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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你與世界 他在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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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你與世界 他在乎她

男孩一時不敢再動, 生怕一點細微的動作,都會讓女孩感覺到疼。

維菲婭清楚他現在很慌張,他總是很好懂。

她是故意那樣說的, 她明白她要怎麽做,才能停止他的固執。

男孩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想留住她, 又害怕她不想留下。

他發現無論怎樣, 他都沒有辦法不顧她的意願, 做她不想做的事。

她在乎他嗎?

他在乎她,很在乎, 很在乎,很在乎, 很在乎,很在乎……

她的心跳, 她的心跳……

如果, 它不再跳動?

他的心狠狠地發顫,他壓抑著自己的身體, 不讓它有一絲一毫的動彈,她說了,她疼。

他不敢再想, 他不願再想,又控制不住地想, 光是想到沒有她, 看不見她,他的心就比撕開靈魂還要難受,難受到說不出話。

身體裏的洶湧魔力在隱隱沖撞,他一動不動。

這種難受不算陌生, 他在島外時,感覺到的她也是相似的難受,和她類似的難受。

他變得奇怪起來,心裏隱隱對這一認知有著莫名的欣喜。

和她一樣的感受。

他夾雜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中,不上不下,異常矛盾,又不願放下。

他細細地感受和她相似的難受,原來她那樣難受嗎?

想到這他又流下淚來,再次濕了維菲婭的肩頭。

他的哭泣很安靜,要不是肩膀上有溫熱的濕潤,維菲婭都不知道他哭了。

耳畔傳來帶著鼻音的小心詢問:“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沒有得到她的回答,男孩換了個方式:“你計劃完成了嗎?下一次一定要帶上我。”

下一次,也就是說計劃完成後,她還會和他在一起,他還能看著她,她還會在他眼前。

男孩第一次婉轉地用起小心思,側面敲擊她的打算。

維菲婭掩下的眼落在他肩頭的衣料上,哪怕腦袋昏沈,思考跟不上混沌,對世界的陌生感因為他的擁抱褪去,她也能輕易地知曉他的意思。

“伊西多爾。”她聲音低低,帶著虛弱的無力。

“陪我說說話吧。”

既然來了,就和我好好告別吧。

“好。”她想,他就會去做。

說是陪她說話,維菲婭卻是一時沈默,沒有主動開口。

她的呼吸淺淺,不間斷的耳鳴聲仍在繼續,反倒是黑色重影變淡。

擁抱能輕松地獲取對方呼吸的節奏,他的呼吸比她的要沈穩些,是健康的,沒有受到任何傷害的呼吸。

世界規則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索取代價,未知的時間長短促使時間變得緊迫。

維菲婭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未來的伊西多爾沒有認錯人,她刻意忽略的不安,已經在她想起記憶後的相處中漸漸消散,也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他對她不計回報的幫助。

“你想要什麽?”她問。

她給不了未來的伊西多爾想要的東西,因為他想要的,維菲婭壓根不知道該怎麽給。

那麽,小時候的伊西多爾呢?

她會在離開之前,盡力為他圖謀。

男孩一瞬安靜,不需要思考,他也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過去無所求的生活是空白一片,就連呼吸也是隨意,因此當它誕生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強烈地占據他的所有,比任何事物都要灼烈。

“我想要的很多。”他回答。

現在是屬於維菲婭第十六世的過去,卻是無論時間,還是時空,此刻的她都不該存在。

屬於十六世的過去,她還未曾到來,屬於十六世的未來,他們沒有任何交集。

或許是想到這個,維菲婭對他生出從未給過他人的極大耐心。

她輕輕掀開眼簾:“是什麽?”

她想給他留下點什麽,大概是作為對他的補償。

男孩從不吝嗇對她的誠實。

“我……”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維菲婭一楞。

“我想要你的心臟永遠跳動。”

“你的世界很漂亮,我想要它永遠漂亮,我想要你能看到更多的漂亮。”所有的漂亮都應該自己跑到你面前,裝飾你的世界。

“我想要……你能多看看我……”

“我想要你能抱抱我。”

“我想要你能露出微笑。”

“我想要你不受傷。”

“我想要你不覺得苦。”

生來情感缺失的男孩在觸碰到她命運的那一刻,他缺失的東西便就那麽自然而然地被補全,卻奇異地除了她,他不願意與其他人分享他的情感。

他遵循著本能行動,懵懂地靠近她,開始觀察起從未被他在意過的世界,觀察她眼中的世界,最後竟發現,漂亮的不是世界,而是她看過的世界。

世界因被她註視,才變得璀璨奪目。

還沒有學會所有情感的男孩不懂得什麽叫害羞,他只知道她問了,他能回答,所以他要回答,他要說她聽。

他對情感的認知尚未全面,他在努力地學習,努力地試圖辨認,因為很有必要。

這樣他就能知道她的心情,不做讓她笑容消失的事,也許還可以知道,她不討厭什麽。

他笨拙地在他知曉的範圍內尋找相近的詞,別扭而直白地表達他的願望。

懷抱中的女孩久久沒有回應。

男孩一下子忐忑起來,是他想要的太多了嗎?

他急忙改口:“只要看見你,只要能看見你就好。”

只要能確定她一切都好,就可以了。

“我不討厭和你在一起。”他話語堅定,聲量越來越低,像是害怕被她討厭。

她對他意味著什麽?

他真的一直有在思考。

他還是無法回答,可他能確定的是,如果沒有她,他的呼吸,他見到的整個世界,都將沒有意義。

耳畔傳來女孩無奈的輕嘆:“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維菲婭移開倚在他腦袋的頭,她的動作緩慢,陣陣鈍痛砸進她的身體。

男孩面上著急,她說她一動就會疼,但他此刻也不敢動,他怕自己的舉動會讓她承受不該有的疼。

維菲婭將自己放在他肩頭的腦袋轉了個方向,把臉朝向他,插入她頸椎的巨大天平的長劍由於她的動作刮得生痛。

她的臉剎那蒼白不少,她盡力讓自己笑起來:“這樣,可以嗎?”

男孩的視線小心地望向她,她在努力完成他的願望,她能做到的願望。

落日的橙再一次於聖法格斯島停留。

女孩面上算不上幹凈,反倒因為血跡,看著狼狽不少。

夕陽落在她的眼中,男孩終於窺見屬於夕陽的美麗。

他忽地想起什麽,他發覺原來他很傻。

他急匆匆地說道:“我帶你去找薩麗斯……”他有些不適應地接上,“老師。”

除了自己,除了她,他還可以求助別的人。

如果是薩麗斯,她會有治療她的方法嗎?

“不……”維菲婭下意識拒絕的話剛出口,古樸巨大天平忽地猛烈晃動。

天平的長劍支架在她的頸椎往下鉆,突如其來的駭痛令她控制不住地出聲:“唔!”

在發出第一聲痛呼後,她反應奇快地緊咬自己的唇。

不顧動作帶來的疼痛,她轉過頭,在男孩的肩膀處埋下臉。

整個人不由得發顫。

他瞳孔一縮,急切地說道:“我去找……”

“不!你不許去!”維菲婭雙手攥緊他後背上的布料。

代價已經在支付,她怎麽能讓它中途被打斷!

男孩一瞬的顫抖不亞於她,又很快極力地壓下,他還記得,她說她會疼。

可是沒有辦法,治療魔法對她沒有用,他又無法拒絕她。

他眼眶通紅,掌心的魔力沒有經過符文的轉化源源不斷地輸入她的體內,他又嘗試了治療魔法,一遍又一遍。

她的身體猶如破了許多洞,他怎麽再補,送的再多,也從四面八方漏出,回歸大地。

女孩的顫栗仿佛是紮在他心口的刀,一刀刀捅進,鮮血淋漓。

他沒有辦法,他沒有辦法,他太弱了,他必須去找能救下她的人,他必須找到!

似乎是明了他想做什麽,維菲婭的唇因為劇痛的緊咬滲出血,她喊:“你想連我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嗎!”

一句話將他徹徹底底釘在原地,無法動彈,唯一移動的,只有他的淚。

長劍刺入她的脊椎,在刮她的骨,身體沒有一處不在痛,它漫入四肢百骸,冷汗直流。

“咳!咳 !”她猛咯出血,血腥氣再次將她包圍。

銀瞳裏的星星碎成一地,魔力在體內肆虐,仿佛要將他的內臟撕裂。

“聽我說。”鼻腔被血堵住,維菲婭不得不用嘴喘氣,呼吸粗重,話語無力。

“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無論是為了什麽,都可以。”

鮮血的溫熱噴湧而出,男孩只覺後背太過滾燙,燙得他難受,很難受,非常難受。

他的心也很難受,難受到他呼吸不了,難受到他說不出話,難受到他的眼睛模糊不清,眼睛的液體淌下。

她在說話,他得聽,他必須得好好聽。

維菲婭猜不出伊西多爾會為她做到哪一步,他的目的太單純,他對她的感情太簡單,簡單到近乎純粹。

她心一抖,她必須讓他接受她的離開,她必須讓他好好地走完他的一生。

第十六世,沒有她的一生。

“我們……還會再見的。”這不是死亡。

“到時……我不會……記得……你,你也不要……難過……”

他需要與其他人有所鏈接。

“看到幫助過……自己的人……陷入……危險,不能……什麽也……不做。”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虛弱無比。

巨大天平的托盤在不斷地一上一下,它驟然陷入平衡,鋒利長劍帶來的極度痛楚,它忽地輕柔下來。

它依舊在深入維菲婭的腰椎骨,卻沒再讓她感覺到一絲由它帶來的疼痛,甚至其他的不適也在漸漸舒緩。

沒有了痛,維菲婭的呼吸也慢慢平穩下來,但是,她的體內有什麽在快速地流失。

不需要思考是什麽東西,維菲婭也知道她成功了。

到了此時,她才真正替換了他的命運。

她哼哼地笑起來。

世界規則,已被她欺騙。

算不上死去,畢竟她不過是離開過去,回到第十七世。

她回去的時間不定,她可以人為提前,借由靈魂,偽裝成她是一個靈魂身體徹底穿越過來的人類,在世界規則索取代價時,脫身離開。

只是,伊西多爾估計不會這麽想。

他很難過呢。

難過到連話都說不出了。

維菲婭知道他不會拒絕她,也會認真地記住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所以……

“不要為我的離去……痛苦。”

沒有疼痛,不代表重新擁有力氣。

流失的東西致使她渾身輕飄飄。

“我們……總有一天……會再次相遇。”

耳邊是男孩無法控制的抽泣。

為了那一天的到來,堅持下去吧,伊西多爾。

維菲婭漸漸聽不到周圍的聲響,最後的力氣隨著長劍落在她腰椎的最後一塊骨頭消散。

抓著男孩後背的手滑落。

想來,她還是很殘忍的。

女孩在他的懷裏徹底癱軟下來,男孩下意識摟住她的身體。

那一瞬,男孩什麽都感覺不到,所有淚水,所有的聲音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屬於她的觸感。

一切陷入凝滯。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輕輕地,輕輕地把耳朵貼近她的脖子。

死寂,死寂,一片死寂。

什麽都沒有,什麽聲音都沒有。

呼吸急促地紊亂,體內洶湧的魔力開始暴虐,一遍,一遍,一遍地猛烈地撞擊他的每一根骨頭,他的每一條神經,他身體的每一個部位,一遍又一遍地絞動。

激蕩的魔力幾乎就要不受控制地沖出體內。

他死死地按住他的魔力,皮膚是劇烈細密地疼。

她的身體在這裏,她的身體還在這裏,哪怕他能控制魔力繞過她,可萬一碰到她呢,萬一呢?

喉間鮮血湧上,他趕忙避開她,不能臟了她的身體,不可以。

他的每個部位都在叫囂著毀滅自己,撕碎自己。

我得死在你前面,應該是我死在你前面啊!

你不是說,你不是說,我必須和你一起死,我必須死在你前面嗎?

死的應該是我啊!

一聲聲絕望的嗚咽在身上所有的痛意裏擠出。

視線裏屬於女孩的肌膚變淡。

他的呼吸一輕。

下一秒,女孩肉眼可見地透明,不過剎那,懷抱裏的女孩不見,甚至連衣物都在消散。

……

再見,伊西多爾。

……

他握不住她的手。

她的絲線還在,還沒有消散,她在他手腕上的絲線也還在。

他手忙腳亂地撿起,把她的一條條絲線捆上他的脖頸,就像她一樣。

月亮孤零零地懸掛在漆黑的夜,月光將他燙傷。

淚大滴大滴地砸落。

求你,將我捆綁。

他什麽都抓不住。

絲線散落,消失在地面,包括他手腕上的線。

在所有絲線不見的瞬間,他和女孩所有的鏈接也消失了。

在她那裏看到的世界,在她那裏聽到的聲音,在她那裏感受到一切,全都不見。

求你!求你!我該怎麽做?我要怎麽做?求你告訴我!

他發出撕心裂肺的悲慟。

任由暴虐的魔力試圖將他撕碎。

薩麗斯在尋找維菲婭的途中,幫助島上居民安頓後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來不及思索其他,她正要動手穩住他的魔力,卻見他的魔力忽然安安靜靜地停下來。

男孩滿身悲愴與絕望,春天的草木綠在夏天枯死。

她哪裏會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她止不住心裏的震顫。

男孩的代價已經被支付,不僅如此,他的魔力沒有被削弱,反而完完整整。

上一個活著的神的寵兒,至少被削了接近三分之一的魔力。

她眼眶發熱,顫抖著手撫上眼睛,不讓淚水流下。

愧疚和後悔同時將她淹沒。

小茴創造了一個奇跡。

世界很滿意,非常滿意她支付的代價。

附近不止男孩一個人,遠遠地還站著一個紅棕色短發的女孩,她呆呆楞楞地盯著男孩空蕩蕩的懷裏,淚流滿面。

她突然懵懵地眨眼,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臉,疑惑地小聲嘀咕:“我怎麽了?”

她的視線重新落在男孩的方向,她記得他,是以前運氣特別差,不會和桑松塔孩子們說話的孩子。

他跑出了聖法格斯島,居然又回來了。

“奈瑞絲!”身後傳來氣喘籲籲的呼喚。

她轉身:“小胖子?怎麽了?”

小胖子擡頭,見她滿臉淚痕,驚訝地問:“你是跑到這裏偷偷哭嗎?”

奈瑞絲搖搖頭,擦幹淚,問:“怎麽了?”

小胖子張了張嘴,又困惑地閉上。

咦?他是要跑過來幹什麽?

想了想,他找了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克洛弗姐姐回來了,她受了重傷。”

“那還不回去?”

奈瑞絲一著急,急忙拉過小胖子跑回島上的高聳石塔。

她回頭瞄了一眼男孩,她現在需要做的,是把桑松塔恢覆原樣。

他們的身影在薩麗斯目光裏不見。

半晌,她走上前去。

她低估了小茴在他心裏的重要程度。

無邊的寂靜。

她明明能感覺到男孩的呼吸,卻無端地覺得,他已經死掉。

像是為了轉移他的註意力,薩麗斯啞著聲音開口:“有沒有想過,要叫什麽名字?名字很重要,還是要好好考慮。”

她暗暗懊惱話題的生硬,可她現在一時找不到別的。

時間一點點過去,就在薩麗斯以為不會聽到回答時,她聽到了近乎呢喃的聲響:“伊西多爾。”

男孩有些不穩地起身,一雙銀瞳看不見裏面有任何感情,無機質的眼睛在一個活人身上多了一種淡淡的詭譎,此時平添了死寂和灰敗。

不過一眼,薩麗斯便知道,這就是他原本的模樣,沒有遇見小茴前的模樣。

“我叫伊西多爾。”他說。

無論伊西多爾是不是他的名字,她說是,那就是。

從今天起,他就是伊西多爾。

就算會不記得他,聽到這個名字,她會不會感到熟悉,一點點也好。

他會等她,一直等她,等到她說的,相遇的那一天。

一抹看不見色彩的透明皮絲帶狀在他身邊縈繞,忽地不知消失在何方。

……

神的寵兒,終於學會痛苦。

────

簡易的木屋在廢墟遍地的聖法格斯島竟然躲過了摧毀。

一個老人兀自地打開門,沈默地盯著失去心臟,端坐在椅子上面,臉蓋著一條布的人。

她上前,扯下布料,露出一張就算面對死亡也安詳的臉。

她移開目光,走到床邊,熟練地掀起被褥,在裏面找到一封信,徑直拆開。

她很快合上莎草紙,不滿地嘀咕:“我一個老寡婦,居然還需要幫人收屍?”

“眼珠子啊,眼珠子,棕色的眼珠子。”

老人的目光移在那人空蕩蕩的胸口上。

“呵,就幫你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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