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4章 枯樹(二) 戰爭沒有意義

關燈
第244章 枯樹(二) 戰爭沒有意義

女孩瞳孔震動, 她死死盯著眼前的姐姐,害怕錯過姐姐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女孩張開嘴,一時發不出聲。

“媽媽……”女孩嗓音沙啞, 睫毛顫動,“媽媽不是在十年前……”

話語戛然而止, 她的姐姐說出她想到的冰冷事實:“十年前, 人類和異族正式全面開戰。”

她重覆:“爸爸殺死了媽媽, 哥哥幫的忙。”

時間之外, 三只眼睛默默註視著已經消散的虛影,註視這段後來人陌生的歷史。

「四百年前的大戰。」[眼睛]開口, 只有四百年前的大戰,人類和異族的關系才真正降至冰點, 到了一見面就恨不得見血的程度。

“嗯。”維菲婭皺了皺眉,那個被女孩稱呼為姐姐的人, 是一開始聽到聲音的主人麗貝卡。

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她沒有忘記青燭的告誡, 祂讓她小心。

她上一次遇到類似的情況,還是見到瓦萊伽的時候, 都同樣能夠出現過去的景象。

但她直覺不一樣,無論現在虛影呈現的畫面是真是假,是否真的有發生過, 至少她和[眼睛]都推測出了一樣的時間,同一個事件。

維菲婭再度往前, 這一次, 不規則色塊拼接的地面,只是普通的玻璃紋理。

環境沒有發生變化。

麗貝卡站在一地的屍骸中,有人類的,有精靈的, 有妖精的,有矮人的,她手持長劍,渾身鮮血,看著失力癱坐在地面,早已受傷的妹妹。

“我不會離開的,你走吧,找一個沒有戰爭的地方,你會明白的。”她的聲音依舊幹澀,也許是因為奪走過太多生命,也許是因為面前的是妹妹,什麽都沒有做錯的妹妹。

女孩顫著深吸一口氣,臉色微微蒼白,她埋下腦袋,盯著自己指縫流出的血,語氣是極力控制的平靜:“不,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姐姐,我不明白。”

“姐姐,你低頭,你低下頭,你看看周圍,你看看你的腳下,你看不到嗎?”

麗貝卡低下頭,她沒有看四周,她知道周圍是什麽,屍體,數不清的屍體。

她擡眼,見到的是妹妹的眼瞳,這片地獄裏,除了紅和黑之外的顏色。

“姐姐,不要再參戰了,好嗎?”

“姐姐,我們一起逃吧。”女孩眼中迫切,試圖說服她的姐姐,“我們一起躲得遠遠的。”

麗貝卡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良久後,軟糯的聲音如同被風幹的包子皮,皺巴巴又漏風:“躲哪裏去?”

女孩眼底閃過光亮,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麗貝卡繼續說道:“能躲哪裏去?”

“我的好妹妹啊,你看看周圍,我能躲哪裏去?”

女孩不知是想到什麽,呼吸一下紊亂,她垂下頭,捂著肚子傷口的手收緊。

女孩嘴裏喃喃,微小的聲量在此刻異常清晰:“爸爸殺死媽媽怎麽樣,哥哥幫助爸爸怎麽樣,姐姐殺死太多生命又怎麽樣,都無所謂了。”

她擡頭,眼眸倔強,兩行清澈的淚水滑過滿是血汙的臉。

麗貝卡楞楞地沒有離開妹妹的目光,妹妹眼底的晶瑩。

這是一雙還會流淚的眼睛。

“我只剩下你了,姐姐。”

“媽媽,爸爸,哥哥的死不會改變。”女孩踉蹌著站起身,鮮血滲進她的指甲蓋裏,“我也不想爭辯誰對誰錯,姐姐也好,爸爸也好,人類也好,精靈也好……都已經不重要了。”

她拖著扭到的腳磕磕絆絆地上前:“我來到這裏,是為了姐姐,我不願意失去你。”

麗貝卡後退,不停地後退,她攥著劍柄的手發白,直到腳後跟碰到僵硬而冰冷的屍體,直到妹妹停下腳步。

女孩眉眼痛苦:“為什麽要退?”

“姐姐,明明道理很簡單,為什麽你,為什麽大家就是不明白?”

“戰爭是沒有意義的。”

……

一片由不同的紅組成的色塊瀲灩,沒有任何紋路。

“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全都該死全都該死全都該死!怎麽不去死怎麽不去死怎麽不去死怎麽不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枯瘦的獸人呼吸急促,憤憤地撕咬自己的指甲蓋,尖利的 牙齒咬得指尖血肉模糊,仿佛感覺不到疼痛般,他一只換一只,不停地咬。

他的頭望向一個倒在血泊裏,已經失去生息的人類,嘴裏止不住地自語:“怎麽不去死怎麽不去死?怎麽自己不去死,怎麽自己不去死?”

他的語速越來越來:“怎麽不自己去死,我就不用動手了,我就不用動手我就不用動手了,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

“沒錯。”他眼睛發亮,停下嘴邊的動作,穿過雙唇橫貫半張臉的疤痕猙獰,咧開嘴笑,“我沒有錯。”

他騰地站起,快步走近面對眼前一幕滿臉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的女人。

獸人眼眶空空,兩個黑黑的大洞精準地直視她顫動的眼珠,他湊近女人的臉,癡癡地問:“麗貝卡,麗貝卡,你為什麽不動手,你為什麽不動手了?”

麗貝卡呼吸一抖,她不得不斜過眼,錯過獸人的視線,哪怕他已經沒有了眼睛。

那是她無比熟悉的畫面,鮮血,屍體……

是她的妹妹。

她的妹妹也成了一塊肉,成了一塊不再新鮮的肉。

她的腦袋一時生銹:“你……幹什麽?那是……我的……家人……”

“家人?家人?”獸人疑惑,歪頭,“麗貝卡,家人,不是都被你殺死了嗎?”

她楞住,脫口而出的問題吐出,便忘了問的什麽,記憶只停留在近在咫尺的獸人的最後一句話。

她的家人,都被她殺死了。

指尖不可控地一顫,她殺死了爸爸,殺死了哥哥,她的家人。

她的家人也殺了她的家人。

可是妹妹……

妹妹……

她一把揪住獸人的衣領,發力的手因為太過用力蒼白顫抖,她怒不可遏:“她沒有殺害過任何一個異族!她有精靈血脈!”

獸人面上沒有害怕,反而呵呵笑,他嘴彎起大大的笑,偏偏沒有眼睛,不見笑意。

空無一物的眼眶如深不見底的黑洞,漩渦將她吞噬,令她害怕。

獸人問:“精靈血脈?和麗貝卡一樣嗎?混血?可是她更認同的,好像是人類的身份啊,不像麗貝卡,從一開始就站在異族身邊,我們的身邊。”

他忽地瞬間收回嘴角的弧度,渾身發顫,激動起來:“人類該死!該死!”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我這雙眼睛!就是人類挖走的!人類!”

“麗貝卡!你難道不是因為人類該死!才站在我們身邊的嗎!”

“麗貝卡。”枯瘦的獸人癡望著她,“你想要殺我嗎,麗貝卡?”

“麗貝卡,人類不要你了,就算你殺了我,人類也不會收留你了。”

冰冷的雙手握住她顫抖而攥緊在他衣領的手,血肉模糊的指尖搭上去,他微笑著輕輕開口:“你看看你的手,全都是人類的血,全都是!全都是!”

麗貝卡猛地掙開獸人的手,止不住地後退,周身控制不住地發顫。

她擡眼,滿目的天空烏黑,鼻尖是散不開的血腥味,她的眼神空洞麻木:“神啊。”

哀嘆的尾音無風飄蕩,落入維菲婭的耳朵,她低下頭,緩緩地眨了眨眼。

她正準備擡起腳,腦海裏忽傳來[眼睛]的詢問:[維菲婭小姐,您認識她嗎?那位叫麗貝卡的小姐。]

為保證回答的準確性,維菲婭思索了片刻,說道:“不認識。”

重生多次,她閱讀過許多書籍,包括這個世界的歷史,她從沒有在一本書裏讀到過一個叫麗貝卡的名字。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歷史裏留下自己的名字。

維菲婭的眼瞄向四周廣闊的斑斕色塊。

目前為止,除了看到的第一個畫面,其他的都是麗貝卡的經歷。

這個空間和麗貝卡有關嗎?還是與四百年的大戰有關系?

維菲婭朝身旁的[眼睛]看去,她敏銳地察覺到[眼睛]的沈默:“怎麽了嗎?”

[眼睛]的日月眼瞳垂下:「生命的流逝方式,不應該有戰爭。」

維菲婭聞言瞥過眼,她其實並不知道該怎麽回應[眼睛],也許是她見過的悲傷太多,又也許是自己也不止一次染上己身的血,又也許是反反覆覆了十七次的人生,她竟覺得大規模苦難的發生,同樣是一種世界的運轉。

沒有四百年前的戰爭,現在的東西大陸,如今的人類異族或許會走上另一條路,會和她現在見到的世界不同。

過去締造了未來,過去的某條生命,某個群體做了某個決定,改變了未來的走向,未來是否會是最好的未來,誰會知道?

一直宣稱窺見未來的黛比,她做的一切是否能讓未來變得更好,她自己也不會知道。

就像維菲婭回到過去,她做的選擇,她做的一切,都是因為她如今見到的未來,已經是經過很多次對比,最好的未來了。

「戰爭不尊重生命。」[眼睛]說道。

維菲婭忽地突發奇想,她問:“[眼睛],你看到了吧?在約科村的時候,我殺了自己。”

“你覺得,我尊重生命嗎?”

在對生命有一番自己想法的[眼睛],在[眼睛]的眼裏,她對待生命又是怎樣的?

問題問出來,維菲婭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因為沒人比她更了解自己對自身生與死的想法。

[眼睛]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維菲婭小姐,生命的流逝是世界的常態,同樣也在於每條生命的選擇。」

「戰爭不尊重生命,但決定生命流逝的,依然是生命本身。」

“這樣啊。”維菲婭沒再問,她擡起腳,踏上一塊如樹葉脈絡的區域。

入眼,是硝煙彌漫的戰場,只是人類與異族的刀劍指向的不是對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