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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殺人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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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殺人的念頭

是婆婆喊顧夢舒出來吃午飯。 顧夢舒的婆婆是三年前來的徐城。六十剛冒頭的老太太,從小地方出來,很拘束,她看顧夢舒時都小心翼翼,開口更似帶幾分討好。 這麽多年也沒改過來。 許成風有時候就會對顧夢舒說:“你瞧你運氣多好,尋到了一個事事包容你的老公,又尋到一個樣樣聽你的婆婆。” 顧夢舒並不言語。許成風的好毋庸置疑,可她的那個媽媽…… 自己的婆婆是個絕佳的演員,慣會在她兒子面前裝得垂眉順眼。而當她兒子不在家時呢? 婆婆推開房門,眼瞼垂下來,雙手局促在腹前:“小夢啊,吃飯了,中午咱們吃揪片。” 顧夢舒冷笑。 揪片,又是揪片。 婆婆喜歡在中午那一頓做揪片,放芹菜的,放青菜的,放雞蛋的,放西紅柿的……各式各樣的揪片,混雜煮一大鍋,黏黏糊糊,跟豬食沒兩樣。 有一回顧夢舒實在沒忍住,把筷子拍桌上問:“那麽喜歡做揪片?早上不能做?晚上不能做?你兒子在家的時候不做,就非得中午做?非得在你兒子不在家的時候做?” 小老太太立即用衣角擦眼淚,一點聲響也沒有。 顧夢舒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婆婆又催促:“小夢,揪片養胃,涼了不好吃的。快去,你愛吃的。” 話語裏透露出無窮無盡的憐愛,讓人生氣也尋不見理由。 顧夢舒忍不住笑出聲:揪片?她愛吃?她愛吃個鬼! 顧夢舒不搭理,徑直去廚房看魚。 魚還沒死,奄奄一息,不動,魚眼珠定在那。 她拎起魚嘴的麻繩往外走。 剛過完年,寒意料峭。太陽很好,她不覺得冷,等兜轉到雲湖那片時,一模額頭,竟都有了汗。 她準備放生,魚安靜地落她掌心,一動不動,已經死掉了。 剛死的魚,眼睛還很透明,瞪著她,像在問為什麽。 問她為什麽買它回去又不殺?問她不殺自己為什麽又不給生路? 為什麽呢? 為什麽呢? 這世界上,哪能所有問題都有答案? 正如,某日某個節點,她盯著恩愛有佳的丈夫許成風,突然冒出一個想殺了他的念頭。 為什麽呢? 為什麽呢? 顧夢舒的心理醫生謝莉就問過她這個問題,問的時候滿臉…

是婆婆喊顧夢舒出來吃午飯。

顧夢舒的婆婆是三年前來的徐城。六十剛冒頭的老太太,從小地方出來,很拘束,她看顧夢舒時都小心翼翼,開口更似帶幾分討好。

這麽多年也沒改過來。

許成風有時候就會對顧夢舒說:“你瞧你運氣多好,尋到了一個事事包容你的老公,又尋到一個樣樣聽你的婆婆。”

顧夢舒並不言語。許成風的好毋庸置疑,可她的那個媽媽……

自己的婆婆是個絕佳的演員,慣會在她兒子面前裝得垂眉順眼。而當她兒子不在家時呢?

婆婆推開房門,眼瞼垂下來,雙手局促在腹前:“小夢啊,吃飯了,中午咱們吃揪片。”

顧夢舒冷笑。

揪片,又是揪片。

婆婆喜歡在中午那一頓做揪片,放芹菜的,放青菜的,放雞蛋的,放西紅柿的……各式各樣的揪片,混雜煮一大鍋,黏黏糊糊,跟豬食沒兩樣。

有一回顧夢舒實在沒忍住,把筷子拍桌上問:“那麽喜歡做揪片?早上不能做?晚上不能做?你兒子在家的時候不做,就非得中午做?非得在你兒子不在家的時候做?”

小老太太立即用衣角擦眼淚,一點聲響也沒有。

顧夢舒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婆婆又催促:“小夢,揪片養胃,涼了不好吃的。快去,你愛吃的。”

話語裏透露出無窮無盡的憐愛,讓人生氣也尋不見理由。

顧夢舒忍不住笑出聲:揪片?她愛吃?她愛吃個鬼!

顧夢舒不搭理,徑直去廚房看魚。

魚還沒死,奄奄一息,不動,魚眼珠定在那。

她拎起魚嘴的麻繩往外走。

剛過完年,寒意料峭。太陽很好,她不覺得冷,等兜轉到雲湖那片時,一模額頭,竟都有了汗。

她準備放生,魚安靜地落她掌心,一動不動,已經死掉了。

剛死的魚,眼睛還很透明,瞪著她,像在問為什麽。

問她為什麽買它回去又不殺?問她不殺自己為什麽又不給生路?

為什麽呢?

為什麽呢?

這世界上,哪能所有問題都有答案?

正如,某日某個節點,她盯著恩愛有佳的丈夫許成風,突然冒出一個想殺了他的念頭。

為什麽呢?

為什麽呢?

顧夢舒的心理醫生謝莉就問過她這個問題,問的時候滿臉笑容,一個勁地同她說:“沒事的,隨意些,你相信嗎?我偶爾也有過類似的念頭,當然,不止是我,家庭瑣事那麽多,很多人都有過這種相似想法的。所以,夢舒,你為什麽想要殺了許成風呢?”

顧夢舒並不相信謝莉的這番言論:真的會有人和自己一樣,想殺掉自己的伴侶?像個瘋子一般?

她覺得謝莉和藹笑意只是她的偽裝,那種親昵的呼喚很像夏天包裝紙裏的糖。不撕糖紙,看上去是一塊精致的糖果,但凡打開,便能發現裏邊惡心的粘膩。

她篤定,謝莉在套自己的話,就像她能循循引導著讓自己說出“弒夫”這麽個念頭。

她明明把心思隱藏得很好的,很好的……

顧夢舒靠沙發上打哈哈,裝著瀟灑模樣回答:“對,也就偶爾冒出的念頭,一個念頭而已,現在早不想了。應該不算什麽大事吧?”

她騙了自己的醫生——她想,她仍想殺掉許成風,遲遲未動手,只是她還需要一個完美的殺人計劃,一個不被人發覺自己且能全身而退的殺人計劃。

果然,謝莉不在此糾纏,換另一個問題:“那麽,你是在什麽時候,第一次冒出這個念頭的呢?”

顧夢舒第一次冒出殺死許成風的這個念頭,是在他們結婚七周年紀念日那天。

七年,顧夢舒和許成風結婚整整七年,人們都說他們兩個是鴛鴦並蒂,伉儷情深。可顧夢舒也聽過一個詞,叫“七年之癢”。

婚姻是愛情的墳墓,當激情退去,能維系婚姻的可能只有責任了。

可她弄不懂,七年後,許成風為什麽依然能對自己貼心細致得跟結婚前一樣?

結婚紀念的日子,顧夢舒早忘得一幹二凈。那天早上門鈴響起的時候,她還以為許成風去上班忘了什麽東西折回來拿,邊想著他幹嘛不自己輸密碼邊打著哈欠去開門。

跑腿遞過來一束花讓簽收。

她懵懂接過的時候看到花束裏邊的賀卡。

“夢舒,感謝你這些年一直在我身邊,我一定會賴著你,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我愛你。”

落款是“許成風”。

九朵純白色的百合,像九個穿白裙子的紙片小人,在顧夢舒的懷裏晃蕩搖擺。花很香,香得熏人腦子,跑腿離開好久,顧夢舒依然站在門口思索許成風送花的緣由。

終於,她記起來,那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七周年。

晚上許成風還提前下班,帶她去了一家高檔的西餐廳。進門後,許成風很自然地去摟顧夢舒的腰,一下沒摟住,便俏皮貼她耳邊說:“腰寬了哦,我手都要圍不上了。”

熱熱的氣息讓顧夢舒紅了耳朵。

顧夢舒原本想要說“是你自己手打滑”,咬了咬唇:最近,自己好似的確胖了些。一個禮拜前她稱過體重才 88 斤,今天上午就成了 88.8。

她什麽也沒說,或者講,她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就被帶到了屬於他們的座位跟前——4 號桌。

服務員來點餐,點的牛排,問要幾分熟。

顧夢舒毫不遲疑:“全熟!”

說完,身子往後靠上椅背,斜眼等服務員發笑。

服務員沒笑,反倒許成風笑起來:“不怕咬不動?”

年輕那會顧夢舒吃過一分熟的牛排,常吃的也才三分熟,後來……五分熟、七分熟……車禍過後,她就只吃全熟。

顧夢舒微笑著搖頭:“沒事!”

許成風將點餐單遞還給服務員,咳了一聲,一臉嚴肅道:“一份眼肉,全熟;一份菲力,一分熟。”

許成風切下一塊牛排送嘴裏,肉的紋理清晰可見。

顧夢舒看他,像看一個茹毛飲血的野人。

然後,“野人”滿臉寵溺地看她:“夢舒,紀念日快樂!”

服務員適時推了蛋糕過來。六寸大,覆古的花紋,頂端擺了七顆嬌艷欲滴的草莓,很像頂著七顆碩大的血珠子。

顧夢舒的目光很快從蛋糕上收回。很快,服務員切了一塊端在她面前。她拿叉子撥開草莓,剜了一口細細品嘗。蛋糕胚很軟,濃郁的雞蛋味道,奶油輕盈,有香草味。

她要吃第二口時,許成風開口:“夢舒,吃草莓呀,怎麽不吃,你以前不是最喜歡吃草莓麽?而且,吃那個不會胖。”

顧夢舒的手停在半空,叉子上的蛋糕被猛然收力,一歪,掉在盤子裏,掉在那顆草莓邊上。顧夢舒重新去叉那塊蛋糕,盤子打滑,有很輕微的脆響。叉子越過蛋糕,刺穿草莓的身體,有少許果汁淌了出來,浸潤了蛋糕底,淡淡的紅成了整個餐盤的底色。

像血,像車禍現場滲出的血。

顧夢舒在那顆草莓裏吃到了一枚戒指,她弄不懂廚師是如何將草莓鏤空如何將戒指塞進去的,總之戒指浸潤了草莓的冰,套在手上有一股寒意。

許成風拉住她的手深情款款地示愛:“夢舒,這些年委屈你了。當初咱們結婚,連個像樣的婚戒都買不起,現在,我要好好補償。”

顧夢舒很感動,淚眼婆娑擡頭,眼裏的丈夫許成風是如此完美。

許成風吻過顧夢舒的手背,松開。又細細地去切割餐盤中的牛排,極像在解剖某樣實驗標本。

顧夢舒想起來,他們第一次約會,也是吃的西餐,那年,他們大二。

那是許成風是第一次吃西餐,點了全熟,店員聽後捂著嘴笑。顧夢舒一瞅登時就怒了,手裏的菜單狠狠砸向地面,站起來貼著服務員問:“你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

服務員是個男生,比顧夢舒高一個腦袋,楞是被她的氣勢給震懾,馬上賠不是。顧夢舒才罷休。

那回,顧夢舒原本要點的三分熟,臨時改了主意:“兩份菲力,全熟,都全熟,必須給我熟得透透的!”

許成風局促地坐對面,掌心在雙腿上來來回回地磨蹭,裝著有經驗地說:“就是……其實以前也不會點,點全熟,就是因為沒吃過,就突然……突然想試試。”

顧夢舒歪著腦袋咧嘴笑:“我就說嘛!”

許成風看出顧夢舒笑容裏的單純,松下一口氣,手擺上桌,話連貫起來:“我沒想到他們會取笑。”

顧夢舒立馬又義憤填膺起來,鼻子哼出氣:“管他們做什麽?我們來消費,我們就是上帝,想點什麽就什麽,輪不上他們笑話!”

而 35 歲的許成風,早褪去少年的青澀,變得成熟、穩重。他的五官本來就周正,現在更大氣。舉手投足都是成功男士的風範。

一身西裝革履的男人吃著鮮血淋漓的肉塊……

戒指的寒意,從指間,順著血液慢慢攀爬,傳遞到心口。

顧夢舒也吃牛排,果然有些老,味同嚼蠟。

想殺掉許成風的念頭,就在此刻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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