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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美夢 她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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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美夢 她一直都知道

禱告室內, 蠟燭靜靜地燃燒。

明明已經做好離開的決定,維菲婭卻始終沒有邁開腳步。

她沒有動,阿諾德也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垂目的維菲婭, 不同的人,相似的一幕, 令他想起之前妹妹瞞著他去應聘女仆一樣, 妹妹回來後, 就是這樣的猶豫掙紮。

只不過維菲婭隱藏得比妹妹要好很多, 畢竟就算和他們熟悉了,她的很多情緒還是會經常下意識地藏住。

他也不是次次都能讀懂她的情緒, 大多都是根據現有的情況,做出基本的判斷。

“如果猶豫, 那就做完再走。”就像現在,他有預感, 如果她就這樣離開, 她會後悔。

他不希望她後悔,特別是因為他這個下屬, 為了他的安全,後悔。

從來就沒有主人為騎士做出讓步,也沒有主人為騎士做出犧牲, 她為他做的已經足夠多了。

他有為她死去的覺悟,她從來沒有身為一名主人的任性。

維菲婭掩下眼中的不安, 擡起頭, 阿諾德看起來是如往常的冷淡,眼底卻是堅定:“下命令吧。”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細細地感受來自心臟的慌亂, 隨著在這裏的時間越久,變得越來越沈重。

此刻,她也無法再輕松地說什麽,沒事,我們走吧。

“我們去底下的暗室看看。”她說道。

“是。”身後的阿諾德很快回應。

盡量放低的腳步聲在教堂的其他吵鬧聲裏幾乎聽不清。

跑動細微的風聲在維菲婭的耳邊吹響,她壓下胸腔裏不知從哪裏來的發慌,循著項鏈指示的位置,繞過人多的通道,躲過駐守的騎士,輕手輕腳地靠近第一個暗室的門。

她虛貼上木門。

“偉大的神吶,請您寬恕我的罪……”門裏傳來低聲的懺悔。

維菲婭望向阿諾德,搖搖頭,往另一個暗室去。

不知是因為小跑,還是因為其他,心跳得越來越快。

繞過好幾個彎,這次不必過多靠近,他們便聽到了暗室裏的淫/亂聲。

維菲婭臉色沒變,身後的阿諾德皺了皺眉,跟著她離開去往下一個暗室。

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堅持地一個個查找暗室?

這樣做到底有什麽好處?

一旦魔法師被發現,或者等他醒來獲救,他做的第一件必定是搜查整座教堂。

維菲婭很明白,如此漫無目的地尋找,她甚至說不出自己想要找到什麽?

她到底想要找到什麽?

心底的不詳越來越強烈,沒有因為排除了兩個暗室而稍微停緩,反而愈加明顯。

她的腳步不由得加快,再加快。

第三個暗室就在拐角處,墻壁上的壁燈燃著光,沒有絲毫動搖。

維菲婭和阿諾德同時慢下來,臉色帶上警惕,握上腰間的劍柄。

隔著墻壁,都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阿諾德幾步上前,將維菲婭護在身後。

兩人放輕腳步,這裏實在是太安靜了。

在一陣血腥裏,維菲婭只覺有什麽東西壓上了她,竟隱隱有些喘不上氣。

這很不正常,至少她從前,從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門沒有關,阿諾德小心地觀察裏面的情況,一個倒在血泊裏的男人,還有……

確定裏面沒有威脅的阿諾德看清了裏面倒在墻邊的另外一個人,他詫異地看著那張臉,他記得那個人,維菲婭以前的女仆,妮芙。

維菲婭……

他回過神,下意識想要阻止她看到這一幕。

手還沒來得及伸出,女孩已經站在他的身側,視線已經落在裏面。

看清了血泊裏的人,維菲婭皺起眉,雷洛德?

他的胸口沒有任何起伏。

他死了?

意識到這一點,原本莫名其妙的不安突然膨脹,到達了頂點。

為了清晰地看到暗室裏的一切,她不由得踏上前。

“嗒。”

維菲婭看向腳底,伸回,撿起地上的文件,她沒有猶豫地打開。

一目十行地看完,竟然是來自教皇親筆,同意教堂支援王室的出兵令。

維菲婭沒有過多理會這份文件,現在,她更想找到她不安的源頭。

心臟的聲響在耳邊砰砰叫,它在催促。

催促什麽?

她看著暗室內的雷洛德,將文件送到阿諾德身前,感覺到他接過,她果斷地踏進暗室。

暗室不暗,燭光明亮,足以讓任何人看清裏面的一切。

裏面有她熟悉的血腥味,還有熟悉的人。

瞳孔微微一縮,又很快恢覆平靜,那張染了血的臉,維菲婭不會忘記。

她竟一時沒有動,只是側頭靜靜地看著那個無力地倚在墻壁邊上的人。

身體如往常,唯有呼吸和心跳暫時失去了聯系。

直到心臟重新找到呼吸,維菲婭這才轉過身,一步步往妮芙身邊去。

“啪。”長靴踏進血泊,發出細微的聲響,正如腳步的主人,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呼吸已經被掠奪大半。

眼前人禁閉雙眼,維菲婭輕輕蹲下,她的眼睛始終都沒有離開妮芙,她緩緩朝她伸出手。

顫抖的指尖還沒觸碰到對方,那雙眼露出了無神的棕瞳。

手就那麽停留在半空,不再前進半步。

棕色的瞳孔生澀地移動,在看到熟悉的身影後,有一瞬的呆楞,空洞的眼裏竟發出一點點光亮,又慢慢地軟下來,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無力的指尖在血泊中顫了顫,艱難地朝那個人伸過去。

指尖極力地想要伸直,似乎這樣就能離對方更近一點點。

那只顫抖的手握住了她。

妮芙的眼落在交握的手上,是她如此熟悉的溫度。

果然,是夢啊。

聽說,人在死前,是會做美夢的。

“我……”血塊堵住喉嚨,擠出來的聲音仿佛漏了風,嘶啞,又在寸草不生的沙漠裏,蕩起不見人情的塵沙。

“我帶你去治療!”維菲婭聲音顫抖,試圖將她抱起,“你會沒事的!”

握著她的那只手沒有動,維菲婭不由得重新望向她的眼睛。

只一眼,她停住了動作,她怎麽會不了解妮芙,妮芙的眼睛,她分明在阻止她。

維菲婭極力保持平靜,輕輕擦了擦她臉上的血,柔聲勸道:“我們去治療。”

妮芙的眼神沒有變化,她還是那樣地看著她,唇邊重新漫出血,胸口灼燒,就連起伏,都少得可憐。

“我早就……”

“知道……”

“您不是……”

“我的……”

“小姐……”

幾乎快要飄散在空中的聲音,吹落在維菲婭的耳中,下意識盡力平靜的臉色終於無法維持,被狠狠打了一下。

呼吸猛地一滯,赤紅的眼裏是極為少見的困惑、呆滯和不可置信。

她突然不敢看那雙眼睛,心裏竟然生出害怕,她知道她在害怕什麽,她怕妮芙會露出冷漠,會露出責備。

因為她不是[維菲婭],妮芙對[維菲婭]的好,她從來都是知道的。

這也是她會產生負罪感的原因。

妮芙對她的好,其實是給[維菲婭]的,她就像一個陰暗的小偷,拿走了[維菲婭]為數不多的寶貴。

可她不能說,每次沖動張開了嘴,理智又拼命捂住。

她只能忽略,不斷地忽略,假裝自己就是[維菲婭]。

可是,她是多麽清楚,假的就是假的。

她永遠都不是[維菲婭]。

[維菲婭]無可替代,她同樣也明白這個道理,不是嗎?

發涼的手指在她掌間動了動,似乎是某種催促。

女孩睫毛顫了顫,小心翼翼地擡起頭,赤紅的瞳孔裏帶著不知所措的懵懂。

與她想象的不同,妮芙沒有露出冷漠,沒有露出責備,沒有任何會讓她難過的情緒。

她始終在微笑,看著她微笑,暗淡的瞳孔裏倒映著她若隱若現的身影,明明狼狽,明明沒有血色,明明這份微笑看起來是如此破碎,維菲婭還是感覺到了來自她的溫柔,她的包容。

淚不知不覺地淌下。

妮芙怎麽會看不出來呢?

她有眼睛,又怎麽會因為莫名其妙的他人而懷疑她?

[維菲婭]和維菲婭,她們兩個是如此地相像,又如此地不同。

她怎麽會看不到,她的身上,她的一舉一動,都滿是[維菲婭]小姐的痕跡。

她在試圖成為[維菲婭]小姐,又在為此痛苦,最後,她只能遺忘自己,記住[維菲婭]小姐。

這種近乎決絕的懷念,要讓她怎麽責備,她怎麽能責備她呢?

這樣的人,又怎麽會是壞孩子?又怎麽能讓她一個人背負。

眼前的小姐在落淚,毫無知覺地落淚,妮芙突然有點無奈,還真是個孩子啊。

她顫著手,緩緩地伸向那雙赤紅色的眼,這樣的一雙眼睛,怎麽能哭泣呢?她不想要她哭泣。

這樣的一雙眼睛,又怎麽能露出這麽難過的情緒?

這樣的一雙眼睛,要笑起來,才好看。

無論是她,還是她,她們的人生都不該只有掙紮,她們值得最燦爛的陽光,最美麗的鮮花,最璀璨的頭冠。

生命在妮芙的體內真正地流失,在指縫溜走,任誰也抓不住。

所有的千言萬語和無力向對方吐露的情感,最終只剩下輕飄飄卻比世間任何事物都要沈重的兩句話。

“小姐……”辛苦您了。

這次,她看的是她,那個埋藏在肉/體深處的靈魂。

她相信,不需要她的叮囑,對方也不會忘記[維菲婭]。

眼睛逐漸潰散,妮芙拼著最後的力氣,胸口細微的起伏顫動:“您的……名字?”

我的……名字?維菲婭抓緊妮芙的手,沒想到她會問出這個問題。

她的名字?

妮芙口中的鮮血大口大口地湧出,維菲婭手忙腳亂地伸出,無措地接著她下頜處落下的血,仿佛這樣,她的血就能止住。

她們誰都知道,不過徒勞。

“我的名字。”女孩帶著若有若無的哭腔,不斷地重覆,“我的名字……我的名字……”

好像這樣就能想起她的名字。

她想要找到她的名字。

“啪。”腦中一瞬空白,她什麽也想不起來,另外一個世界,關於她的一切。

她發現,裏面什麽也沒有了。

就連從前僅剩的一點點模糊,也不再存在。

她……她以前……

“我……我……”眼前的妮芙只剩一縷氣息,她在等待她的回答,她想要回答,她想要告訴妮芙,她的名字,她真正的名字,可是那裏什麽都沒有,她什麽也說不出,除了一個“我”字,什麽也說不出。

心底是徹底的慌亂,不知是因為妮芙,還是因為遺忘。

漸漸無神的棕瞳中,只剩下一點點回憶。

花園裏,失去妹妹的女仆妮芙第一次來到凱斯利侯爵府,被培訓許久的她第一次見到她的監視對象。

那位與妹妹年紀相仿,面露警惕的侯爵小姐。

她彎下腰,對著小姐笑著開口:“您好,小姐,我是妮芙,以後就由我來照顧您。”

眼皮真正地蓋上,如同棺蓋合上她在這世界的最後一抹光亮,徹底踏入黑暗。

一只手慌張地捧住她歪向另一端的頭。

觸感是如此地無力、軟綿綿,維菲婭呆呆地盯著那只手,那只捧著妮芙的手,不敢顫抖。

所有的聲音如海潮般在耳邊褪去,所有的景象在眼中被抹除。

她什麽都聽不到,什麽都看不到,只剩下血,只剩下眼前的妮芙。

她很了解死亡的狀態,不是嗎?

她根本不需要做什麽確定,不是嗎?

妮芙,妮芙……

嘴裏的呼喚根本出不了聲,心臟割斷了所有感官。

除了心臟傳來的劇痛,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在漸漸平靜。

她盯著只剩下妮芙的世界,她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該怎麽做。

她接下來,應該怎麽做?

她盯著妮芙,一動不動,眼一眨不眨,只盯著她,盯著她合上的眼睛,不再呼吸的鼻子,還沒能擦幹凈的血。

維菲婭突然意識到,妮芙死了。

她真的死了。

她怎麽會死了?

對啊,她怎麽會死了?

以前……從前……除了執行火刑的那一次,明明都是自己走在她前面的。

明明每一次,先死都是她啊。

這次怎麽會變成妮芙?為什麽?是哪裏做錯了?是她哪一步走錯了?那天,她是不是無論如何都必須留住她?

那天,她只是覺得,跟在她身邊太危險,她只是考慮到,以妮芙和教皇的交易內容,會是尋找[維菲婭],這件事不會很危險。

反正,她已經知道她不是[維菲婭]了,她已經沒有理由對她好了。

眼瞳是無意識地顫抖,它始終不敢離開妮芙的臉。

是哪裏做錯了?到底是哪裏做錯了?她到底……她到底在做什麽啊?這一世,她到底做了什麽?

她凝視著眼前失去生息的臉,蒼白在眼中一步步擴大。

是她,迫使[維菲婭]至今下落不明,現在,又是她,導致妮芙死去。

……

……

……

不能讓妮芙死去,不能讓她死去,她是……她是[維菲婭]唯一能感受到溫暖的人……

她不能死去……

輕輕放下握著她的手,顫抖的手堅定地握住腰間的匕首。

絕對!絕對不能再讓妮芙死去!

銳利的寒光隨著她的手,飛快地刺向心臟。

她知道自己最致命的地方,心臟。

那個地方,會比她的任何部位都要脆弱,都要更快地失去呼吸。

可是,它卡在半空,沒有動彈。

“滴答。”液體滴落在血泊的聲音。

預料中的死亡始終沒有到來,女孩緊盯妮芙的眼睛終於動了動。

她緩緩往下,她終於看到了本該刺進心臟的匕首,它的確淌著血。

“滴答。”血還在往下流。

一只手使勁地攥住它,不讓它再往她的心臟處前進半分。

順著流血的手,她的目光一點點向上移。

一張熟悉的臉。

這張臉滿是慌亂和害怕。

是……她的腦袋有些呆滯,是……她艱難地搜尋著名字。

是……

伊西多爾。

她呆呆地盯著他的臉。

他註視著她,眸光一點點溫和下來,像是在教小孩子般,他開口:“呼吸。”

呼吸?

她望著他,還是什麽都沒有動。

他沒有放開抓住匕首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隨呼吸一起起伏,他的目光一直都沒有離開她:“這樣。”

女孩的視線終於再次有了移動,她落在了他的手上,那只手隨著他的胸口,一上,一下。

她笨拙地學著他,讓自己的胸口也一上,一下。

他輕聲鼓勵道:“對,就是這麽做。”

一上,一下。

“你做得很好。”

一上,一下。

“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大片的空氣爭先恐後地湧進身體,心臟猛烈“砰!”地跳動了一下,冰涼的氣體伴著血液流竄在她仿佛已經快要死去的四肢百骸。

身體不滿地發出反抗,它需要更多的氧氣。

“哈。”它促使著她大口地呼吸,它終於浮出水面。

空氣滌蕩她的大腦,她再次看清周圍的一切。

她看見了伊西多爾。

她沈重而緩慢地眨了眨眼,她的視線往下,是她的匕首,他流血的手。

她慢慢松開匕首。

他將匕首甩到一邊,將其摧毀。

維菲婭重新看向妮芙,她終於有了別的動作。

半蹲的腳試圖靠近,她一個挪動,雙膝落在血泊中,她沒有在意,細細密密地挪動,直到與妮芙近在咫尺。

她抱著她,頭輕輕埋在她已經冰冷的脖頸,闔上眼。

對不起,[維菲婭]。

對不起,[維菲婭]。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沒能保護好她,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都是我的錯。

對不起。

暗室寂靜,遠在暗室的他們,似乎聽到了教堂外爆發出震耳的歡呼聲,人們在歡笑,人們在喜悅,她們在慶祝來之不易的勝利。

阿諾德暗暗松了口氣,心裏一陣後怕,看向伊西多爾見骨的右手,如果不是他迅速傳送,匕首估計現在已經在維菲婭的心臟裏了。

他皺了皺眉,伊西多爾的手……

伊西多爾低頭望著自己的手,因為攥得太過用力,能見到白骨。

魔力凝聚,魔法陣運轉之下,右手恢覆如初,只剩下滿手的血,提醒著他剛剛差點發生了什麽。

還好,來得及。

他的目光重新放在維菲婭身上,按下心中她剛剛動作的恐懼,又將視線放在妮芙身上。

其實,他早就感覺到了,妮芙本堅持不到維菲婭的到來。

有人強行拉長了她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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