮嗎?”

他墨色的衣擺,在京城平地而起的第一縷晚秋之風中獵獵作響。

“不回了,回去告訴你們的皇帝,就說樓蘭法師為了攔住她被殺了吧!”

...

這是大梁災年裏,即將度過的一個前所未有的寒冬,北境帶了寒意的疾風掛到京城之際,也預示了一切災難的開始。

自那一日後,樓蘭法師果然再也未出現過。他就像是一道詭譎的鬼影,在神官與皇帝之間游蕩了一趟便人間蒸發。卻因為他與他所制作的長生引,惠景帝同趙嵐苼的君臣情誼徹底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怨。

因為,入冬之後,大梁的軍隊將鹿雪嶺封了山。

起初只是為了逼趙嵐苼自己將長生引交出,但長明宿的立場也十分強硬。深冬苦寒,士兵駐紮在山下並不能長久,於是惠景帝又加派了一隊,直接打上了山門。

鹿雪嶺本就易守不易攻,更何況山上住的還是一群會道法的術士,大梁士兵節節退敗,天氣又愈發寒冷。直到深冬的第一場鵝毛大雪紛紛而落,這場鬧劇才算暫時結束。

但無論怎麽說,長明宿和朝廷的梁子,算是結下了。

又過去幾月,鹿雪嶺山下時不時會出現幾件平民暴動之事,開始只是以為災年百姓們難過,偶爾出現的幾個不知長明宿就在鹿雪嶺上的地痞流氓罷了。可後來卻發現,這群暴民似乎就是沂水祁山生活的百姓,而且他們針對的就是長明宿。

這太奇怪了,沂水祁山地界上誰人不知長明宿的職責所在就是護佑一方百姓的平安?上百年來朝廷與百姓受長明宿的保護,雖然現在朝廷翻了臉,但長明宿絕不會與平民百姓為敵。

經過一番打探才知道,原來現在京中已然大亂,天罰的災殃越發顯現出來。惠景帝在其位卻不能及時遏制,反倒在此時,天罰的預言傳得沸沸揚揚,所有百姓都覺得大梁快要完了,自己快要完了。而當朝皇帝原本可能扭轉局面,卻在關鍵時刻被司天神官背叛,將度過天罰的關鍵寶物偷走帶回了長明宿,企圖用寶物度過長明宿自己的危難,不管大梁百姓的死活。

而之前祭天大典之後僅有三三兩兩個人議論的,趙嵐苼才是天門不開,天道降罰的罪魁禍首的說法,也被有心之人再翻出來,添油加醋越傳越兇。現在整個京中民怨沸騰,所有平民百姓都自發地組織起來,聲稱是討伐長明宿的萬民軍。

如今,隊伍已愈發壯大,背後有朝廷的支持和推波助瀾,甚至這支僅為平民的軍隊竟然配齊了兵甲。已經可以說是一支頗為像樣的軍隊了。

“好一個萬民軍。”

彥甄望著鹿雪嶺之下烏壓壓的軍隊與百姓,即便是溫和如他,如今話語裏也不□□露出嘲諷之意。

祭天大典前後的緣由與長生引的由來,趙嵐苼都已同他說過,彥甄不愧為趙嵐苼一直以來的知己摯友,不必多說,他便已全然理解。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師妹,不必自責。”他在旁安慰道。

“事到如今,後悔自責也沒用了,既已走上這條路,就只能走到底看看了。”

趙嵐苼眼神堅毅,她先前是愧疚於自己的決定讓長明宿背上了不忠不義的罪名,但卻不後悔將長生引帶走,與惠景帝勢不兩立。

“只是,長明宿歷來就有不殺百姓的門規,現在他們都配了兵器,也不算是手無寸鐵的平民...”彥甄有些猶豫,到底還是沒將這話說完。

趙嵐苼道:“他們都是受惠景帝蠱惑的無辜人,不過是災難臨頭想著拼盡全力賭一把而已。兵器雖是朝廷支援的,但全都不是鈍了就是銹了,看著強悍,實際外強中幹完全不是能上戰場的標準。他們這分明是被惠景帝當人肉靶子用了。”

彥甄點點頭,“確實,還是師妹□□。若我們將其趕盡殺絕,那才是坐實了長明宿的謠言,真成了不忠不義,陷天下蒼生於不顧的反賊。”

他頓了頓,“可...眼下又能有什麽辦法呢?”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因為不能下死手,山門前的長明宿外門弟子難以抵擋,原本嚴防死守的鹿雪嶺防線一再被向上推進。萬民軍情緒激昂,是因為知道沒有退路,若不以死相拼,即便平安無事回到京城等待的也是一場更大的天災。倒不如戰死在這鹿雪嶺,還能為一家妻兒老小拼一個未來活下去的可能。

但長明宿的弟子卻沒有非戰不可的理由。

被一直守護著的平民百姓反過頭來討伐,本就令所有長明宿弟子心中憤怒,又得了掌門的命令不得重傷殺戮百姓的死命令,一身本領卻只能防守自保。

可這群萬民軍幾乎是殺紅了眼,一個個面上皆是癲狂之色,簡直像對上了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仇敵。在山路上抵擋的畢竟都是外門弟子,人數壓制之下竟還是難以招架。

一片混亂之中,不知是哪個弟子失手殺了第一個平民。

僵持不下的久局濺出了第一道鮮血,兩方都楞了一瞬,終於,徹底失控了。

已經沒有長明宿弟子再顧忌什麽門規禁令,只要出現第一個殺人者,亂局之中誰還能算明白到底是誰第一個動了手?

一道又一道的鮮血濺出,潑灑在鹿雪嶺薄薄的積雪上,和成了殷紅的雪泥。殺到再後來,熱血蒸騰的熱氣已經成為了山路之上漂浮的雲霧,淩厲殘忍的血腥味濃到化不開,吹不散。

萬民軍像是根本殺不完,殺完一批,又會有新的一批踩著前人的屍體沖上來補上。即便長明宿弟子能用術法壓制,可也是肉體凡胎,經受不住如此長久的消耗。局勢漸漸開始逆轉,直到地上七橫八豎的漸漸變成了穿白色道服的屍體。

山門的防守,被突破了。

六門之中所有的內門弟子都守在長明宿的正門,鹿雪嶺並不算矮,甚至徒步上山頗為費時耗力。所有人卻沒想到,那群僅為平民百姓組成的萬民軍竟在與外門弟子持久交戰後,還能有體力登上山頂。

而看他們的樣子,也完全不像是將要力竭的疲憊模樣。

“這群人真的是平頭百姓嗎!怎麽這麽能打!根本不知道累一樣!”

有一個內門弟子發現了異常,“確實有些古怪,得速速去稟報掌門!”

外門弟子的法力的確無法同得六宗師親自帶出來的內門弟子相提並論,正門前的局面很快被穩定了下來。短暫地壓制住這群狂暴的萬民軍,又分出幾人決定去尋掌門與大宗師們。

剛往內門走去,迎面就撞上了彥甄與其他的宗師們恰好趕來,只是不見掌門趙嵐苼的身影。

彥甄皺眉望了一眼那些明顯有異常的萬民軍,“這裏我來處理,暫時不用去稟報掌門。”

不見到掌門這個定海神針,眾弟子們到底不能完全定心,急道:“大宗師,那群萬民軍雖然看上去確實是平民百姓,但好像中了什麽妖法,都瘋了一樣只知殺戮不知疲倦!眼下情況實在危急,掌門師尊去哪了?”

彥甄面色凝重地回頭望了望長明宿最高位的星宿臺。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此時萬萬不可被分了心神。”

星宿臺四面通風開闊,自從前任掌門仙去後鮮少有人登上過。紛飛飄搖的薄紗已略顯舊色,現下面對飛雪疾風顯然有些招架不住。

趙嵐苼端坐高臺正中央。

自攜長生引回到長明宿,這幾月她也沒閑著,到處搜羅蔔卦出了許多頗有治世之才卻是短命格之人。這些人裏有些是懷才不遇科考屢試不中的寒門子弟,有些是朝中一直勤勤懇懇卻不得高升的忠直文臣。彥甄與趙嵐苼對著蔔算出合適命格的名單人選,挑了又挑,總是不合適。

這些人雖品行端正,命格卻實在輕薄。天子命格就像是一桌滿漢全席,落在饑貧已久的人身上不會令他們一頓就變為飽足富有之人,反而會因為暴飲暴食而撐壞了食胃。

他們需要一個能受得住這份沈重的人,但天下之大,如何能在短時間內去尋一個恰到好處的命格?選中的人百世為帝,相當於大梁的命脈從此都交到了此人手上,又偏偏是一件半點馬虎不得的事。

惠景帝的母妃出身將門,因而他本人雖不通政務,卻從來是帶兵打仗的好手。長明宿弟子只是術士,並不善戰,已經沒有時間了。這次的攻山是惠景帝的全力一擊,不會只有一隊萬民軍,必然留有後手。

趙嵐苼必須立刻決定這個換命的人選。

“師父。”

有人登上了星宿臺,趙嵐苼完全沈浸其中竟然沒有立刻察覺到。擡起頭,沿肆正站在面前低頭看著她。

自那日在不周山分別,她就再也沒見過沿肆,即便後來她帶著長生引回來,也因為一直在奔走忙碌不得空閑。不止沿肆,其他幾個徒弟也是一樣顧不上。

許久沒見,沿肆似乎又清瘦了些許,他目光坦蕩淡然,像章尾山下說的那番話不曾有過。

“嗯,為師在忙,有什麽事一定要現在來?”趙嵐苼低頭繼續扒拉那張密密麻麻的名表,顯然一副並不想搭理他的樣子。

沿肆將桌旁趙嵐苼無意中翻落的一張名表俯身撿起,輕輕放在了她的手邊。

“無事,只是來同師父說一下,月陳隨宗師們去守門,子旭被派到側山同瓊造門的弟子布防,清雨隨一批年齡小的弟子到後山躲避了。”

趙嵐苼聽了也沒擡頭,“知道了,所以你來我這做什麽?”

沿肆答道:“來保護你。”

趙嵐苼從書案中擡起頭來,臉上帶了些許慍怒,“我一個掌門還需要反過頭來讓你一個當徒弟的保護?你為什麽總是這麽自作主張!”

沿肆平靜地看她發火,沈默了一下,才開口道:“師父誤會了。是彥大宗師讓我來的,他說你這裏不能沒有人,師父的弟子裏只有我能勉強幫你分擔一二。”

這話說得像是他被彥甄逼著來的一樣,趙嵐苼“哦”了一聲,又轉頭去翻那厚厚一沓的名冊去了。

沿肆也不去打擾她,就倚著星宿臺的欄桿在她背後立著。

趙嵐苼翻得頭痛,山門那不知道有多麽水深火熱。都打成什麽樣子了,星宿臺竟然還能如此寧靜,讓趙嵐苼這個當掌門的心中更是坐立難安。

就連安靜都顯得有些令人煩躁了,沿肆即便一句話不說老老實實在那裏,也總是讓趙嵐苼不那麽舒服。她邊翻著這些短命格之人的生辰八字,邊蔔算著他們的命格是否契合,一來二去眼花繚亂,卦間一撥卻突然福至心靈。

找到了。

命極硬且克親緣,原本是極兇的命格,卻反倒帶了能成大事的運。這一點倒也不奇怪,此人定是童年艱險吃過不少苦頭,方能成就大業。奇怪的點是,極其強戾的命格應該怎麽折騰都難死的,這人卻是英年早逝,短命的命格。

即便再奇怪,此時出現都算是恰到好處,可謂是一個完美承受天子龍氣的命格。

就是不知此人出身何處品行如何?趙嵐苼翻名冊翻得有些糊塗了,這一卦是直接蔔算的,並未將對應的名冊看仔細。現在順著去翻找,竟一時間沒找到有此命格的姓名。

她翻了半天,發現八字都和手邊這一頁的名錄對不上,再回過頭去一看卦,這八字...竟是她隨手推出來的。方才她頭腦混亂,身後沿肆的存在又總來分她的心,煩躁不已,幾乎是無意識地填上了一個腦海裏曾經記住的八字。

她楞楞地盯著眼前的結果,頭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的卦,又推倒重算了幾次,最終放棄,渾身的力氣都隨之一洩。

趙嵐苼靜靜地起身回首,看向那個半倚在欄桿旁的少年。他抱著雙臂,神情漠然地看著星宿臺之外漸漸紛亂的大雪。明明是如此英姿挺拔的少年人,身上卻已經帶了些莫測的陰郁愁緒。

趙嵐苼捏緊了手中那張她親自推演出的結果,那張寫了不得善終的短壽命格。

這一卦,她用的是沿肆的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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