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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明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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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明鏡

“大姐姐怎麽了!她她她怎麽哭了?”

小女鬼在沿肆身邊急得上躥下跳,看著躺在沿肆懷裏緊閉雙眼的趙嵐苼抓耳撓腮,卻幫不上一點忙,只能看著她在幻境中越墜越深。

打開最後一個箱子後趙嵐苼便暈了過去,像是被噩夢纏身般始終緊皺眉頭,到現在竟然流下了眼淚來。

這不是個好征兆,證明趙嵐苼逐漸走向了幻境的最深處。

情緒煞一但纏身便很難破除,指望身在其中的人能自己解開走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

因為此時的趙嵐苼,不僅是幻境迷惑的目標,同時也是幻境的主人。

起初她清醒地知道自己身處幻境,努力地想去找尋幻境出口。

但隨著深入,她會越來越分辨不出現實與回憶,逐漸沈溺其中,一步步踏入萬劫不覆。

情緒煞只會制造以本人經歷的現實為藍本的幻境,甚至能將當時的情緒還原到現在,並在情緒高點來臨時,吞噬掉她的全部。

沿肆只能試圖探入趙嵐苼的意識之中,將她拉出來。

他兩指點中趙嵐苼的眉心,閉上眼,緩緩地放了一縷神識進入。

然而,什麽都沒有,一片黑暗。

難道已經晚了嗎?

沿肆皺了皺眉,按理說小妖女雖然八字純陰,容易被邪祟纏身,也對情緒煞更為敏感。但她出生在金重寺,遇上自己前就沒踏出過寺廟半步,甚至據線人報來的消息,她從前都是癡傻不語的。

近乎白紙一樣的經歷,能墜入一個多麽痛苦的幻境?

情緒煞再厲害,沒有真的能令她痛不欲生的過往曾經,又如何傷害到她?

小妖女身上有太多他看不清的謎團;為何自己剛剛將她從金重寺接出來,模樣就一夜之間長大成人?又為何從未修習過一天術法,卻深谙此道?

如果先前這些都可以用她本身就是個妖物來解釋。

那她身上那股讓自己如此熟悉的感覺又是什麽?

在靈船之上同她的每一次行動,每一個配合,都像是有著一同經歷了許多這種遭遇的默契。

在看到縮在船艙裏的老婦時,只她遞來的一個眼神,沿肆就明白了她想幹什麽。甚至她也能立即明白沿肆懂了她的意思。

周遭濃重的情緒煞如呼吸般在身側起起伏伏,如影隨形。

沿肆擡手像撫摸了一下空氣,感受著情緒煞從掌心緩緩流動的方向。

隨著感覺,他終於找到了趙嵐苼。

此時的趙嵐苼已經被那群破碎成霧狀的魂靈包裹成繭,身體也在逐漸變得透明。

她的意識在被蠶食。

沿肆的到來顯然驚擾到了那群魂靈,他們尖叫著四散開來,競相投入黑暗,趙嵐苼也從半空中掉了下來,被沿肆穩穩接住。

“麻煩。”

沿肆垂眼,用手指抹去了她眼角還掛著的淚水。

卻沒想到趙嵐苼被這一動作驚醒。

她雙目被淚水浸潤的明亮無比,定定地看著沿肆,像是還沒能從幻境完全走出來,意識還是渾濁淩亂的,情緒煞的影響並未全然消退。

沿肆松開她起身,沒有猶豫直接開口問道:“你自幼便長在金重寺,看到了什麽幻境才讓你痛苦至此?”

趙嵐苼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克制著心中翻滾沸騰的情緒,幻境中的一切絕不能被他知曉,但趙嵐苼卻實在不甘心,不甘心只有自己一人還沈浸在明明是他們兩人的回憶裏。

“我看到了我的師父。”

沿肆擡眉,“你還有師父?”

沿肆對小妖女過往的人情世故絲毫不關心,更是無意探問別人曾經的傷痛,只習慣性地對一切事出反常抱有警惕的懷疑。

既聽到她說是關於其他人的,也就懶得追問什麽,轉身打算帶她離開這裏。

沒想到趙嵐苼竟大著膽子上前,拉住了他衣袖的一角,她眼神猶疑之中帶了些許期待,還是那麽亮晶晶地,認認真真一字一句道:

“那你呢?你也有過師父吧?你...還記得嗎?她是個怎麽樣的人?”

沿肆的動作一僵,他緩緩地回過頭,趙嵐苼被他的眼神嚇到,瞬間把手縮了回來。

又是那種眼神,比她噩夢之中的更冰冷。

趙嵐苼當下如墜冰川,腦中有一道似驚雷劈下的想法一閃而過。

——他真的恨我。

沿肆站在看不見盡頭的黑暗裏,明明就在她眼前,卻像隔的十分遙遠。

“她?不過是個自私偽善之人罷了。”

趙嵐苼楞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耳邊傳來陣陣忽遠忽近的轟鳴之聲。

沿肆的下一句話卻如破空的利箭,劃破她最後的猶疑與妄念。

他說:“我這一生,最恨的,就是我的師父。”

...

小女鬼等來等去,終於看著沿肆和趙嵐苼緩緩睜開雙眼,她興奮地撲到趙嵐苼身上。

“大姐姐終於醒了!嚶嚶嚶我好擔心,大姐姐有沒有不舒服,臉色好差!”

趙嵐苼虛弱地起身,迅速地離沿肆站得遠了好些,一眼都沒有再看他。

而沿肆還是那副拒人千裏的樣子,只是看上去更冷淡了。

小女鬼本來就怕他,嚇得直往趙嵐苼身上蹭。想不明白為什麽先前還配合默契,互相關心的兩人,進了趟幻境出來就成這樣了。

“大姐姐,我害怕...”

趙嵐苼強扯出一個笑容來安慰她,“沒事的,我們去下一艘船吧。”

小女鬼乖巧懂事地點了點頭,沿肆卻拒絕了。

“這裏的情緒煞幾乎都散了,以你這麽容易被影響的體質,呆在這吧,我自己去。”

沿肆並不是不是在詢問趙嵐苼的意見,是在以國師的身份下命令。

趙嵐苼聽得出語氣的轉變。

如果說之前他們的關系因為共赴險境,又一起降伏了幾個鬼魂而變得緩和,有了那麽一絲絲朋友的意思,那麽現在就是完全回到了從前僅僅作為人質的關系。

她所有的心力都在經歷了兩艘靈船的情緒煞後消耗殆盡,現在只覺得筋疲力竭的累。

大起大落的情緒起伏過後,是一種難得的平淡,像是看開了一般,唯餘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前世經歷過行刑臺的變故後,她不僅下了狠心將沿肆抽了個半死,從此也開始漸漸疏遠他。

趙嵐苼將自己關在寢殿裏好幾日,不見任何人,反思了許久。

自己將沿肆從萬鬼焚城之中救出來,又將他帶到長明宿手把手地教習術法。

她總覺得沿肆的童年太過慘淡,又是從萬鬼焚城這種成年人都受不住的人間地獄中爬出來的孩子,自己多麽疼他都不為過。

魏子旭等其他弟子她都沒有費過這麽多心思,常常光明正大地偏心。

又因著沿肆最常跟著她下山,一同在塵世間幾多游蕩,時常是風餐露宿,吃飯睡覺都在一處,自己男女之防的意識太過淡漠。

趙嵐苼想了一大通,把錯都攬在自己身上,心想著不過是孩子時期的仰慕之情,自己多冷上他幾日,以後再多多註意些,這段感情也就隨著他再長大些便斷掉了吧。

瓊造門的宗師彥甄與趙嵐苼交好,那日的弟子門派考核大會他同梧清長老一道,也是在場的。

據他說,原本有一道考核往年都沒有,是今年被一個長老提出來臨時加的。

便是澄心鏡考核。

澄心鏡能照出人心中最渴望的東西。

前幾年的入門弟子考核中,混進了幾個居心叵測之輩,入門後鬧出了不小的亂子。便臨時在今年的大會最後一道試煉山洞中,加了一面澄心鏡。

因為是臨時新加的考核,沿肆事先並不知情,不然絕不會去參加那一屆大會。

彥甄和趙嵐苼常常在一處喝酒,聽她說了一通自己的打算,搖了搖頭嘆道:

“沒有你想得那麽簡單,澄心鏡照出的是一個人內心最深處的執念,是終其一生都想要得到的東西。”

他說著飲了又一口酒,繼續道:

“你知道剛入門那群小弟子照出來的是什麽?有人是殺父之仇得報,提著那仇人的項上人頭。還有人離譜些,是當上長明宿掌門,把你頂替下來養老。”

趙嵐苼聞言笑得花枝亂顫,彥甄卻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先別笑,你知道沿肆照出來的是什麽嗎?”

趙嵐苼瞬間垮了臉,還莫名奇妙有些緊張。

長明宿上上下下將澄心鏡裏沿肆心中所想傳了個遍,什麽版本都有,都快成畫本子了。

有的說是鳳冠霞帔,十裏紅妝迎她進門。有的人說是洞房花燭,共赴巫山雲雨。

她聽的又羞又氣,恨不得把傳這種荒謬之事的弟子都揪出來打一頓。但轉念又想,男女之事,風花雪月,不過就是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也不怪別人想得太歪。

彥甄見她臉上花紅柳綠的,錘了她一拳。

“想什麽呢你?沒有傳的那麽齷齪!但你有個心裏準備,依我一個男人來看,這絕對不是什麽輕飄飄的少年懷春,不是能隨意拿起放下的感情。”

聞言,趙嵐苼不知不覺攥緊了手裏那只瓷酒碗。

“那澄心鏡裏映出來的,密密麻麻全是你的一舉一動,從他見到你的第一日起,你的所有樣子,都被他記在了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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