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命運的縫隙 他是最愚蠢的人類

關燈
第176章 命運的縫隙 他是最愚蠢的人類

維菲婭深深地凝視著黛比, 沒過一會她移開目光,沒問理由,也沒問她是怎麽猜到的。

三人繼續漫無目的地沿海岸線走, 三道黑黑的影子,莫名比維菲婭的眼瞳還要漆黑。

她以前在大海上漂流, 也是這樣的嗎?

現在的維菲婭找不到答案。

耳邊是風, 是浪, 是太陽餘溫的味道, 還有手心裏,屬於男孩的觸感。

黛比餘光註意著女孩, 她能告訴她什麽。

“你相信命運嗎?”黛比忽然問道,縱使夕陽刺目, 她也沒有眨眼。

海風帶來她的聲音,維菲婭循著她的目光, 落陽迎面, 女孩漆黑的瞳仁被橙紅代替,黑紅交錯, 愈發鮮艷。

維菲婭沒有回答,她心裏清楚,她應該是不信的。

“命運之下, 無人幸免。”黛比帶著維菲婭無端能覺察到的蒼涼。

她不適合露出這種表情,維菲婭想道。

“除非, 你學會……”她食指放在唇邊, 狡黠地笑,就像一個普通的姑娘,“欺騙命運。”

風蕩起橙紅,一瓣一瓣, 如同她窺見的未來。

如同當初的小女孩,她的眼睛還是暗綠色的時候,她站在女神像前,撕心裂肺地不停質問,終於等到神的回答。

她與神打賭。

她走出教堂,決意走上一條不歸路。

她要在命運的縫隙裏找到一個人,一個例外,無論多久,她都不會停下。

她會找到世界能夠走到最終的方法。

無論背後會有多少厭惡,有多少謾罵,有多少恨,手上有多少鮮血,她都不會後悔,絕對不會!

裸露的肌膚上是殘陽的灼意,維菲婭無端在她的笑裏,感覺到一股無邊的孤寂,她的心裏竟泛起說不明的觸動。

黛比上前幾步伸出手:“該帶你們回去了。”

維菲婭手搭上去,莫名地,她覺得自己需要再見一次老神甫。

──

海島的夜清涼,沒什麽光亮。

一個中年男人蹦蹦跳跳,高興地大喊:“夜晚,大火!木房子!”

他的聲音漸遠,一旁的灌木叢發出窸窸窣窣聲。

維菲婭警惕地觀察四周,掃了掃自己身上的葉子。

她擡眼,奇異地看著自己眼前由項鏈映射出來的聖法格斯島的地圖。

她一直忽略的項鏈,居然有這種功能?

確保自己身後沒有尾巴,她循著地圖指示的方向走。

她只和奈瑞絲說了她會出塔的事。

之前關於黛兒,她想了想,還是告訴她,關於黛兒的死去,奈瑞絲只是沈默。

維菲婭避開石路上可能出現人的地方,在一座木屋前停下,她推開門。

昏暗的角落裏,油燈燃著細微的光,老神甫頹廢地坐在老舊的木椅上,沒有對門的動靜作出任何反應。

維菲婭在他幾米處站定,凝視著他,少頃,她開口:“你還記得我嗎?”

松散的長發垂在老神甫的臉頰,他緩緩擡起眼,盯了她好一會兒,他的聲音比之前還要嘶啞許多:“記得。”

確定老神甫處於冷靜的狀態中,她剛要說話,老神甫突然扯出一個嘲諷的笑。

“呵,呵。”他的笑在黑夜裏,莫名有些陰惻惻。

“拋棄一切吧,沒有意義。”仿佛一個長輩對小輩的勸告。

他擡起頭,不知道在看什麽,維菲婭看到了他眼睛裏的虛無。

“無人得救,無人得救。”他不知不覺地重覆,“你,我,他們,任何人。”

“您知道什麽,世界的塵碑又是什麽?”維菲婭在他停下來的空檔問。

老神甫沒有動作,他回答了她的問題:“我什麽也不知道。”

他盯著頭頂發暗的木頭,無聲的沈默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老神甫低下頭,作為曾經被神註視過的人類,被神選中的人類,他那晚……明明窺見了……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卻成了世界的塵碑。

換做以前的他,說不定就把女孩當做異端處死。

……

是他們對不起她。

也許是出於補償的心思,他張了張嘴,即使他知道,這點補償,實在微不足道。

“塵碑,是西大陸精靈族的一種認知,意為,背負世界 命運之人。”

“世界從來不會以活物作為塵碑,活物會擁有諸多不確定,活物無法承載其重量。”

世界的命運,是所有人的命運,乃至一根草,一朵花。

一個人類,一個普通的人類,又不是神,怎麽能夠輕易地承載呢?

他疲倦的眼擡起,見女孩皺起來的眉頭,他又垂下眼睛。

當年,神說,世界的塵碑已成,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不敢再窺她身上的絲線,他害怕自己會再次陷入瘋癲。

不過,他早就瘋了,不是嗎?

他要理智,他要理性,他要永遠保持思考。

維菲婭只覺老神甫在開什麽玩笑,什麽背負世界命運?她?

也不是她看輕自己,而是她並不覺得,一個人能輕易地背負一個世界的命運。

太龐大了。

本來黛比說她擁有“神”的力量,要不是奈瑞絲他們的形容,還有那天她渾身是血,她壓根不會相信。

油燈的光在女孩的眼瞳裏搖晃,她問:“神回答您了嗎?”

老神甫搖搖頭,幾縷花白的長發搖晃,他的聲音滄桑,像是已經接受他自己早就明白的事實,卻是無可奈何:“神拋棄了我,神不會回答我。”

從他來到聖法格斯島之前,神便已經拋棄了他。

啊,他以前,也是個前途光明的年輕人,是有力的教皇候選人。

所有信徒都認為,他會成為下一任教皇,他自己也是這麽想。

金冠加冕,牧杖隨身,神於人世的代言,萬千教徒的擁護,現在不過是他閉眼,都不會再看見的東西。

他隨著海浪一起飄蕩,他心心念念試圖找到眾人心中的朝聖之所,他只想證明,神還會註視他,神依舊眷顧他。

他活著來到聖法格斯島,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他便意識到自己錯得徹徹底底。

他反反覆覆地確認,不過是不願意承認,他真的為神所棄。

“這裏別說教堂,就連女神像都找不到一座。”他雙目空洞,如何問神?連問神的條件都沒有。

這裏哪是什麽朝聖之所?

維菲婭驚訝,什麽?

她一直住在桑松塔,在瑪姬夫人的控制下,出塔的次數屈指可數,也就沒有機會註意過島上的教堂。

桑松塔的孩子每天都必須禱告,有早禱鐘,有晚禱鐘,甚至島上還有個神甫,她也就下意識地認為這裏有神,有教堂。

她的註意從來都在別的地方,也許是她的禱告從來都不誠心。

現在仔細想來,她的確沒有在禱告室裏看到女神像。

“為什麽會沒有?”維菲婭問出口,她的心裏隱隱有答案,只是,很不可思議。

“教堂?”老神甫喃喃,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這樣的人,怎麽會被允許靠近教堂?”

“聖法格斯島,朝聖之所。”老神甫一個個念出,都是謊言。

“我們都是被拋棄的人。”他緩緩直視女孩,一字一句地說道,“聖法格斯島,註定被拋棄。”

“什麽意思?”維菲婭脫口而出,他的話簡單明了,又太過籠統。

老神甫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提起別的,沒理會女孩到底有沒有聽懂。

“知道巨幕嗎?”他的視線沒有離開女孩。

維菲婭搖搖頭,老神甫沒有為她解釋巨幕是什麽,只問道:“你叫小茴,是嗎?”

話題跳脫得太快,而這個問題對於維菲婭而言無關緊要,她點頭。

“好,小茴。”老神甫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語氣變得稍稍嚴肅,“你要聽好,你要時刻記住我接下來說的話。”

維菲婭聞言正色起來,只聽老神甫說道:“聖法格斯島,是巨幕最重要的鑰匙孔之一。”

“這裏為神所造。”老神甫的鼻間緩緩流下兩行血,“這裏為神所棄。”

他的眼瞼一瞬凝出鮮紅,在深淺不一的溝壑蜿蜒:“神還會註視這裏,最後一次。”

“咳咳。”老神甫突然劇烈地咳嗽,紅色撒在地面。

他盯著凹凸不平的鮮血,感受整個身體的灼燒,癡癡地笑起來:“神啊,為何創造?”為何拋棄?

維菲婭不由得上前幾步,老神甫現在都是血,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

看出女孩的無措,他忽然想起,曾經在一個下雪的午後,他扶起一個摔倒的小女孩,小女孩問他:“您為什麽信神?”

為什麽信神?老神甫的眼皮耷拉下來,現在,他這麽問自己,為什麽信神?

在被神拋棄的那刻起,他就問過自己,為何信神?

他在聖法格斯島的每時每刻,都會問自己,為什麽信神?

他從來沒有給過自己回答。

“回桑松塔去吧,別再來找我了。”老神甫闔上眼,唯有胸膛處的起伏,告訴維菲婭,他還活著。

維菲婭沒有過多猶豫,最後深深地看了老神甫最後一眼,便轉頭離開,今晚得到的東西,就算聽不懂,也已經足夠。

夜晚的風擠進窗縫,木桌上的油燈晃動,老神甫單薄的影子在墻上明明滅滅。

他什麽也不知道。

他也想什麽都不知道。

他需要思考,一直思考,不停地思考,因此,他會知道。

他走在智慧的路上,成了徹頭徹尾的愚人。

他是最愚蠢的人類。

……

風蕩起一地的柏樹葉,黑發女孩掩下沈思的眼睛,一直被放在衣服下的項鏈此刻在映射著回到桑松塔最便捷的路線。

維菲婭有些茫然。

她知道因為什麽,因為她知道的越來越多,對自己的一切反而一無所知。

她從哪裏來,她是誰,為什麽在這裏?一概不知。

她擡起頭,星星落入她的眼睛,她看見不遠處的綠發男孩。

她幾步上前,沒有問他怎麽來的,怎麽找到的她。

她開口:“我明天想要離開。”

男孩沈默。

“你會幫我嗎?”

他沒有回答。

維菲婭凝視了他幾眼,繼續往項鏈地圖指示的方向走。

男孩跟在女孩身後,註視她的背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