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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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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法師

趙嵐苼回到皇城, 已是一月後。

惠景帝對外稱病後,對一應朝中事務都懶得再過問,心思已經全放在了那道長生引的煉制上, 京中一派沈沈死氣。趙嵐苼只身入宮,往日自宮門外便眾星捧月般的待遇已不覆再有。甚至一路走到內門才有禁軍發現,攔住質問她身份。

趙嵐苼風餐露宿已有數月, 自然是風塵仆仆看不出往日絲毫司天神官的風采, 道明身份才被請進去。

十數名丹師齊聚宮中, 奉丹司的爐火晝夜不歇, 仙師道師更是日夜研究古籍舊方,只為了能給惠景帝研究出一條延年益壽之法。

整個皇宮可謂是亂如團麻,烏煙瘴氣。

一進養居殿, 撲面而來濃濃的丹藥味, 趙嵐苼皺眉,聞出了其中一味丹砂。

惠景帝從內殿被人駕著出來,臉色發灰,顯然是長期服用過量丹砂所致。哪怕已經命趙嵐苼去尋龍骨, 他也並不能完全放心趙嵐苼是否能將龍骨順利帶回,自己還是在亂七八糟吃一些丹藥想著強身健體。

惠景帝面上喜色難掩, “神官回來了!可將龍骨平安帶回?”

趙嵐苼拜過後起身, “陛下應該早從一路跟著臣的密探那早就知道了, 難道消息沒能帶到嗎?”

惠景帝尷尬一咳,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神官。”

一路上趙嵐苼早就察覺到有惠景帝的人在暗中尾隨, 只不過是懶得同他們周旋, 再者趙嵐苼本就打算將龍骨直接帶回, 於是也權當沒看見。

以趙嵐苼對惠景帝的了解, 如若她真在路上起了異心將龍骨私自帶回, 跟著她的密探刺客直接將她當途截殺也未可知。

危難在即,趙嵐苼也無意去計較這些了,只當惠景帝是急於找尋一個延長壽限的法子而昏了頭。惠景帝確實著急,甚至在趙嵐苼面前禮賢下士的樣子都不裝了,急切地抓住她道:

“所以龍骨呢,速速呈上來!”

惠景帝只看著虛弱,力氣卻意外地大,趙嵐苼頓覺胳膊生疼,擡頭在惠景帝的癲狂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懷疑的倒影。

眼前這個在大梁危急存亡之際,不顧國情百姓,只一心為自己性命的皇帝,當真值得嗎?

趙嵐苼平靜道:“陛下,龍骨為仙家遺物,因在不周之地存放太久,浸染了太多濁氣。直接交與陛下手上恐有損龍體,待臣先將其凈化再呈給陛下。”

惠景帝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放開了她,打量趙嵐苼的眼神卻總是不能完全信任的樣子。

趙嵐苼恭敬道:“陛下,如今大梁與您的龍體同系同源,大梁的安危又與長明宿息息相關。臣相信只要是大梁的子民,無論先前有再多的私欲,眼下也都會盼著您長壽的。”

聽了這話,惠景帝才對趙嵐苼多了幾分信任。長生引最重要的材料就掌握在她的手上,趙嵐苼又是修道之人,沒有修道之人能對龍骨無一絲貪念。不過確如她所說,趙嵐苼的長明宿眼下也要靠著惠景帝才能保住,即便她再想要龍骨,也得分得清輕重緩急。

至於什麽濁氣什麽凈化,當然是趙嵐苼編的托辭。明明眼下確實沒有其他更好的路可走了,既已將龍骨帶回,就該趕緊將長生引的制作提上日程。可趙嵐苼卻在眼下即將要交出龍骨的一瞬間猶豫了,下意識找了這個借口拖延。自己究竟在拖延什麽,她也不知道,此時只覺得龍骨還不能交給惠景帝。

趙嵐苼試探地問道:“陛下,既然龍骨已經拿回,長生引的制作也可以準備起來了。”

惠景帝似乎並沒有將長生引交給她準備的意思,轉身道:“這就不勞神官費心了,樓蘭法師已被朕請回宮中,長生引的制作他會看著辦的。”

又是這個樓蘭法師。

“陛下,恕臣多心,只是這樓蘭法師在大梁危機時刻突然降臨,又十分恰巧地知道陛下此時最需要延年益壽的方法。如此恰到好處的時機,又拿出了一張違逆自然常理的長生方子。臣實在覺得,這樓蘭法師有備而來,其目的卻...”

惠景帝的臉色被趙嵐苼越說越難看,打斷她道:“好了,神官現在首要的任務是趕緊將那龍骨凈化,不要耽誤長生引的制作。神官確實為朕取回龍骨,有功當賞,但也不代表你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置喙朕這個皇帝的決斷。”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趙嵐苼也沒法再勸諫什麽了,只得先回到了自己的寢宮之中。

當天夜裏,趙嵐苼做了一個夢,夢裏的京城雷電交加,天空暗得好像要掉下來,如預言了大梁未來那日的天空如出一轍。

她望著烏雲密布的蒼穹,想要再一次登上天命臺問一問大梁的未來,卻發現天命臺之上早就站了一個人,在等她。

那人通身的黑袍,黑發,黑得像化不開的石墨,映襯得皮膚更是白如死人。他緩緩轉過身來,清瘦蒼白的臉上咧開一個笑容,說道:

“趙嵐苼,這世上不得好死的人有很多。你救了他們,那不得好死的人,就成了你。”

至此,夢醒。

趙嵐苼根本沒有深思這個夢的寓意為何,也不在意夢中出現的那個黑衣男人的身份,即便這個夢疑點重重,那黑衣男人又落下了一道如同詛咒的話語。

可恰恰是那句詛咒,提醒了趙嵐苼做出另一個選擇。

既然原本短命的命格可以改變為長生,那為何天子之命的命格不能改為普通百姓?

這個想法一但滋生,哪怕瘋狂無比,趙嵐苼也忍不住開始琢磨其中的可行性。

實際上豈止是瘋狂,改命就罷了,改的還是天子之命。要知道一國之君的命格大都是天命所定,並非普通人寥寥幾筆,甚至千篇一律的人生。況且,如果她真的成功了,那豈不是人人都能改命?這世間因果輪回全部被打亂,將成什麽樣子?要改,那便是實實在在的逆天而行。

但如今,天要大梁滅亡,趙嵐苼還在這裏為了其氣數而奔走。若要說逆反天道,她早就已經開始這麽做了,一國之氣數她都要改,還在乎區區一個天子的命格?

憑空修改命格幾乎是不可能的,一個人的一生又不是話本子能說怎麽編就能怎麽造。

改是改不了,那便找人換。

趙嵐苼因為自己這個無比大膽的想法而緊張得發抖。

即便是摸著良心講,當今皇帝明眼人都知道他並非明君,甚至算得上昏庸無能。哪怕大梁危在旦夕,他也不過是為了自己能活得久些才有如今的努力。如若真令他得了長生,大梁的氣數是延長了,但昏君在位百世而不易主,大梁面臨的豈不是另一種意義的毀滅?

天罰降於今明兩年,證明當朝天子本就是個短命的命格。找另一個短命格的與其換命,命數改變不多也不算擾亂因果輪回太過,只是將天子命格改換了人。此時再落下長生引,大梁的未來,會不會就能有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趙嵐苼看著手中溫潤如玉質散發著盈盈之光的龍骨,陷入了沈思。

七日之後,惠景帝的旨意又傳到了趙嵐苼所居住的寢宮,命她將龍骨親送奉丹司。原本只是以為將她找了個凈化借口的龍骨交於奉丹司煉制長生引便罷,沒想到待趙嵐苼帶著龍骨一入奉丹司,往日人來人往奔走,丹爐晝夜不息的奉丹司此時竟四下無人,寂靜如佛堂。

奉丹司最大的一鼎丹爐在內殿,因為外墻的遮蔽,內殿常年難以照進陽光,趙嵐苼剛一條腿邁入門檻,丹爐旁等候已久的惠景帝回過頭來。

“許久不見神官,似乎都有些清瘦了?”

趙嵐苼一拜,“雖不過七日,但還是讓陛下久等了。”

對趙嵐苼而言,這七日是憂思郁結,夜夜難眠,哪怕到今日也沒有想出一條更好的辦法,只恨眼下時不待人。可對一心盼著龍骨就位長生引煉成的惠景帝而言,這七日反倒是度日如年。

“龍骨之上附著的濁氣,可都凈化好了?”惠景帝壓根不在意趙嵐苼言語上微妙的不恭,急切追問道。

趙嵐苼剛要回答,暗處就傳出一道漫不經心帶著玩笑意味的聲音。

“神官大人當真是心細如發,連龍骨這種至高無上的上古神遺,都能發覺到上面沾染的濁氣。”

雖已是傍晚,但奉丹司內殿並未燃起燭火,因此大片的暗角令趙嵐苼壓根沒有意識到殿內還有另一個人。趙嵐苼當即警覺起來,因為按照常理,哪怕她閉目塞聽,同一片屋檐下有第二個人,趙嵐苼也絕不會察覺不到。

而此人竟令自己完全沒有察覺,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此人功力在趙嵐苼之上且刻意掩蓋了氣息,另一種是非人之物,壓根沒有氣息。

無論哪一種,此人都非常危險。

惠景帝在身後道:“對了,這位就是朕先前同神官提過的樓蘭法師,聽聞你一直想見他,法師今日就也一同隨朕來了。”

從暗處緩緩走出一個男人,黑袍,黑發,如最漆黑的夜色中浸染出的鬼魅之影。他不出聲時便與黑暗融為一體毫無存在感,一但顯露卻讓人無法忽視其存在,只能被他吸引目光看著他。

他從陰影之中向著趙嵐苼緩步走來,蒼白的面容一點點被稀微的殘光照亮,那是一張看過就絕不會忘記的臉,趙嵐苼分明從未與此人有過交集,卻在看清他臉的那一刻如遭雷劈。

“久仰大名呀,趙嵐苼。”

樓蘭國師的臉,同趙嵐苼夢中那張喊著她的名字,落下不得好死詛咒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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