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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太陽從未墜落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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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太陽從未墜落 [VIP]

章節簡介:(妮芙個人線)她殺死了妹妹

妮芙是一個奴隸的孩子。

奴隸的孩子, 也會是奴隸。

她是在馬棚邊長大的,那是一個破舊,充滿馬糞味的破茅屋, 每逢下雨,還可以經常看到可疑的顏色順著雨水滲透進屋內,越加清晰的悶臭隨之而來,彌漫整個茅屋。

她需要做的, 是在父母破口大罵之前做好清理,另外,不能讓本就體弱多病的妹妹生活環境更差。

妮芙在很小的時候, 就經常聽父母講, 他們祖上曾經是自由民, 是從什麽開始,因為什麽成為奴隸, 已經沒有人能夠說清。

他們自己都沒能記住, 誰又會記得一個微不足道的奴隸家庭過往?只有貴族才配擁有家族歷史, 他們的一舉一動,每一個習慣才值得記錄在冊, 成為流傳後世的榮耀。

誰會對一個奴隸家庭感興趣,妮芙自己都覺得無趣。

導致身份變化的源頭不重要, 周圍所有的人們都是這麽說的, 他們只需要認清自己的身份。

妮芙也是這麽想的, 她已經是奴隸, 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父母只會頻頻說,如果我們不是奴隸, 如果我們還是自由民……

他們向往地暢想自由民的生活, 好像他們不是奴隸, 就會成為什麽王公伯爵一樣,會住在城堡裏,穿著華麗舒適的衣物,吃著可口的飯菜,有數不清的扈從,揮揮手就有人送上想要的一切。

她垂下眼,木碗裏是五天前剩下的蠶豆粥,因為反反覆覆煮熱,已經爛得不能再爛,她小心地把稍微能算新鮮的面包放進粥裏,等待它軟下來,先給躺在床上休息的妹妹送過去。

小小的破茅屋裏,原來的溫馨向往在兩三句話中迅速變味,先是互相埋怨,在推搡中扭打,恨不得拿起鋤頭挖斷對方的腦袋,再是粗鄙而極盡惡意地辱罵每一個可能導致他們成為奴隸的人。

妮芙早就習以為常。

“姐姐。”

聲如黃鸝的嗓音沖刷了她耳邊的汙穢,粗糲的掌心摸了摸妹妹的頭,微笑道:“我們吃飯了。”

妹妹沒有接過,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堅決地開口:“姐姐,明天我的活計就讓我自己去做。”

床上的小女孩蒼白的臉色上,棕色的眼瞳無比堅定。

她是奴隸,不是什麽貴族小姐,可以毫無顧忌地休養。

在她躺床上的日子裏,她的活計都是姐姐在做,一直以來,都是姐姐在照顧她,也是姐姐沒有放棄差點被拋棄的她。

妮芙又把碗遞了遞:“如果你確定明天可以幹活了,我不會阻攔你,但是一旦身體不舒服,就要告訴我,知道嗎?”

女孩綻開笑,面上的白因為妮芙的同意,竟多了一抹淡淡的血色。

她接過姐姐手裏的食物,緊接著,耳廓被熟悉的溫熱包裹,鋪滿屋子的咒罵被姐姐隔絕在外。

奴隸的生活總是沒有不同,就像妮芙所能看到的,身為自由民的民眾們,也總是在重覆相同的生活。

妹妹又一次病倒了,在指尖接下妹妹眼角落下的淚時,妮芙總在想,要是妹妹不是父母親生的就好了,要是妹妹不是她的妹妹,妹妹是一位走失的貴族小姐就好了。

如果突然有貴族找來,說妹妹其實是他們的女兒就好了……

她扯出嘲諷的笑,夜晚還沒有到來,就已經開始做夢。

重覆的奴隸生活忽然出現了意外,是在她被叫去一個自由民的空地開始的。

主人派扈從過來,要挑選奴隸和自由民,送給賽羅尼爾侯爵。

妮芙現在的主人是對賽羅尼爾侯爵宣誓效忠的一位騎士,一位擁有侯爵提供采邑的騎士。

她不能被選中。

一旦她離開,妹妹一定會被爸爸媽媽拋棄。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裏吸引到了主人扈從的註意,她竟然出現在捐贈的名單上。

不……

不……

她在惶惶不安裏照顧生病的妹妹,在爸爸媽媽的冷眼中繼續每天出去完成每天的活計。

父母以前對她們不管不顧,如今知道她將會離開馬棚,去往領主的城堡,他們更多了毫不掩飾的冷眼。

妮芙從沒有期望在他們口中聽到任何可能關心的話。

她真正的家人,只有妹妹。

只有妹妹,在聽說她將離開後,每每醒來,高興得絮絮叨叨,囑托她要註意安全,要好好照顧自己……

好像……她就要過上什麽好生活一樣。

她無法放下妹妹。

就連被選中的自由民都沒有拒絕的權利,她一個奴隸,拒絕是會被打死的。

在被送走之前,妮芙在扈從們的動作中留意到了一些事,在細微處仔仔細細地拼湊,終於得出賽羅尼爾侯爵可能會秘密造訪這裏的消息,當然,高貴的侯爵大人是不會造訪奴隸的居所的。

在拒絕被打死,和被當作刺客打死中,她選擇了後者。

她需要計劃。

她是一個奴隸,是與家畜無異的奴隸,也許還沒有靠近,就會死在護衛騎士的劍下。

一個不起眼的奴隸,會有什麽理由可以吸引到大貴族的註意,讓他願意留下她一條小命?

扈從把她加入捐贈名單的理由,或許可以幫到她。

計劃並不縝密,但她成功地來到秘密造訪的賽羅尼爾侯爵面前,在騎士的劍捅進她身體之前。

“你怎麽知道,我是侯爵?”他問。

在眾多輕視和劍光的輝映下,妮芙被強硬地按在泥土上跪下,她聽不出侯爵的語氣,甚至是不敢擡頭。

奴隸是不能隨意擡頭直視主人的,哪怕賽羅尼爾侯爵還沒有成為她的主人,哪怕她現在還歸屬於那位騎士。

她暗暗深吸幾口氣,老老實實地回答她的發現。

當尾音落下時,她聽到的只有自己因為緊張砰砰作響的心跳。

她知道,在侯爵沒有開口說話之前,周圍所有能淩駕於她之上的,高高在上的人們,都不會先開口。

“你叫什麽?”賽羅尼爾侯爵終於說。

“妮芙,回侯爵大人,我叫妮芙。”她趴在地面,不顧衣物沾染上黏糊糊的泥土,鼻尖幾乎貼近泥濘。

她不知道自己如此卑微低下的姿態能否取悅到這位大貴族,他可能見過許多這樣的場景,一個奴隸,一個自由民的膝蓋,微不足道。

不需要侯爵說什麽,他的扈從已經找到妮芙是什麽人,並恭敬而小聲地告訴他,妮芙在捐贈名單上的事。

“你很敏銳。”侯爵說,“你想要什麽?”

她的目的輕易地被戳破,妮芙控制住自己差點一抖的身體,回想妹妹的笑容,壯了壯膽子,穩住聲線:“回侯爵大人,我……我想要帶妹妹一起前往。”

侯爵身邊的擁躉適時地為他說明她的家庭情況。

此時的妮芙心底並沒有底。

她是奴隸,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奴隸,是一個死了,就能輕易被替代的奴隸,她沒有資格談條件,她太過渺小,渺小到只是占據了寫滿莎草紙捐贈名單上的一個小小的地方,那塊被她的名字占據的角落,就是她存在的所有證明。

如果有一天,“妮芙”不夠幸運,被拋進臭水溝,她毫不懷疑,沒有人會記得“妮芙”,爸爸媽媽不會記得,現在的主人不會記得,包括剛剛才問過她名字的侯爵,也不會記得。

不,妹妹會記得。

腦海裏浮現出妹妹可愛又溫柔的笑,那雙盛滿她眼睛的瞳孔。

是啊,妹妹會記得。

至少還有一個人認可她的存在,有一個人會記得她。

她閉上眼,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死亡,對於他們這類人來說,死亡或許都已經成為一種解脫。

他們在夾縫中尋找活著的微小希望,直到希望被黑暗吞沒,他們也就和黑暗徹底交融。

她與汙泥融合在一起,連命都不再是自己的,她一無所有地祈求一個恩賜,不顧一切地祈求一個能達成所願的機會。

侯爵審視的視線在她身上,如針紮進她的脊骨,她死死控制自己不動,而後等待最終的判決結果。

頭頂的大貴族輕描淡寫地開口:“都記錄進去。”

長劍入鞘,大貴族被大人物們擁簇著浩浩蕩蕩地離開,唯留一個趴在泥地上的奴隸,淚砸進其中。

女神大人吶,您終於垂憐我了嗎?

……

父母謾罵她沒能將他們也一起帶出馬棚邊的破茅屋。

他們埋怨的對象成了自己,連帶妹妹都成了眼中刺。

好在,她們很快就能離開,被侯爵親口同意要的奴隸,扈從們總會多留意她們是否能成功送到侯爵處,也就減少了她們可能會出現意外的幾率。

出現在捐贈名單上的妹妹,也無法認為自己是累贅而拒絕一起走。

去到賽羅尼爾侯爵直接管轄的領地,生活是否會因此變得更好?妮芙可以肯定的是,環境一定會比在馬棚邊更好,她會好好聽話,好好努力,讓妹妹的病得到更好的救治。

一切似乎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她們並沒有被直接送進賽羅尼爾侯爵的城堡,他們好像是在選拔什麽?

這是一個未知,妮芙選擇抓住未知的未來。

直到進入最終的遴選,她才知道,侯爵正在為府中二小姐挑選貼身女仆。

大貴族小姐的貼身女仆,會有很多人願意應聘。

妮芙感到奇怪,一般貴族小姐的貼身女仆,是輪不到奴隸的,他們會選擇小貴族的女兒,不僅禮儀方面,許多事情也會更容易解釋。

無論為什麽奇怪,妮芙都知道,她沒有選擇,她必須成為凱斯利小姐的貼身女仆,她和妹妹的生活,才會有新的希望。

一大塊新鮮香軟的面包就在前方,她沒有理由不伸出手。

賽羅尼爾侯爵同意她的請求,不代表他會特別留意一個小小的奴隸,她必須靠自己,哪怕是爬,也要爬到可能得到的位置。

她比任何人都刻苦地學習禮儀,學習識字,學習……監視。

原來是這樣……

無所謂……

她只是一個奴隸,怎樣都無所謂……

貴族家庭有什麽事都無所謂,她只要做好一個奴隸該做的,她向來很能認清自己的位置。

可是……

妹妹病了。

她不得不在一邊忙碌中,一邊照顧妹妹。

妹妹的病越來越重,叫了醫師也不見好,眼見妹妹愈加消瘦,咳嗽地越加嚴重。

妮芙在一次突然回來時,見到了妹妹眼中還沒有藏住的,對自由的渴望,悲傷,以及說不清的期待。

她在門口楞住,假裝什麽都沒有看到,而妹妹在見到自己的一瞬間,就已經掩下所有,掛起她熟悉的笑容。

那一天,妹妹咳出了血。

她得了消耗病。

消耗病……

妮芙腿突然就軟了,怎麽也站不穩,她忽地就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了。

消耗病是絕癥。

消耗病會讓人們恐懼,會讓人們歧視。

神甫們都說,會得這樣的絕癥,是因為這個人所犯的罪過受到天的懲罰。

“姐姐,讓它成為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好嗎?”妹妹虛弱地祈求。

“不,你必須接受治療!”

“姐姐,就讓它成為獨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好嗎?”妹妹重覆,“我想擁有和姐姐共同的秘密。”

妮芙不願意失去妹妹,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女神大人,為什麽要開這樣的玩笑?

她掩面痛哭。

……

盡管妮芙以最大的努力照顧妹妹,找藥給妹妹,可就與病癥的名字一樣,它在妹妹的身體,如狂風一遍又一遍地席卷本就脆弱的肺,消耗她的生命。

終於,枯槁的妹妹就連病痛的痛苦都再也沒能掩飾。

患消耗病的都是罪人,他們都這麽說。

罪?罪?罪!

妹妹有什麽罪!妮芙忍不住質問,忍不住憤怒,妹妹能有什麽罪!

她從沒有辱罵過任何人,從沒有埋怨過一直都想拋棄她的父母,沒有做過任何錯事!

妹妹沒有錯……

妹妹沒有罪……

在妮芙絕望崩潰,想要再次不顧一切去賭一個渺茫的可能之前,妹妹開口了。

“姐姐……我有三個願望……”

“我的……第一個願望……”

“是你能活下去……你能……幸福。”

“第二個願望……是你……擁有……選擇……的權利。”

“我……”

“第三個……願望。”

“請殺死我。”

……

……

她殺死了妹妹。

她親手捂死了妹妹。

她把妹妹帶出馬棚,卻沒能在命運的手裏把她搶回來,甚至是親手把載著她的船推遠。

在見到妹妹死前幸福的笑容時,瀕臨崩潰的妮芙終於明白,這麽些年,是她綁架了妹妹,妹妹早已疲憊不堪,是她把她綁架在名為愛、病痛與希望的地獄。

現在,換成妹妹綁架她了。

“姐姐,現在輪到你了,請在這糜爛的世界,繼續沈淪下去吧。”

除了失去妹妹,妮芙走到了想要的位置,她如願成為賽羅尼爾侯爵府二小姐的貼身女仆。

她第一次踏進大領主的城堡,第一次見到了她的監視對象,那位與妹妹年紀相仿的二小姐。

可愛的小女孩就像一只對所有事物都布滿警惕的貓。

在這一刻,妮芙想,原來凱斯利小姐,也有屬於自己在馬棚邊的破茅屋。

她彎腰致意:“您好,小姐,我是妮芙,以後就由我來照顧您。”

她沒有高遠的志向,也看不到多遠的未來,她是一個很小氣的人,所以她只帶走了妹妹。

所以,她會完成妹妹的遺願。

【作者有話說】

[貓爪]消耗病=肺結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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