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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一人的哭泣 一棵枯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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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一人的哭泣 一棵枯樹

從之前阿諾德騎士加冕禮前夜, 真正意識到朋友這個詞開始,伊西多爾就一直有在思考一個問題。

那天卡哈倫心情的低落,究竟是因為什麽?他只是突然想起來, 大部分人好像都很看重某樣東西。

一種……普遍意義上的關系的確定。

好像只要有一個明確的詞語進行界定,他們就會高興, 卡哈倫是因為這個不高興嗎?

也許是, 因為他也不確定, 他不明白為什麽大部分人都需要這個東西?

所以除了維菲婭, 薩麗斯和卡哈倫對他來說,到底算什麽?

他煩惱了很久, 將他們兩個人在朋友和家人之間來來回回,不停地比對。

比起朋友, 家人這個詞好像更適合他們。

只是,伊西多爾臉上困惑, 為什麽卡哈倫會是這種反應?

難道以他們現在的羈絆程度, 還夠不上家人這個檻嗎?

他知道卡哈倫對情感的感知向來比他充沛很多,如果他覺得不是, 他會改口。

他看著卡哈倫瞪大眼睛呆滯的模樣,想了想,疑問的話在嘴邊溜了個彎, 他默默閉上了嘴。

卡哈倫眨眨眼,試圖消散眼眶發熱帶來的不適, 他低下頭, 一時間在維菲婭他們眼中,變得局促不安。

看著一向話多的卡哈倫居然扭捏起來,維菲婭大概也猜到了原因。

她望向庫珀夫人,但是現在還有一件事需要解決, 她提議道:“不如,砍掉她一根手指。”

其實她是想說砍掉她一只胳膊和打斷她一條腿的,畢竟她曾經對卡哈倫做了這麽過分的事,沒有得到任何懲罰,維菲婭總感覺差點什麽。

可卡哈倫這會挺高興的,她思索了一下,還是不要見太多血的好,具體還是要看卡哈倫自己的決斷。

“不……”加布羅下意識反駁。

奧莎收回在卡哈倫身上新奇的目光,問:“會不會太輕了?”

聞言維菲婭沈思道:“那砍掉一條胳膊?”

這邊的討論並沒有影響到庫珀夫人分毫,好像和她沒有關系一樣。

卡哈倫暗暗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壓下紛紛雜雜的情緒,他擡起頭望向維菲婭:“不要臟了你們的手。”

他深深地掃了一眼繼母,對著奧莎說道:“不用管她。”

他在來的路上,已經有想過怎麽做了,有時候,精神上的痛苦會比肉/體更深刻。

他的決定令兩個女孩一楞,視線交錯之下,默契使她們明白什麽。

奧莎放下橫在庫珀夫人脖頸上的長劍,幾步走到他們身邊,她轉過身對著扶住庫珀夫人的加布羅警告:“別隨便碰你不該碰的人。”

冰涼的眸光同樣落在庫珀夫人身上。

“我們回去吧。”奧莎笑意吟吟地看向朋友們,大家都沒有受傷,就是最好的。

沒有停歇的雪花落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

與昨天的沈悶不同,街道上洋溢著喜悅,女人們嘗試著掀開自己身上的鬥篷,走到大街上去,終於在光亮下,看到了彼此的臉。

車輪碾過地面上薄薄的一層雪,阿諾德熟練地架著馬車。

車內安靜,竟一時沒有人主動說話。

卡哈倫從伊西多爾說出那兩個字開始,一反常態,上了馬車後便一直低著頭,就連維菲婭都看不清他在想什麽。

馬車平穩地前進。

奧莎眼珠子一斜,瞄向坐在她旁邊的卡哈倫,在她的視線裏,足夠看到他發紅的眼眶,她湊過去:“你不會哭了吧?”

話罷她居然還頭一歪,伸到他的頭下。

“沒有。”卡哈倫撇過頭,下意識反駁。

此刻他的側臉暴露在維菲婭眼中,她清晰地見到他的眼眶,她摸了摸下巴:“真哭了啊。”

“沒有!”卡哈倫大聲反駁,像是為了證明自己,他重覆道,“我沒有!我才……”

話還沒有說完,哭腔梗住了接下來所有想要反駁的話。

在炸了毛的貓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豆大的淚珠已經滾滾落下。

偏偏他嘴裏還在嘟囔著什麽:“我沒有,我才沒有哭!”

維菲婭和奧莎一楞,不約而同地想到,她們是不是玩笑開大了。

兩人連忙找補:“沒有沒有,你沒有哭,你沒有。”

兩人手忙腳亂地渾身找手帕,結果卻發現各自的腰間夾縫全都空空。

奧莎右手試圖往衣袖裏一縮,只是衣服實在合身,實在要縮點布料到手心還是有點困難。

車廂前部的小窗口忽然打開,扔進一條手帕,伊西多爾手疾眼快地接住,兩個女孩的視線一下子望向他。

伊西多爾平靜地盯著手裏的手帕,他看向維菲婭,女孩沒有動作,他不得不將目光移向在胡亂抹眼淚的卡哈倫。

幹凈的手帕出現在卡哈倫的視野,他擡起頭,伊西多爾平淡的眼眸裏沒有什麽其他情緒,就像從前一樣。

就像小時候,每一次他試圖找他說話,最後還是他在喋喋不休。

就像他差點放棄和他成為朋友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不在意。

因為薩麗斯,所以他們一起長大,卡哈倫了解伊西多爾,他是不會思考誰是朋友,誰是家人這種問題的人。

在伊西多爾眼裏,除了“她”,世間萬物都是一樣的,誰會死,誰會受傷,誰會在他身上花費精力,傾註情感,他都不在乎。

他唯一需要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她”的再次出現。

卡哈倫一直都知道,自己決定繼續當伊西多爾的朋友,是因為可憐他。

他是少見對情感極其敏銳的孩子。

那天日落,他見到了不一樣的伊西多爾,對什麽都不在乎的人,好像因為某種原因,情感好像突然間充盈。

他卻只在其中,感覺到了生命的潰敗與腐爛,仿佛一棵枯樹,安靜地等待。

沒有人不希望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付出沒有被回應。

伊西多爾從來都沒有說過,在他眼裏,薩麗斯和他,屬於哪個範圍。

他是因為維菲婭才做出的改變嗎?卡哈倫不知道,因為他無法設想,一輩子都等不到維菲婭的伊西多爾會是什麽樣的,畢竟那樣的他,幾乎對什麽都不在意的他,靠的是“她”離開前的幾句話,堅持下來的。

想到這裏,卡哈倫一把抓過手帕,竟生出幾分委屈:“你走開!”

早不承認晚不承認,偏偏這個時候,真是的,導致他在維菲婭她們面前丟臉。

今天一定要寫信告訴薩麗斯大人這件事!

伊西多爾不知道卡哈倫情緒起伏怎麽突然這麽大,他迷惑地望向維菲婭,試圖她能給他答案。

察覺到他的視線,維菲婭輕聲說道:“沒事,坐回去吧。”

聞言伊西多爾聽話地重新坐穩,維菲婭不會騙他。

馬車還在前進,奧莎和維菲婭也不再明目張膽地關註卡哈倫,讓他能自己調整好情緒。

她們相信,之後的卡哈倫一定會尷尬的。

嘲笑他不用她們撐場面的話,下次再說吧。

卡哈倫默默地擦掉自己不爭氣的眼淚。

他沒有忘記,那年在蒙貝琴村,當他們被別村的孩子挑釁,伊西多爾的沈默不語。

“他是不可能有朋友的!”大孩子領著小孩子,兇巴巴地指著小伊西多爾。

“胡說!我就是!”小卡哈倫擋在綠發銀瞳的同伴身前,忍不住辯駁。

大孩子只是冷笑:“他說過你是他的朋友嗎?”

一句話,將小卡哈倫擊潰,可他還是開口:“我說是就是!”

“我們就是朋友!”

他拉著伊西多爾離開,而在這件事裏,伊西多爾一個字也沒說。

等回到居所,他生氣地想要和伊西多爾抱怨,回過頭卻發現,伊西多爾一如既往平靜地看著他。

好像關於他們之間關系的定義,無論他怎麽定義都可以,因為伊西多爾不在意。

小卡哈倫在一瞬間,就將所有試圖說出來的話默默吞回去。

伊西多爾就是這樣的人,他是知道的。

馬車內安靜下來,維菲婭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卡哈倫和伊西多爾,她大概能猜到卡哈倫委屈的原因。

一個以為永遠都得不到正面回應的人,突然在所有人面前宣告他們的關系。

從前所有的付出,終於得到了肯定。

赤紅的眼睛裏,因為朋友們關系的融洽而綻出點點笑意,嘴角也彎了彎。

如果[維菲婭]從不承認自己是她朋友的話,她想她也會很難過的。

好在[維菲婭]不會這麽做,她好像總能感覺到當初自己的不安,她還會指揮自己怎麽抓弄妮芙,會讓妮芙無奈又惱怒。

……

記憶一旦開了閘,便止不住。

維菲婭也突然意識到,她又在回憶了,這樣,是不行的。

她掩下眼裏的落寞,嘴角也一點點被抹平。

此刻,她居然有點羨慕,羨慕什麽?羨慕卡哈倫嗎?

也許吧。

明明她現在也擁有同伴,不是嗎?

長久以來堅固的堤壩再次不可控地出現裂痕,裏邊洶湧的水潮試圖沖破高聳的墻面。

終於出現一道裂縫。

悲怮率先探出頭,接著是密密麻麻的絕望,啃食著她的脊椎。

似乎是察覺到什麽,卡哈倫擡起眼看向對面的維菲婭。

赤紅的眼撩起,裏面神色如常,她朝卡哈倫露出了微笑。

他又什麽都感覺不到。

那股微小卻足以吞沒一切的痛苦。

是……錯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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