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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游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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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游街

趙嵐苼還在長明宿當掌門時, 其實就聽說過鬼閻羅的名號。

比起民間老百姓口中所傳,終日端坐於陰曹地府公堂斷功過,判刑賞的閻王爺形象並不同。閻羅之前加一鬼字, 便證明他行事作風更傾向於一個惡鬼。

傳說,死人到了他手裏都能被嚇得魂飛魄散,僅憑一己之力覆滅地府十殿。九殿閻羅都被他生吞活剝, 就連他自己的閻羅金殿, 也被放了一把鬼火燒得一幹二凈。

原本由十殿閻羅各司其職共同掌管的陰曹地府, 陰陽兩界輪回轉世, 死生平衡井井有條,卻一朝被鬼閻羅攪得分崩離析。

不過鬼本就不似人,死都死了, 不會再去追求什麽功名利祿, 也無懼什麽規矩法則。再加上被鬼閻羅這麽一攪和,地府各鬼也徹底沒了什麽束縛,大鬼欺負小鬼,老鬼欺負新鬼。徹底變成了一個無規無矩, 弱肉強食的世界。

至於鬼閻羅,就成了眾鬼之中最強的那個, 也自然而然被奉為地府之主。

可這個所謂的地府之主, 將地府這麽翻天覆地的改革一凡後, 看上去卻並不打算在地府之中安心當他的鬼大王。反倒像是志不在此般, 對陰間諸事從不過問, 任由地府眾鬼各自為政。只要不鬧到他眼前, 威脅不到他的地位, 便隨這群鬼在地府裏燒殺搶掠。

於是沿肆帶著趙嵐苼一踏入那塊題有“陰曹地府”四個大字的牌樓時, 見到的便是眼前這般, 像是被土匪洗劫過似的景象。

混亂的街巷,破敗的樓房,遍地幹結的血汙,和霧氣一般漂浮破碎已經沒有了主觀意識的游魂。

即便已經被眾鬼該砸的砸,該毀的毀了,陰曹地府還是能看出從前街道井井有條的痕跡;主街寬敞開闊,沿街各式各樣的店面還留存著鋪面的牌匾,當然現在已經沒有一家還在經營的,無不是被暴力洗劫一空。

“沒想到地府從前同陽間市井別無二致,只是如今...”

趙嵐苼邊亦步亦趨地跟在沿肆身後,邊時不時分心觀察沿街布置。沿肆身量高她許多,步子便也邁的大些。見趙嵐苼在自己身後東張西望,對地府的一切事物都甚是好奇,又怕自己跟不上他迷了路,手便不知不覺地抓了沿肆袖子一角。

不易察覺地,沿肆也刻意放緩了步子,邊解釋道,“一些鬼魂不願再重新投入輪回轉世,還有的住在陰間等待陽壽未盡的親友。常駐於此的鬼多了,自然衍生出這些。”

趙嵐苼對這些東西十分感興趣,以往沿肆話少,再加上對任何人都十分冷淡,極少機會能見他這般有講解的興致。趙嵐苼也發現了這一點,趕緊趁著他還有些耐心便打算多問上幾句。

“那變成現在這樣,也是因為鬼閻羅將地府搞亂的嗎?”

沿肆答道:“不全是,本就有伺機而動的鬼,為虎作倀罷了。先前地府規矩森嚴,他們只敢活在暗處。”

趙嵐苼接道:“看來從前十殿閻羅俱在時,地府的管理還是很不錯的嘛!可見另外九殿的閻羅能力並不俗,竟然被鬼閻羅就這麽全端了,他未免也過於強大了些!”

這話沿肆倒是沒答,只是神色帶了絲不屑。

趙嵐苼越聽越覺得沿肆好像對地府的一切都知道,便順著話頭又問了好些問題。沿肆可以說是有問必答,甚至趙嵐苼還有一股強烈的他也在此居住過的感覺,簡直就像帶著她參觀自己的家鄉似的游刃有餘。

話又說回來,既然她都能莫名其妙下到地府,可見從陽間到陰間並非天方夜譚,沿肆從前來過好像也不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只是,他之前來地府做什麽的?

“你...從前來過地府?”

直覺告訴趙嵐苼,沿肆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但她不知為何還是問了出來。

這次,沿肆回避了她的眼神,默不作聲地行路,像壓根沒聽到趙嵐苼的話。

趙嵐苼只當他默認了,沿肆看上去也沒打算隱瞞。只是每每她提起有關沿肆從前的私事時,他似乎都不願多說,又也許是沿肆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回避。

但她死後的百年裏,沿肆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卻是趙嵐苼最想知道的事。

“咱們出生入死過好幾回了,也該彼此加深一下了解吧?既然你不想說,那我就猜猜?”

沿肆看了她一眼,臉上的表情倒也不算毫無興趣,“哦?”

趙嵐苼頭頭是道,“你既然能做三朝的國師,想必對皇帝的事也算是了如指掌。在巫木谷調查嬰蠱時,皇帝以嬰蠱續命的事情你也清楚。現在他將你派到苗疆,又指使大巫害你,想必也是因為你對他有了威脅,才會出此下策。所以你之前下到地府,一定是為了搜集皇帝抹殺生魂以嬰蠱續命的證據!對不對?”

沿肆屈指抵在鼻尖處微不可察地笑了笑,他手指修長,指節分明,鼻梁和嘴角的弧度都十分好看。看得趙嵐苼楞了楞神,險些忘記了,沿肆也是會因為好笑而非嘲諷,真心實意而笑的。

“我在你心裏原來是個如此正派的人物,倒是意外。”

趙嵐苼歪了歪頭,“是呀,不然靈船大陣裏,你為什麽會潛入情緒煞裏救我,又冒險下到淮陰龍宮。還有剛剛在荒村,你有為什麽先將村民都趕走,再放火燒陣?”

她用的詞不是燒村,而是燒陣。

沿肆方才說意外,心裏其實並非真的意想不到,而現在卻真有些被趙嵐苼的話觸動了心裏某處自己都沒有發覺的地方。

在巫木谷時,即便沿肆並不在場,也能猜到一燭對著她絕對沒說什麽自己的好話。

靈船大陣暫且不提,荒村之中,一燭有意引導所有人,是沿肆放火燒村,才將村民逼至死人坑導致所有人屍化。

超度大陣被一燭動了手腳,且一但運轉就無法停下,沿肆是看出了那陣法中倒陣的玄機,便索性一把火燒了整個荒村。只是沒想到那場不趕時機的大雨,在陣還沒完全被毀之際就將火澆滅了。

而這些,他卻一次都沒有對趙嵐苼做過任何的解釋,可她竟還是從未懷疑過他。

“靈船大陣上是因為你死了會很麻煩,方才燒陣是因為看不慣那和尚得逞。”

沿肆的聲音徒然冷了下來,隨後道:“只因為幾次機緣巧合,便對一個連他過往都一無所知全靠猜測的人無條件信任,你還真是,天真到令人覺得愚蠢。”

趙嵐苼心道,什麽無條件信任,要不是你算我一手帶大的徒弟,誰閑的跟你一路還無條件信任?她撇撇嘴,“切,咱倆還真不一定誰更蠢。”

兩人就這麽一來一回地互懟拌嘴,一路上哪怕景色衰敗,也不算是索然無趣。就這麽不知不覺走到了街口,只聽見前方傳來陣陣鬼哭狼嚎似的歡呼聲。

這聲音實在難聽,一片叫好中還摻雜著尖銳的叫喊聲,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哭喊。全部混雜在一起,當真有些鬧鬼的意思了,畢竟身處陰曹地府,倒也應景。

“咱們這是到地獄了?”趙嵐苼疑惑道。

沿肆一副“怎麽可能”的表情,“還在居民區的主幹道上,地獄並不設在地府。”

兩人隱了身形,走到街口處,果然看見圍了一圈的鬼。這些鬼有的人身獸首怪異無比,有的渾身爛肉不成人形。唯一的共同之處便是,都在望著他們面前上方的高臺,群情激昂地歡呼雀躍。

一個長著狗頭卻一身□□皮的人形鬼道:“鬼師爺又整什麽新活兒了?今日表演的看錢都漲了三倍!我為了來看,可是把我老娘的陽壽賣了十年才換了張票來!”

一旁另一個長著豬頭身後卻墜了條驢尾的鬼道:“你個沒良心的,該你死得早,你老娘還有幾年命活?夠你這麽揮霍?難怪投了個狗胎一年都沒活夠就又下來了,還燒成副□□皮哈哈哈!”

狗頭人身氣不過,回嘴道:“你上上輩子背著妻子作賤你閨女,趁著睡覺被親閨女一刀捅死!你孝順,倒是孝順不遺傳啊!哈哈哈哈哈...”

站在他們前面,脖子斷了一半,還剩一截皮肉連著腦袋的吊死鬼,把頭從前面翻到後面來瞪著他們倆怒道:“快他媽閉上嘴吧!你們兩個豬狗不如的東西!表演馬上就要開始了,趕緊給我合上你們那兩張臭嘴看吧!”

趙嵐苼在他們身後聽的目瞪口呆,這都是些什麽畜生湊一處了?還有,怎麽死都死了,還能拿陽間親屬的命當錢花的!?

來不及細想,高臺之上已經敲鑼打鼓地開場了。

一位披著美艷女鬼面皮的男鬼站在高臺之上,聲情並茂地講道:“各位父老鄉親,兄弟姐妹!相信大家都對今天的表演期待已久了,絕不會令各位失望!畢竟今天的主角來頭可是不小,那是九五至尊之位,金尊玉貴之身啊!話不多說,現在就有請今日為大家獻上表演的嘉賓!”

這麽一聽,這位即將請上來的嘉賓甚是有來頭,該是位在地府也十分受人景仰的名人。不然也不會有這麽多的鬼,哪怕拿自己親娘的壽命做抵押,也硬是要買一張票來看他表演。

臺下再一次沸騰起來。

然而,趙嵐苼預想中光鮮亮麗的登場卻沒有發生,只有一桿破破爛爛的旗桿,被兩只矮腳鬼一瘸一拐地擡了上來。那面招子上寫著“千刀萬剮,血債血償”一行歪歪扭扭以鮮血寫成的字,而旗桿最上端的尖刺上貫穿著一個人。

準確來說,那已經不能被稱之為一個完整的人了,尖銳如長槍一半的旗桿從他雙腿之間的褲//襠出穿入,從後脖頸中穿出。整個人的四肢都軟趴趴地掛在身軀上,頭顱無力地低垂著,也可能是因為後頸處貫穿出的長桿才擡不起頭來。

怎麽看,都像是個萬人唾棄的代罪之人。

既入地府,鬼便是死不了的,但卻不是沒有痛覺。只要不使用特殊的能力令其魂飛魄散,哪怕被剁成一灘肉泥,照舊能在地府“活著”。

這個人必然是有意識的,似乎是聽見了臺下如雷鳴般的叫好聲,他奮力地想擡起頭來,好看清臺下眾人的嘴臉。然而,他的目光卻倏然定住,死死地看向圍著高臺的群鬼之後沒有任何事物的一片空地。

那裏,站著隱去身形的趙嵐苼和沿肆。

沿肆似乎並不意外他能看見自己,目光極坦然地迎其而上。那穿在旗桿之上的人卻突然狂笑不止,顫顫巍巍地舉起一只手來指向沿肆,笑得都快流出了淚水。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你也死了!哈哈哈哈!你...也會死!!”

一旁扶著桿子的矮腳鬼從褲腰裏掏出一條長鞭,沖著他裸露的前胸毫不留情地抽了兩鞭子,“瞎叫喚什麽!”

那塊本來就不算完整的皮膚登時皮肉翻飛,流血不止,而臺下的眾鬼見狀,卻更興奮了。

趙嵐苼悄悄扯了扯沿肆,小聲問道:“你倆認識?”

沿肆若無其事點了點頭,“你也認識。”

趙嵐苼一頭霧水,“啊?我?啥時候認識的我怎麽沒印象了?”

沿肆道:“你同他打過招呼,還赴過他的宴會,宴席之上,還給他下過符水。”

趙嵐苼驚道:“什麽!?”

那...那竟然是大梁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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