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潔白的雪片蓮 她不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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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潔白的雪片蓮 她不會後悔
諾絲凝望著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的長袍人們。
他們是好人。
他們不僅救她, 還願意給她食物，她已經很久沒有被這樣的好意對待過了，以前就算乞討, 她也會被趁機摸一把。
為了活著，她只能忍受。
她張了張嘴, 他們看起來不像是伊斯卡那人, 裏面還有女孩, 她想了想, 開口：“我是一個流浪者，在伊斯卡那, 特別是在都城霍夫亞林，女流浪者和妓女, 晚上都不能在門廊和街上逗留、睡覺。”
“我不能被抓到的原因，是因為我一旦被抓到, 會被鞭打一百下, 會被禁止八年內不能進入都城，還需要強制剃光頭發和眉毛。”
這是一種懲罰, 一種侮辱，是在告訴所有人，你是個物品, 誰都可以踢一下的物品，抹一把的物品, 比其他物品更低下的物品。
就算能承受住一百鞭子活下來, 她在都城外只會有更壞的遭遇，都城霍夫亞林都是這樣，更別說其他地方。
她望著他們，臉色是對現實的蒼白無力：“離開這裏吧, 不要再踏入伊斯卡那。”
“如果，你們一定需要在這裏停留，我不知道你們中間有多少個女孩，請你們最好不要出門，想要出門，也一定不能一個人獨自外出，帶好防身的東西，見到醉漢，一定要躲開，見到一群男平民走來，一定要找個地方隱藏自己，一定不要穿鮮艷的衣服……帶的防具也記得不能……”
不能什麽，諾絲一時說不出話來，不能傷到那些人，不能殺死他們，因為她們會受到更嚴重的懲罰，她們會付出比他們更沈痛的代價……
她不想報覆他們嗎？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女傭的工作，還是在對待平民較為寬容的莫約大臣家，報酬雖然只有同等男仆的三分之一，但比起其它工作，這份工作已經很好了。
她以為只要她好好地幹活，她的未來就還有希望，只要她足夠小心，她便還可以在這裏活下去。
前方的長袍人們還是沒有開口說話，她理解他們的顧慮，她主動提醒，也只是因為他們是好人，她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報答他們的東西了。
“明天一早我就會離開，謝謝你們救了我。”說完她縮回角落，不再說話。
沈默在維菲婭他們之間彌漫。
奧莎兜帽下的眉頭皺得越來越深，今晚遇到的一切，了解到的一切，仿佛就像夢一樣荒誕，不真實。
伊斯卡那的國王是瘋了嗎？只因為夜晚在外逗留，就要受到這麽嚴厲的懲罰。
她雖然不是正系皇族，但得益於母親的精靈血統，和母親的強烈要求下，她被允許學習繼承人教育。
她深知一點，無論伊斯卡那國王是因為什麽下達這樣的命令，要麽是為了掩蓋什麽，要麽是在害怕什麽。
維菲婭的目光從諾絲身上移開，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奧莎他們見狀，也在她一旁坐下，他們也需要休息。
安靜在黑夜住下，直到太陽探出頭，諾絲猛地驚醒，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餘光裏地面上有什麽東西，她的瞳孔聚焦在上面，是藥劑，還有一件暖和的衣服、鞋子，瓶身冰冷，衣物也有著涼意，她只覺眼眶發熱，她擡起頭，前方空空如也，他們早已離開。
──
日月輪替，白天與黑夜交融。
維菲婭他們再一次站在霍夫亞林的城墻前，從那天離開都城的石屋後，他們又花了三天的時間，打聽和整理伊斯卡那現在的情況。
他們不知該如何評價現在的伊斯卡那，伊斯卡那的國王正在猛烈地挑起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對立。
女性所能呼吸的空間被壓榨得近乎殆盡，整個國家都在排擠女人。
這裏的妓女數不勝數，皇室允許了這份存在，都城裏至少有二十多所公娼館，甚至有些人還會要求妻子出門攬客，補貼家庭收入。
那些有勇氣走出家門的女人，去工作的女人，她們同樣也會被辱罵。
一旦她們擁有孩子，不願意生下，她們墮胎，會被認為是異端的擁蹙，她們和異端做交易，她們會被處以極刑。
維菲婭斂下眼眸，他們在這三天裏了解到的異端，更像是異教徒，在勒霍蜜女神信仰之下滋生的另一種信仰。
但，沒有人見過這種信仰的傳頌者。
異端是否真實存在，存疑，畢竟她從前也沒有聽說過，在教廷和各國皇室的控制下，還會有另一種信仰。
還有許許多多離奇的，針對女人的條例。
是他們對女人施加暴力無罪，是皇室不允許女性離開伊斯卡那，是她們無罪卻受到更嚴厲的懲罰……
是如此地侮辱一個人的人格，是如此地踐踏一個人的尊嚴，是如此地觸目驚心，滿目瘡痍。
實在是荒誕。
這真的是同一個世界嗎？
有了伊斯卡那的對比，她們竟覺得賽加洛特帝國還不錯，無論真情假意，至少皇帝有在改變，至少無論平民還是女性，境遇都有在得到慢慢的改善。
維菲婭撩起眼簾，赤紅的瞳孔裏，霍夫亞林的城墻，高高聳立將人籠罩在陰影中，一圈接著一圈。
她們被剝奪了許多，包括逃跑的權利。
“我們走吧。”他們往城門走去。
奧莎和她的長袍隨著行走飄動，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她們選擇聽從諾絲的建議，多少低調些，算不上入鄉隨俗，而是這個地方的天平傾斜得過於嚴重。
一路上都很順利，來到都城的商人不少，他們也不算引人註目，除了路邊某些男人的眼神，實在是令人不適。
他們在觀察，那不是什麽看人的視線，更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件低下隨時可以扔掉的物品。
要不是有伊西多爾他們三人在，維菲婭都能看出路邊無所事事的那些人就要沖上來掀開她和奧莎的兜帽，無關於她們蓋住了自己多少。
反正，他們受到的處罰，不過只是打幾下手腕。
下雪的天不知為什麽一股灰蒙蒙，街道上隨處可見的妓女，她們穿著不同的衣服，她們的臉上掛著“笑”，她們在集市邊，她們在酒館門口，她們在屋檐的走廊，她們在教堂邊上，她們在“笑”。
維菲婭藏在兜帽裏的眼睛沒有躲避，她一點點地掠過每一張“笑”著的臉，只剩下一口口被吞進肚子的沈默。
她不是伊斯卡那人，也不是平民，她沒有切身體驗過她們的痛苦，也就沒什麽資格評價這份痛苦。
要去改變嗎？不，維菲婭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會改變她的想法，一個人無法撼動一個時代，她不會做不利於現狀的事，一切都是為了自己未來的路會更好走。
當初，[維菲婭]也是這樣教她的，教她自私，冷漠。
況且，這裏是伊斯卡那，需要考慮的更多。
在她的腦海裏，青燭的一縷意識蝸居在不起眼的深處，維菲婭的點點情緒牽扯著祂，祂睜開眼，感知著她傳遞來的心情。
祂無意窺探她的情緒，只是，從在約科村和她正式接觸後，被她隱藏的悲苦總是會若有若無地傳出，又很快被她壓下。
她的精神世界很糟糕，何況，那位一直在念叨她，自從察覺她的情況比祂們想象中還要糟糕，那位簡直急得團團轉，而目前只有祂能來到這裏，本體在另一個世界也受到那位的不少嘮叨。
那位，祂一直在等她再次使用鐲子，祂的孩子，祂迷失在外的孩子。
要不是被這個世界的規則限制，她也不至於在這裏苦苦掙紮這麽久。
包括現在，她在掙紮，掙紮是否要為伊斯卡那的女性做些什麽，卻因為現狀的不符，理智的阻止而掙紮。
祂緩緩闔上眼，沒有關系，孩子，想做什麽就去做，如果一切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祂會出手，哪怕違背世界規則。
這個世界施加給她的一切，祂們還沒有要這個世界付出代價。
祂們從來就沒有什麽好脾氣，只不過是擔心會波及到她。
維菲婭並不知道短短時間裏，暫時在她腦海中來自故鄉的神想了什麽，他們按照原計劃，往薩麗斯在都城的房子方向走。
一切都很順利，如果麻煩不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話。
“大衛！你把衣服還給我！”諾絲攥緊雙手，極力掩去眼中的膽怯，身體卻在顫抖，盯著男人手裏，前幾天那幾位好心人送她的衣服。
她只是這幾天心中不安，最後還是想將衣服還給那幾位長袍人，這才重新回到這裏。
被她叫做大衛的男人穿著屬於都城士兵的裝束，他手輕輕搖了搖衣服，幸災樂禍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她的狀態看起來比上一次他見到她時好很多，怎麽會呢？他明明特地拜托了其他和他一起守衛城門，後來被調去巡城的兄弟，看見她不要睡，但是要揍她，最好是能爬不起來的那種，只要不死就可以。
他望向身旁和他一起的士兵，士兵聳聳肩，示意這事他不知道。
他學著一些貴族瞇眼的動作，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有那麽一點貴族的架子，臉上的疤痕因為他的動作歪歪曲曲，反倒變得不倫不類，甚至是可笑起來。
“諾絲，你好歹也曾經是貴族的情婦，你知道偷竊罪的懲罰是什麽嗎？我不知道啊，你可以告訴我嗎？”
諾絲雙目呆滯，眼前的人滿是挑釁意味，她不由得顫抖。
情婦……情婦，情婦？情婦！
她被他造謠成為情婦，被造謠與莫約大臣家的其他男仆歡愛，來者不拒，她被迫失去了工作。
不止這樣，他還霸占了她的房子，將她驅逐。
她深深吸氣，把眼淚一口吞進肚子裏，她絕對不能在這個卑鄙的人面前掉眼淚，絕對不能！
他敢提？他居然還敢提！
……
他有什麽不敢。
大衛愉悅地欣賞她現在氣得發抖的模樣，心裏止不住的疑惑，怎麽回事，明明他已經快要毀掉她了，他讓她一無所有，像條蛆蟲一樣地活著。
從前，他便知道，這個女鄰居和其他人不一樣，雖然都是平民，她卻極其體面，她是他見過的，最像貴族的平民。
她身上有一股特別的氣息，他總是說不上來是什麽，直到他遠遠地，見過真正的貴族後，他終於明白，那是驕傲，一種驕傲。
他非常討厭的驕傲，他討厭她身上有這樣的驕傲。
他要抹掉她的驕傲，他要她跪下來，取悅他。
可是現在，為什麽，她已經明明什麽都沒有，這股驕傲還是存在？
他看著她的眼睛，最為常見的棕色瞳孔，裏面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燃燒，在試圖沖破天際。
他隱隱有些發慌，面上卻依然是毫不在意。
還是說，必須要那樣做。
反正，只要坐實她是妓女，他就無罪。
大衛抓著衣服的手在布料上摩挲，衣服的款式看起來是普通平民穿的衣物，但布料比普通平民還要更好一點。
諾絲沈下氣來，眸光竟是無比平靜：“還我。”
啊，大衛臉上是止不住的厭惡，又是這種感覺，這種傲氣。
“我說大衛。”他身旁的士兵攬住他的肩膀，“我說你別再搞什麽嘗試了，又不是什麽學者。”得到一個女人，只需要毀掉她的所有名譽，她自然就會害怕得跪下祈求。
混濁黏膩的視線似乎在透過她的衣物，在她的身體上來回掃，“我就不和你一起了。”
一想到接下來會聽到的哀嚎，他止不住地回味著昨晚在肉浪中的滋味。
他掠過遠遠走來的兩個戴著長袍的人，真不知道裏面是什麽樣的臉，又見到長袍旁邊的三個男人，都帶著長劍，他無趣地撇了撇嘴。
他往不遠處門廊下的女人走去。
諾絲變了臉色，她怎麽會不明白士兵在說什麽，名譽，是她最後的東西，她最後的財產，唯一的財產，雖然已經所剩不多。
強裝鎮定的她此刻也不由得懼怕地後退幾步，要怎麽逃，她跑不過他，還是會被抓回來，好心人給的衣服還在他手裏，這會跑，後面肯定拿不回來，身體是控制不住的顫抖。
她急促地四周張望，邊上的女人們要麽周圍被男人的汙言穢語包圍，要麽匆匆跑過，企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被男人們註意，要麽接觸到她的視線後，視線像逃一樣躲開。
還有已經失去名譽，不得不成為妓女的她們……
諾絲一怔，是啊，她在祈求什麽？她們自己都救不了自己，包括她，也無法朝她們伸出手。
她只覺得一陣窒息，空氣在胸腔裏逐漸被擠壓。
如果她連這個都失去……
那她還有什麽？
她一無所有。
隱匿在黑暗中窺伺的可怖巨獸終於張開了它的獠牙，所能感知的土地、光亮，被黏稠的黑色液體一點點吞噬、撕裂。
她們做錯了什麽？
女神大人啊，您為什麽不睜開眼？您為什麽不看看現在的世界？
這是您所期望的世界嗎？
您睜眼，睜眼啊！
如果我們有錯！也請告訴我們！我們錯在哪裏！
不見一物的黑暗裏終於有眼睛睜開，數不清的眼睛，數不清的瞳孔，它們互相擠兌，貪婪、冷漠、陰沈、怨毒、鄙夷……數不清的視線穿過那一具肉/體，交織、纏繞，將它高高架起。
視線裏還有什麽？
還有……還有……什麽……
什麽……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你要驕傲地活。”
“可是媽媽，他們說，這是罪。”
沒有眼睛閉上眼，沒有想要的眼睛睜開眼。
“媽媽，謝謝您教會了我驕傲，媽媽，您不記得了嗎，您也死於驕傲。”
“現在，好像輪到我啦。”
“還好您死了。”
高高地懸掛，猛烈地搖晃……
最為不起眼的角落，一只小小的眼睛膽怯地睜開眼，視線微小，輕輕地探出頭。
溫柔、憤怒、懵懂……
比任何視線都要細的絲線飛快地繞過所有的冰冷，斬斷一切。
星光墜落，劃出熾烈的鏡。
一點點斑駁，紅痣一點點彌漫，破開黑夜，綻出潔白的雪片蓮。
安靜。
失去所有生命的安靜。
諾絲一動不動，她的目光如木偶緩緩移動，地面上，是大衛的頭顱。
鼻頭的鮮血滴落，劍身的黏稠紅色順著劍尖滑落。
胸口在起伏，她感受著自己的呼吸，心臟的跳動。
好像空茫茫。
喉間幹涸，唇上裂出血。
好想吃蘋果。
她低下頭，盯著手裏顫抖的劍。
長劍削過血肉的手感還殘留在手中，大腦晚來一步，堪堪才意識到剛剛身體做了什麽。
在下意識松開手中劍之前，她再次握緊，比先前還要用力。
她站直自己的身體。
周圍是什麽目光，女人呆楞，麻木，沒有人尖叫，男人呆滯，沒有人說話。
接下來，他們會憤怒吧？會聲討她吧？會想對她用盡極刑，把她按在異端的擁蹙上。
都無所謂。
她不後悔。
男人們朝她湧來，包括他們的憤怒，開始紛紛雜雜。
湧入鼻腔的清涼，從上，到下，蓋住了彌漫在她身上的血腥。
比他們的憤怒更快到達的，是一片銀光，她以自己最快的反應的力氣擡起劍。
“錚！”劍的顫鳴震得她手發疼，踉蹌地後退。
“錚！”
又是一聲劍的碰撞。
“嘭！”
壓在她身前的銀光和人飛離，卷過一片朝她襲來的人，破開一條路。
一個長袍人提著劍站在了她的身前。
是最為普通的長袍，卻讓諾絲手一顫，所有湧上來的人一時不敢上前，面露警惕地盯著她們。
人群中四個人穿過，一步步走到長袍人身邊，卻又是奇異把她納入可以護到的地方。
諾絲眼眶發熱，她現在，又怎麽會猜不出她們是誰。
盔甲碰撞的聲音趕來，推開人群。
“怎麽回事！”
趕過來的士兵們見到地上的血，和諾絲的長劍上的血，不由分說地拔出劍，又忌憚她旁邊的幾個人，剛剛長袍人短短兩個動作的威力，他們全都看見了。
幾個跑到大衛的身體邊檢查。
站在士兵前方的人上前幾步，沖著他們喊：“我是負責這一塊的巡城官隊長比利·金，各位和我們走一趟吧，如果你們決心抵抗，我們不會客氣。”
諾絲的心猛地提起來，殺死大衛的時候，她已經預想到自己的未來，但是她不能牽連到她們，對於她這樣的一個陌生人，她們做的已經足夠了。
不能讓她們和他們一起去，他們會想盡辦法折磨她們，讓她們認罪，這是他們一向的手段。
被長袍人踢飛的人捂著肚子跑過來：“隊長，我是巴裏，他們！他們蓄意謀殺大衛！”
諾絲猝然火起，他們還是像以前一樣，她只覺得自己應該站出來，至少不應該讓好人受到汙蔑，哪怕她的聲音微小。
一只手拉住了她，她望過去，是另外一個身穿長袍的人。
提著劍的長袍人不慌不忙地將長劍收回腰間。
所有人凝神盯著長袍人的動作，面上更加警惕。
那人上前幾步，摘下兜帽。
比利一怔，沒有動作，眼中是難以置信，艱難地找回自己的思緒。
他不是平民，從小也會受到相應的教育，多少也會了解過，藍色的頭發，是賽加洛特帝國皇室的特征，而藍色眼睛的女性，兩者加起來，只有一個人擁有，眼前人的身份顯而易見。
這樣的人為什麽突然出現在都城，哪怕是別國的大貴族，無論是什麽原因，都不是他惹得起的。
“都把劍放下！”他喝道，“把周圍所有人驅散！”
巴裏和大多數士兵們不明所以，而聽說過的士兵已經很快反應過來，趕忙執行比利的命令。
巴裏臉色越來越難看，大衛被殺，他還狼狽地被打，肚子裏的火氣沒處發，他從來就沒有在女人身上吃過苦頭，怒火上頭，他幾步走到比利身邊：“隊長！您這是幹什麽，她們……”
話沒說完，比利的冰冷目光令他徹底一頓。
比利暗暗摩挲著自己的手指，忍住想要揍他一拳的沖動，要不是巴裏以前孝敬了他不少好東西，他真想把他踢出巡城官隊伍。
還有那個叫大衛的，連個女人都搞不定。
卡哈倫幾人見巡城官隊長的態度，也沒有放松警惕。
比利在他們的幾米遠站定，行禮：“鐸都小姐日安，小姐怎麽會來到霍夫亞林？”
他擡起眼，微微地直視著眼前身份尊貴的皇族成員，他有預感，只要能抓住這個機會，他便有機會得到更多。
聽到比利的聲音，士兵和還沒有離開的人們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鐸都，賽加洛特帝國皇室的姓氏。
周圍的平民們，特別是男人們，他們和士兵推擠，明顯不想馬上離開，那可是他們大多數人第一次見到皇族成員，甚至有人吹起口哨。
卡哈倫望向聲音來處，拔出長劍，還沒等他們動作，那個人已經在比利的示意下被拖走。
諾絲呆呆地盯著眼前的藍發女孩，不對，是鐸都小姐，賽加洛特帝國的皇族。
她錯過她們的身影，望向巡城官從前沒有過的態度。
奧莎眸光漠然，還好她在來到伊斯卡那之前，就做好了準備，為他們來到這裏找了一個最合理的理由。
“我奉皇帝陛下的命令，來貴國商討相關合作。”她含糊地開口。
比利的眼神閃了閃，正準備試探地問下去，視線移到另外一個穿著長袍的人：“這位？”
他的直覺從來都很準，這也是他現在能做到巡城官隊長的原因，另外一個還沒有表明身份的長袍人，他們隱隱都有對這個人保護的姿態。
諾絲望向身邊的長袍人，這位，應該就是那天給自己送食物的人，她……
她也是貴族嗎？
諾絲的心臟狂跳，她說不準是什麽原因。
兜帽摘下，維菲婭沒有離開諾絲的身邊，赤紅的眼眸輕輕掃過比利，她知道以什麽態度對這種人最好。
在這裏，她們的身份是把雙刃，但是用好，在伊斯卡那期間也夠用。
難怪當初萊狄夏建議她們不要把貴族身份捂得太死。
如果她們是平民，也不一定做得比諾絲更好。
前凱斯利侯爵做的唯一一件人事，就是把爵位給她，雖然沒有他，她也有辦法拿到侯爵府的一切，她本來就是這樣打算的。
“我是賽羅尼爾領的維菲婭·凱斯利。”眸光冷淡，落在比利身上，讓比利無端想起他唯一一次見到的皇室成員，他曾經遠遠見過一次艾烏莉特公主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的眼神。
他們什麽都不是的眼神，這樣的眼神讓他被看輕，憤怒的同時，心裏也止不住地恐懼，因為艾烏莉特公主她真的會殺死他們，而國王不會降罪。
可是她呢？前面這個人呢？
就算她是貴族，也不能隨意在別國殺人。
對啊，貴族，他也是貴族，她……
她說姓什麽？維菲婭·凱斯利。
他居然一時被這樣的眼神唬住，賽羅尼爾領的維菲婭……凱斯利……
凱斯利？他聽說過這個姓氏，賽加洛特帝國三大開國家族之一，侯爵家的小姐？
不，比利不知為何竟感覺自己身上冷汗直冒，他曾經在巡城官總官辦公室，偷偷聽到過關於凱斯利家族近期的事情，是一件被伊斯卡那皇室壓下來的消息。
凱斯利家族正系成員短短時間，幾乎全數遭遇意外，只剩下唯一的女兒，她是新任的凱斯利侯爵，在授爵儀式上，她還做了一件驚世駭俗的事，為一位平民授勳。
女人怎麽繼承爵位呢？平民怎麽能成為大貴族的貼身騎士呢？
她和那位公爵小姐不同，她繼承了爵位，成為了真正的大貴族，她……
不對，現在更重要的，是他要不要當眾向她行禮？
被皇室隱瞞下的消息，別國的女侯爵，無論皇室什麽意圖，以他現在的身份，不應該知道這條消息。
他悄悄擡起眼，她的眸光沒有變化，卻好像看透了他，知道他在想什麽，他無所遁形，他一顫。
比利第一次懊惱自己的直覺，為自己招惹出這麽一個大麻煩！
要不要裝糊塗？可是，以貴族的教育，不會不知道他國的重要姓氏。
他只能硬著頭皮開口：“凱斯利小姐日安。”
聞言奧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來費裏克之前給她的消息準確性還挺高，伊斯卡那在隱瞞維菲婭成為侯爵的事情。
比利行的禮，說的話，不是對一位已經繼承爵位的貴族該說的話，他同樣身為貴族，能這樣行禮，便說明他知道他與她的差距，那麽……
阿諾德在成為維菲婭的騎士之前，她有專門請老師教過他相對應的禮儀知識，現在這種情況……
阿諾德上前一步：“維菲婭大人已經繼承侯爵爵位。”
這也是屬於貴族的名譽之一，作為她的騎士，他有責任糾正其他人對她身份上的錯誤，特別是現在的場合。
周圍的平民們還沒有徹底走光，一句話，讓他們包括士兵都不由得停下動作，但是，怎麽可能？
比利的心徹底沈下去，他現在無比後悔怎麽就多嘴問出那句話！
他的心臟瘋狂跳動，他發誓他從來沒有這麽恨自己的頭腦轉得不夠快。
眼見阿諾德的眼神越來越冰冷，包括公爵小姐，還有其他的兩個男人。
不，一定還有辦法，一定……
對了，那個蠢貨，那個明顯火氣還沒有降下來的蠢貨。
他不動聲色瞄向巴裏，冷汗順著他的脖頸滑落。
“女人怎麽可能成為侯爵！”巴裏放聲大喊，他的目光黏稠，輕蔑地在維菲婭的身體上掃，貴族小姐的身體，也許有另外的滋味。
比利悄悄松了口氣，沒錯，就是這樣，這個每次火氣下不去，就不會思考，說出來的話就不會經過腦子的蠢貨。
“乖乖躺下不比這種肉塊爛掉的話容易。”
比利觀察著前方越來越低的氣壓，雖然發怵，卻還是沒有動作。
沒錯，就是這樣，蠢貨，繼續。
“誰知道她是不是哪個貴族的情婦！”巴裏輕哼，他一臉了然，“用身體換……啊！”
伊西多爾銀色的瞳孔裏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他伸出的手還沒有收回，雖然他很想親手殺死他，但是想到應該由維菲婭自己處理，她會更解氣，他生生將長劍改變了方向。
巴裏整個人痛得癱在地，卻不敢移動，血汩汩地流下，和大衛的兩股血腥混合，寒風吹過，充斥在每個人的鼻間。
伊西多爾緩緩收回手，普通的長劍當然不會有這樣的威力，他只是在裏面加了點痛覺加倍的魔法。
阿諾德上前幾步，手掌緩緩按在劍柄上，長劍出鞘，寒光凜冽。
巴裏餘光裏擡起頭，痛意徹底澆滅了他的火氣，此刻只剩恐懼，不知是因為長劍，還是因為前方那幾個人的眼神，一股密密麻麻的啃噬感爬上他的脊背。
他必須做點什麽，胸腔劇烈地跳動，他猛地望向一旁的比利，只見他微低著頭，一動不動，已經冷靜下來的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什麽。
“阿諾德。”平靜的聲音傳來，止住了阿諾德已經提起的劍，他回頭。
隨著他的目光一起的，還有巴裏。
只一瞬，巴裏心裏竊喜，按下心臟的狂跳，果然，貴族小姐都是不能看到血腥的，他還有機會，還有……
卻在觸及到她的眸光時，變了臉色，渾身血液凝固，不能動彈。
維菲婭輕輕擡起眼，一股戾氣在她體內橫沖直撞，面上是無比平靜。
好久沒有人在她面前，說這種話了。
[維菲婭]，她最討厭的就是這些東西。
明明神色沒有變化，身旁的諾絲卻敏銳察覺到她的變化，簡直，就像是平靜的海面上，底下暗含著波濤洶湧，隨時可以將人吞沒。
同樣察覺到她變化的夥伴們明了，再沒有任何動作。
阿諾德收回長劍，還是走到巴裏跟前，沒有人阻止他。
巴裏回過神來，心裏的恐懼終於凝成實質，浮在臉上。
他忍著大腿上的劇痛，雙手撐住地方借力，使勁地往後退，痛意彌漫。
阿諾德沒有絲毫在意他的動作，徑直走到他身邊，抓起他的手。
“哢嚓。”
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啊──”加倍的痛意在巴裏身上蔓延，直直割裂他的神經，幾近昏厥。
阿諾德不知從哪裏找來的布料，直接塞進他的嘴裏，又是幾聲“哢嚓”，只剩下他的嗚咽聲，和幾近擴散的瞳孔，因為疼痛帶來的淚水流滿面。
確定他不會有任何反抗，不會傷到維菲婭的可能後，他稍微後退一步。
沒有人說話，就連驅趕平民的士兵們，也被這一幕震住，沒有動彈。
比利猛地一顫，意識到什麽，望向一步步上前的維菲婭。
瞳孔的赤紅在他眼前蔓延，是徹骨的冰冷。
“眼睛不要，可以挖了吧。”
她站在巴裏面前，斜視著比利，像是在詢問他這位上司，她可不可以對他的手下動手，手裏卻是直接拔出巴裏腿上的劍。
“不……”
“噗嗤。”長劍進入眼眶，帶出一片血腥。
維菲婭眸光淡然，重新望向比利：“你說什麽？”
巴裏的絕望嗚咽聲沖擊著比利的大腦，震蕩著在場的所有人。
他的模樣實在是慘烈。
卡哈倫眨了眨眼，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她的雷霆手段，但這一次，是他真正見她動手，為什麽他之前會產生 她是個柔弱貴族小姐的錯覺。
他瞄了一眼伊西多爾，肯定是他的錯。
奧莎和伊西多爾安安靜靜地看著維菲婭自己處理一切。
在他們身後的諾絲睫毛顫動，她死死盯著維菲婭的一舉一動，心臟的狂跳，只有她自己知道。
比利顫抖著唇，耳邊又是一陣盔甲的碰撞聲從遠處傳來。
訓練有素的騎士們很快包圍這裏，見到巴裏慘狀的他們一怔，很快反應過來。
比利看清他們的裝束，是皇家騎士團，一顆心稍稍放下來，他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看著為首的那位年輕騎士，騎士團團長唐·穆爾。
唐沒有理會比利殷切的目光，他大步上前，朝著維菲婭開口：“請您……”
“噗嗤。”
在他的眼前，又是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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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絲凝望著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的長袍人們。
他們是好人。
他們不僅救她, 還願意給她食物，她已經很久沒有被這樣的好意對待過了，以前就算乞討, 她也會被趁機摸一把。
為了活著，她只能忍受。
她張了張嘴, 他們看起來不像是伊斯卡那人, 裏面還有女孩, 她想了想, 開口：“我是一個流浪者，在伊斯卡那, 特別是在都城霍夫亞林，女流浪者和妓女, 晚上都不能在門廊和街上逗留、睡覺。”
“我不能被抓到的原因，是因為我一旦被抓到, 會被鞭打一百下, 會被禁止八年內不能進入都城，還需要強制剃光頭發和眉毛。”
這是一種懲罰, 一種侮辱，是在告訴所有人，你是個物品, 誰都可以踢一下的物品，抹一把的物品, 比其他物品更低下的物品。
就算能承受住一百鞭子活下來, 她在都城外只會有更壞的遭遇，都城霍夫亞林都是這樣，更別說其他地方。
她望著他們，臉色是對現實的蒼白無力：“離開這裏吧, 不要再踏入伊斯卡那。”
“如果，你們一定需要在這裏停留，我不知道你們中間有多少個女孩，請你們最好不要出門，想要出門，也一定不能一個人獨自外出，帶好防身的東西，見到醉漢，一定要躲開，見到一群男平民走來，一定要找個地方隱藏自己，一定不要穿鮮艷的衣服……帶的防具也記得不能……”
不能什麽，諾絲一時說不出話來，不能傷到那些人，不能殺死他們，因為她們會受到更嚴重的懲罰，她們會付出比他們更沈痛的代價……
她不想報覆他們嗎？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女傭的工作，還是在對待平民較為寬容的莫約大臣家，報酬雖然只有同等男仆的三分之一，但比起其它工作，這份工作已經很好了。
她以為只要她好好地幹活，她的未來就還有希望，只要她足夠小心，她便還可以在這裏活下去。
前方的長袍人們還是沒有開口說話，她理解他們的顧慮，她主動提醒，也只是因為他們是好人，她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報答他們的東西了。
“明天一早我就會離開，謝謝你們救了我。”說完她縮回角落，不再說話。
沈默在維菲婭他們之間彌漫。
奧莎兜帽下的眉頭皺得越來越深，今晚遇到的一切，了解到的一切，仿佛就像夢一樣荒誕，不真實。
伊斯卡那的國王是瘋了嗎？只因為夜晚在外逗留，就要受到這麽嚴厲的懲罰。
她雖然不是正系皇族，但得益於母親的精靈血統，和母親的強烈要求下，她被允許學習繼承人教育。
她深知一點，無論伊斯卡那國王是因為什麽下達這樣的命令，要麽是為了掩蓋什麽，要麽是在害怕什麽。
維菲婭的目光從諾絲身上移開，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奧莎他們見狀，也在她一旁坐下，他們也需要休息。
安靜在黑夜住下，直到太陽探出頭，諾絲猛地驚醒，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餘光裏地面上有什麽東西，她的瞳孔聚焦在上面，是藥劑，還有一件暖和的衣服、鞋子，瓶身冰冷，衣物也有著涼意，她只覺眼眶發熱，她擡起頭，前方空空如也，他們早已離開。
──
日月輪替，白天與黑夜交融。
維菲婭他們再一次站在霍夫亞林的城墻前，從那天離開都城的石屋後，他們又花了三天的時間，打聽和整理伊斯卡那現在的情況。
他們不知該如何評價現在的伊斯卡那，伊斯卡那的國王正在猛烈地挑起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對立。
女性所能呼吸的空間被壓榨得近乎殆盡，整個國家都在排擠女人。
這裏的妓女數不勝數，皇室允許了這份存在，都城裏至少有二十多所公娼館，甚至有些人還會要求妻子出門攬客，補貼家庭收入。
那些有勇氣走出家門的女人，去工作的女人，她們同樣也會被辱罵。
一旦她們擁有孩子，不願意生下，她們墮胎，會被認為是異端的擁蹙，她們和異端做交易，她們會被處以極刑。
維菲婭斂下眼眸，他們在這三天裏了解到的異端，更像是異教徒，在勒霍蜜女神信仰之下滋生的另一種信仰。
但，沒有人見過這種信仰的傳頌者。
異端是否真實存在，存疑，畢竟她從前也沒有聽說過，在教廷和各國皇室的控制下，還會有另一種信仰。
還有許許多多離奇的，針對女人的條例。
是他們對女人施加暴力無罪，是皇室不允許女性離開伊斯卡那，是她們無罪卻受到更嚴厲的懲罰……
是如此地侮辱一個人的人格，是如此地踐踏一個人的尊嚴，是如此地觸目驚心，滿目瘡痍。
實在是荒誕。
這真的是同一個世界嗎？
有了伊斯卡那的對比，她們竟覺得賽加洛特帝國還不錯，無論真情假意，至少皇帝有在改變，至少無論平民還是女性，境遇都有在得到慢慢的改善。
維菲婭撩起眼簾，赤紅的瞳孔裏，霍夫亞林的城墻，高高聳立將人籠罩在陰影中，一圈接著一圈。
她們被剝奪了許多，包括逃跑的權利。
“我們走吧。”他們往城門走去。
奧莎和她的長袍隨著行走飄動，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她們選擇聽從諾絲的建議，多少低調些，算不上入鄉隨俗，而是這個地方的天平傾斜得過於嚴重。
一路上都很順利，來到都城的商人不少，他們也不算引人註目，除了路邊某些男人的眼神，實在是令人不適。
他們在觀察，那不是什麽看人的視線，更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件低下隨時可以扔掉的物品。
要不是有伊西多爾他們三人在，維菲婭都能看出路邊無所事事的那些人就要沖上來掀開她和奧莎的兜帽，無關於她們蓋住了自己多少。
反正，他們受到的處罰，不過只是打幾下手腕。
下雪的天不知為什麽一股灰蒙蒙，街道上隨處可見的妓女，她們穿著不同的衣服，她們的臉上掛著“笑”，她們在集市邊，她們在酒館門口，她們在屋檐的走廊，她們在教堂邊上，她們在“笑”。
維菲婭藏在兜帽裏的眼睛沒有躲避，她一點點地掠過每一張“笑”著的臉，只剩下一口口被吞進肚子的沈默。
她不是伊斯卡那人，也不是平民，她沒有切身體驗過她們的痛苦，也就沒什麽資格評價這份痛苦。
要去改變嗎？不，維菲婭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會改變她的想法，一個人無法撼動一個時代，她不會做不利於現狀的事，一切都是為了自己未來的路會更好走。
當初，[維菲婭]也是這樣教她的，教她自私，冷漠。
況且，這裏是伊斯卡那，需要考慮的更多。
在她的腦海裏，青燭的一縷意識蝸居在不起眼的深處，維菲婭的點點情緒牽扯著祂，祂睜開眼，感知著她傳遞來的心情。
祂無意窺探她的情緒，只是，從在約科村和她正式接觸後，被她隱藏的悲苦總是會若有若無地傳出，又很快被她壓下。
她的精神世界很糟糕，何況，那位一直在念叨她，自從察覺她的情況比祂們想象中還要糟糕，那位簡直急得團團轉，而目前只有祂能來到這裏，本體在另一個世界也受到那位的不少嘮叨。
那位，祂一直在等她再次使用鐲子，祂的孩子，祂迷失在外的孩子。
要不是被這個世界的規則限制，她也不至於在這裏苦苦掙紮這麽久。
包括現在，她在掙紮，掙紮是否要為伊斯卡那的女性做些什麽，卻因為現狀的不符，理智的阻止而掙紮。
祂緩緩闔上眼，沒有關系，孩子，想做什麽就去做，如果一切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祂會出手，哪怕違背世界規則。
這個世界施加給她的一切，祂們還沒有要這個世界付出代價。
祂們從來就沒有什麽好脾氣，只不過是擔心會波及到她。
維菲婭並不知道短短時間裏，暫時在她腦海中來自故鄉的神想了什麽，他們按照原計劃，往薩麗斯在都城的房子方向走。
一切都很順利，如果麻煩不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話。
“大衛！你把衣服還給我！”諾絲攥緊雙手，極力掩去眼中的膽怯，身體卻在顫抖，盯著男人手裏，前幾天那幾位好心人送她的衣服。
她只是這幾天心中不安，最後還是想將衣服還給那幾位長袍人，這才重新回到這裏。
被她叫做大衛的男人穿著屬於都城士兵的裝束，他手輕輕搖了搖衣服，幸災樂禍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她的狀態看起來比上一次他見到她時好很多，怎麽會呢？他明明特地拜托了其他和他一起守衛城門，後來被調去巡城的兄弟，看見她不要睡，但是要揍她，最好是能爬不起來的那種，只要不死就可以。
他望向身旁和他一起的士兵，士兵聳聳肩，示意這事他不知道。
他學著一些貴族瞇眼的動作，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有那麽一點貴族的架子，臉上的疤痕因為他的動作歪歪曲曲，反倒變得不倫不類，甚至是可笑起來。
“諾絲，你好歹也曾經是貴族的情婦，你知道偷竊罪的懲罰是什麽嗎？我不知道啊，你可以告訴我嗎？”
諾絲雙目呆滯，眼前的人滿是挑釁意味，她不由得顫抖。
情婦……情婦，情婦？情婦！
她被他造謠成為情婦，被造謠與莫約大臣家的其他男仆歡愛，來者不拒，她被迫失去了工作。
不止這樣，他還霸占了她的房子，將她驅逐。
她深深吸氣，把眼淚一口吞進肚子裏，她絕對不能在這個卑鄙的人面前掉眼淚，絕對不能！
他敢提？他居然還敢提！
……
他有什麽不敢。
大衛愉悅地欣賞她現在氣得發抖的模樣，心裏止不住的疑惑，怎麽回事，明明他已經快要毀掉她了，他讓她一無所有，像條蛆蟲一樣地活著。
從前，他便知道，這個女鄰居和其他人不一樣，雖然都是平民，她卻極其體面，她是他見過的，最像貴族的平民。
她身上有一股特別的氣息，他總是說不上來是什麽，直到他遠遠地，見過真正的貴族後，他終於明白，那是驕傲，一種驕傲。
他非常討厭的驕傲，他討厭她身上有這樣的驕傲。
他要抹掉她的驕傲，他要她跪下來，取悅他。
可是現在，為什麽，她已經明明什麽都沒有，這股驕傲還是存在？
他看著她的眼睛，最為常見的棕色瞳孔，裏面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燃燒，在試圖沖破天際。
他隱隱有些發慌，面上卻依然是毫不在意。
還是說，必須要那樣做。
反正，只要坐實她是妓女，他就無罪。
大衛抓著衣服的手在布料上摩挲，衣服的款式看起來是普通平民穿的衣物，但布料比普通平民還要更好一點。
諾絲沈下氣來，眸光竟是無比平靜：“還我。”
啊，大衛臉上是止不住的厭惡，又是這種感覺，這種傲氣。
“我說大衛。”他身旁的士兵攬住他的肩膀，“我說你別再搞什麽嘗試了，又不是什麽學者。”得到一個女人，只需要毀掉她的所有名譽，她自然就會害怕得跪下祈求。
混濁黏膩的視線似乎在透過她的衣物，在她的身體上來回掃，“我就不和你一起了。”
一想到接下來會聽到的哀嚎，他止不住地回味著昨晚在肉浪中的滋味。
他掠過遠遠走來的兩個戴著長袍的人，真不知道裏面是什麽樣的臉，又見到長袍旁邊的三個男人，都帶著長劍，他無趣地撇了撇嘴。
他往不遠處門廊下的女人走去。
諾絲變了臉色，她怎麽會不明白士兵在說什麽，名譽，是她最後的東西，她最後的財產，唯一的財產，雖然已經所剩不多。
強裝鎮定的她此刻也不由得懼怕地後退幾步，要怎麽逃，她跑不過他，還是會被抓回來，好心人給的衣服還在他手裏，這會跑，後面肯定拿不回來，身體是控制不住的顫抖。
她急促地四周張望，邊上的女人們要麽周圍被男人的汙言穢語包圍，要麽匆匆跑過，企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被男人們註意，要麽接觸到她的視線後，視線像逃一樣躲開。
還有已經失去名譽，不得不成為妓女的她們……
諾絲一怔，是啊，她在祈求什麽？她們自己都救不了自己，包括她，也無法朝她們伸出手。
她只覺得一陣窒息，空氣在胸腔裏逐漸被擠壓。
如果她連這個都失去……
那她還有什麽？
她一無所有。
隱匿在黑暗中窺伺的可怖巨獸終於張開了它的獠牙，所能感知的土地、光亮，被黏稠的黑色液體一點點吞噬、撕裂。
她們做錯了什麽？
女神大人啊，您為什麽不睜開眼？您為什麽不看看現在的世界？
這是您所期望的世界嗎？
您睜眼，睜眼啊！
如果我們有錯！也請告訴我們！我們錯在哪裏！
不見一物的黑暗裏終於有眼睛睜開，數不清的眼睛，數不清的瞳孔，它們互相擠兌，貪婪、冷漠、陰沈、怨毒、鄙夷……數不清的視線穿過那一具肉/體，交織、纏繞，將它高高架起。
視線裏還有什麽？
還有……還有……什麽……
什麽……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你要驕傲地活。”
“可是媽媽，他們說，這是罪。”
沒有眼睛閉上眼，沒有想要的眼睛睜開眼。
“媽媽，謝謝您教會了我驕傲，媽媽，您不記得了嗎，您也死於驕傲。”
“現在，好像輪到我啦。”
“還好您死了。”
高高地懸掛，猛烈地搖晃……
最為不起眼的角落，一只小小的眼睛膽怯地睜開眼，視線微小，輕輕地探出頭。
溫柔、憤怒、懵懂……
比任何視線都要細的絲線飛快地繞過所有的冰冷，斬斷一切。
星光墜落，劃出熾烈的鏡。
一點點斑駁，紅痣一點點彌漫，破開黑夜，綻出潔白的雪片蓮。
安靜。
失去所有生命的安靜。
諾絲一動不動，她的目光如木偶緩緩移動，地面上，是大衛的頭顱。
鼻頭的鮮血滴落，劍身的黏稠紅色順著劍尖滑落。
胸口在起伏，她感受著自己的呼吸，心臟的跳動。
好像空茫茫。
喉間幹涸，唇上裂出血。
好想吃蘋果。
她低下頭，盯著手裏顫抖的劍。
長劍削過血肉的手感還殘留在手中，大腦晚來一步，堪堪才意識到剛剛身體做了什麽。
在下意識松開手中劍之前，她再次握緊，比先前還要用力。
她站直自己的身體。
周圍是什麽目光，女人呆楞，麻木，沒有人尖叫，男人呆滯，沒有人說話。
接下來，他們會憤怒吧？會聲討她吧？會想對她用盡極刑，把她按在異端的擁蹙上。
都無所謂。
她不後悔。
男人們朝她湧來，包括他們的憤怒，開始紛紛雜雜。
湧入鼻腔的清涼，從上，到下，蓋住了彌漫在她身上的血腥。
比他們的憤怒更快到達的，是一片銀光，她以自己最快的反應的力氣擡起劍。
“錚！”劍的顫鳴震得她手發疼，踉蹌地後退。
“錚！”
又是一聲劍的碰撞。
“嘭！”
壓在她身前的銀光和人飛離，卷過一片朝她襲來的人，破開一條路。
一個長袍人提著劍站在了她的身前。
是最為普通的長袍，卻讓諾絲手一顫，所有湧上來的人一時不敢上前，面露警惕地盯著她們。
人群中四個人穿過，一步步走到長袍人身邊，卻又是奇異把她納入可以護到的地方。
諾絲眼眶發熱，她現在，又怎麽會猜不出她們是誰。
盔甲碰撞的聲音趕來，推開人群。
“怎麽回事！”
趕過來的士兵們見到地上的血，和諾絲的長劍上的血，不由分說地拔出劍，又忌憚她旁邊的幾個人，剛剛長袍人短短兩個動作的威力，他們全都看見了。
幾個跑到大衛的身體邊檢查。
站在士兵前方的人上前幾步，沖著他們喊：“我是負責這一塊的巡城官隊長比利·金，各位和我們走一趟吧，如果你們決心抵抗，我們不會客氣。”
諾絲的心猛地提起來，殺死大衛的時候，她已經預想到自己的未來，但是她不能牽連到她們，對於她這樣的一個陌生人，她們做的已經足夠了。
不能讓她們和他們一起去，他們會想盡辦法折磨她們，讓她們認罪，這是他們一向的手段。
被長袍人踢飛的人捂著肚子跑過來：“隊長，我是巴裏，他們！他們蓄意謀殺大衛！”
諾絲猝然火起，他們還是像以前一樣，她只覺得自己應該站出來，至少不應該讓好人受到汙蔑，哪怕她的聲音微小。
一只手拉住了她，她望過去，是另外一個身穿長袍的人。
提著劍的長袍人不慌不忙地將長劍收回腰間。
所有人凝神盯著長袍人的動作，面上更加警惕。
那人上前幾步，摘下兜帽。
比利一怔，沒有動作，眼中是難以置信，艱難地找回自己的思緒。
他不是平民，從小也會受到相應的教育，多少也會了解過，藍色的頭發，是賽加洛特帝國皇室的特征，而藍色眼睛的女性，兩者加起來，只有一個人擁有，眼前人的身份顯而易見。
這樣的人為什麽突然出現在都城，哪怕是別國的大貴族，無論是什麽原因，都不是他惹得起的。
“都把劍放下！”他喝道，“把周圍所有人驅散！”
巴裏和大多數士兵們不明所以，而聽說過的士兵已經很快反應過來，趕忙執行比利的命令。
巴裏臉色越來越難看，大衛被殺，他還狼狽地被打，肚子裏的火氣沒處發，他從來就沒有在女人身上吃過苦頭，怒火上頭，他幾步走到比利身邊：“隊長！您這是幹什麽，她們……”
話沒說完，比利的冰冷目光令他徹底一頓。
比利暗暗摩挲著自己的手指，忍住想要揍他一拳的沖動，要不是巴裏以前孝敬了他不少好東西，他真想把他踢出巡城官隊伍。
還有那個叫大衛的，連個女人都搞不定。
卡哈倫幾人見巡城官隊長的態度，也沒有放松警惕。
比利在他們的幾米遠站定，行禮：“鐸都小姐日安，小姐怎麽會來到霍夫亞林？”
他擡起眼，微微地直視著眼前身份尊貴的皇族成員，他有預感，只要能抓住這個機會，他便有機會得到更多。
聽到比利的聲音，士兵和還沒有離開的人們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鐸都，賽加洛特帝國皇室的姓氏。
周圍的平民們，特別是男人們，他們和士兵推擠，明顯不想馬上離開，那可是他們大多數人第一次見到皇族成員，甚至有人吹起口哨。
卡哈倫望向聲音來處，拔出長劍，還沒等他們動作，那個人已經在比利的示意下被拖走。
諾絲呆呆地盯著眼前的藍發女孩，不對，是鐸都小姐，賽加洛特帝國的皇族。
她錯過她們的身影，望向巡城官從前沒有過的態度。
奧莎眸光漠然，還好她在來到伊斯卡那之前，就做好了準備，為他們來到這裏找了一個最合理的理由。
“我奉皇帝陛下的命令，來貴國商討相關合作。”她含糊地開口。
比利的眼神閃了閃，正準備試探地問下去，視線移到另外一個穿著長袍的人：“這位？”
他的直覺從來都很準，這也是他現在能做到巡城官隊長的原因，另外一個還沒有表明身份的長袍人，他們隱隱都有對這個人保護的姿態。
諾絲望向身邊的長袍人，這位，應該就是那天給自己送食物的人，她……
她也是貴族嗎？
諾絲的心臟狂跳，她說不準是什麽原因。
兜帽摘下，維菲婭沒有離開諾絲的身邊，赤紅的眼眸輕輕掃過比利，她知道以什麽態度對這種人最好。
在這裏，她們的身份是把雙刃，但是用好，在伊斯卡那期間也夠用。
難怪當初萊狄夏建議她們不要把貴族身份捂得太死。
如果她們是平民，也不一定做得比諾絲更好。
前凱斯利侯爵做的唯一一件人事，就是把爵位給她，雖然沒有他，她也有辦法拿到侯爵府的一切，她本來就是這樣打算的。
“我是賽羅尼爾領的維菲婭·凱斯利。”眸光冷淡，落在比利身上，讓比利無端想起他唯一一次見到的皇室成員，他曾經遠遠見過一次艾烏莉特公主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的眼神。
他們什麽都不是的眼神，這樣的眼神讓他被看輕，憤怒的同時，心裏也止不住地恐懼，因為艾烏莉特公主她真的會殺死他們，而國王不會降罪。
可是她呢？前面這個人呢？
就算她是貴族，也不能隨意在別國殺人。
對啊，貴族，他也是貴族，她……
她說姓什麽？維菲婭·凱斯利。
他居然一時被這樣的眼神唬住，賽羅尼爾領的維菲婭……凱斯利……
凱斯利？他聽說過這個姓氏，賽加洛特帝國三大開國家族之一，侯爵家的小姐？
不，比利不知為何竟感覺自己身上冷汗直冒，他曾經在巡城官總官辦公室，偷偷聽到過關於凱斯利家族近期的事情，是一件被伊斯卡那皇室壓下來的消息。
凱斯利家族正系成員短短時間，幾乎全數遭遇意外，只剩下唯一的女兒，她是新任的凱斯利侯爵，在授爵儀式上，她還做了一件驚世駭俗的事，為一位平民授勳。
女人怎麽繼承爵位呢？平民怎麽能成為大貴族的貼身騎士呢？
她和那位公爵小姐不同，她繼承了爵位，成為了真正的大貴族，她……
不對，現在更重要的，是他要不要當眾向她行禮？
被皇室隱瞞下的消息，別國的女侯爵，無論皇室什麽意圖，以他現在的身份，不應該知道這條消息。
他悄悄擡起眼，她的眸光沒有變化，卻好像看透了他，知道他在想什麽，他無所遁形，他一顫。
比利第一次懊惱自己的直覺，為自己招惹出這麽一個大麻煩！
要不要裝糊塗？可是，以貴族的教育，不會不知道他國的重要姓氏。
他只能硬著頭皮開口：“凱斯利小姐日安。”
聞言奧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來費裏克之前給她的消息準確性還挺高，伊斯卡那在隱瞞維菲婭成為侯爵的事情。
比利行的禮，說的話，不是對一位已經繼承爵位的貴族該說的話，他同樣身為貴族，能這樣行禮，便說明他知道他與她的差距，那麽……
阿諾德在成為維菲婭的騎士之前，她有專門請老師教過他相對應的禮儀知識，現在這種情況……
阿諾德上前一步：“維菲婭大人已經繼承侯爵爵位。”
這也是屬於貴族的名譽之一，作為她的騎士，他有責任糾正其他人對她身份上的錯誤，特別是現在的場合。
周圍的平民們還沒有徹底走光，一句話，讓他們包括士兵都不由得停下動作，但是，怎麽可能？
比利的心徹底沈下去，他現在無比後悔怎麽就多嘴問出那句話！
他的心臟瘋狂跳動，他發誓他從來沒有這麽恨自己的頭腦轉得不夠快。
眼見阿諾德的眼神越來越冰冷，包括公爵小姐，還有其他的兩個男人。
不，一定還有辦法，一定……
對了，那個蠢貨，那個明顯火氣還沒有降下來的蠢貨。
他不動聲色瞄向巴裏，冷汗順著他的脖頸滑落。
“女人怎麽可能成為侯爵！”巴裏放聲大喊，他的目光黏稠，輕蔑地在維菲婭的身體上掃，貴族小姐的身體，也許有另外的滋味。
比利悄悄松了口氣，沒錯，就是這樣，這個每次火氣下不去，就不會思考，說出來的話就不會經過腦子的蠢貨。
“乖乖躺下不比這種肉塊爛掉的話容易。”
比利觀察著前方越來越低的氣壓，雖然發怵，卻還是沒有動作。
沒錯，就是這樣，蠢貨，繼續。
“誰知道她是不是哪個貴族的情婦！”巴裏輕哼，他一臉了然，“用身體換……啊！”
伊西多爾銀色的瞳孔裏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他伸出的手還沒有收回，雖然他很想親手殺死他，但是想到應該由維菲婭自己處理，她會更解氣，他生生將長劍改變了方向。
巴裏整個人痛得癱在地，卻不敢移動，血汩汩地流下，和大衛的兩股血腥混合，寒風吹過，充斥在每個人的鼻間。
伊西多爾緩緩收回手，普通的長劍當然不會有這樣的威力，他只是在裏面加了點痛覺加倍的魔法。
阿諾德上前幾步，手掌緩緩按在劍柄上，長劍出鞘，寒光凜冽。
巴裏餘光裏擡起頭，痛意徹底澆滅了他的火氣，此刻只剩恐懼，不知是因為長劍，還是因為前方那幾個人的眼神，一股密密麻麻的啃噬感爬上他的脊背。
他必須做點什麽，胸腔劇烈地跳動，他猛地望向一旁的比利，只見他微低著頭，一動不動，已經冷靜下來的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什麽。
“阿諾德。”平靜的聲音傳來，止住了阿諾德已經提起的劍，他回頭。
隨著他的目光一起的，還有巴裏。
只一瞬，巴裏心裏竊喜，按下心臟的狂跳，果然，貴族小姐都是不能看到血腥的，他還有機會，還有……
卻在觸及到她的眸光時，變了臉色，渾身血液凝固，不能動彈。
維菲婭輕輕擡起眼，一股戾氣在她體內橫沖直撞，面上是無比平靜。
好久沒有人在她面前，說這種話了。
[維菲婭]，她最討厭的就是這些東西。
明明神色沒有變化，身旁的諾絲卻敏銳察覺到她的變化，簡直，就像是平靜的海面上，底下暗含著波濤洶湧，隨時可以將人吞沒。
同樣察覺到她變化的夥伴們明了，再沒有任何動作。
阿諾德收回長劍，還是走到巴裏跟前，沒有人阻止他。
巴裏回過神來，心裏的恐懼終於凝成實質，浮在臉上。
他忍著大腿上的劇痛，雙手撐住地方借力，使勁地往後退，痛意彌漫。
阿諾德沒有絲毫在意他的動作，徑直走到他身邊，抓起他的手。
“哢嚓。”
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啊──”加倍的痛意在巴裏身上蔓延，直直割裂他的神經，幾近昏厥。
阿諾德不知從哪裏找來的布料，直接塞進他的嘴裏，又是幾聲“哢嚓”，只剩下他的嗚咽聲，和幾近擴散的瞳孔，因為疼痛帶來的淚水流滿面。
確定他不會有任何反抗，不會傷到維菲婭的可能後，他稍微後退一步。
沒有人說話，就連驅趕平民的士兵們，也被這一幕震住，沒有動彈。
比利猛地一顫，意識到什麽，望向一步步上前的維菲婭。
瞳孔的赤紅在他眼前蔓延，是徹骨的冰冷。
“眼睛不要，可以挖了吧。”
她站在巴裏面前，斜視著比利，像是在詢問他這位上司，她可不可以對他的手下動手，手裏卻是直接拔出巴裏腿上的劍。
“不……”
“噗嗤。”長劍進入眼眶，帶出一片血腥。
維菲婭眸光淡然，重新望向比利：“你說什麽？”
巴裏的絕望嗚咽聲沖擊著比利的大腦，震蕩著在場的所有人。
他的模樣實在是慘烈。
卡哈倫眨了眨眼，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她的雷霆手段，但這一次，是他真正見她動手，為什麽他之前會產生 她是個柔弱貴族小姐的錯覺。
他瞄了一眼伊西多爾，肯定是他的錯。
奧莎和伊西多爾安安靜靜地看著維菲婭自己處理一切。
在他們身後的諾絲睫毛顫動，她死死盯著維菲婭的一舉一動，心臟的狂跳，只有她自己知道。
比利顫抖著唇，耳邊又是一陣盔甲的碰撞聲從遠處傳來。
訓練有素的騎士們很快包圍這裏，見到巴裏慘狀的他們一怔，很快反應過來。
比利看清他們的裝束，是皇家騎士團，一顆心稍稍放下來，他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看著為首的那位年輕騎士，騎士團團長唐·穆爾。
唐沒有理會比利殷切的目光，他大步上前，朝著維菲婭開口：“請您……”
“噗嗤。”
在他的眼前，又是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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