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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長明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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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長明不滅

離大喜的日子還有三天,會螢客棧裏除去離鎮外出采買的夥計——剛滿十九歲的小山,其他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整個客棧,不,整個小鎮,都洋溢著喜氣。

誰都是見了面樂呵呵的。

暈頭轉向的夥計們招待著一桌桌送來賀禮的客人,盡管拜堂在三日後,可都是一個鎮子的鄰居,人數來數去,也就那麽一點兒,還不如早早送來,早早喝酒。

賓客並不多,賀禮竟比賓客多了兩倍,說到底,綿垣雖是荒涼之地,糧食蔬果貧瘠不足,可這些江湖人手裏倒真有些寶貝。

整個小鎮能買到的黃羊黃牛都在這裏了,足足二十頭牲畜,客人飲了足足有一百壇美酒佳釀。

這麽個泥巴小鎮裏,到處是亡命天涯的賭徒刀客,還是頭一次有人敢在這裏成婚。

清風派,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二流門派,雖不如少林峨眉這樣的一流門派,可他們也在江湖中名頭極響。

這樣一個能在黑白兩道混開的清風派,竟在一夜間被滅門了。

周掌門俠肝義膽,武藝超群,在江湖中是遠近聞名的柳絮劍,只有一個獨女,傾城之容,他將柳絮劍便傳給了唯一的女兒——周芝。

各派結盟,周掌門憑借他的德行與武功,成了東山關一帶的盟主。

後來他雖不幸被無恥之徒陷害殺死,她的女兒幸得以逃生,小鎮上一些人與他父親也有舊年的交情,便順帶著照顧周芝這個孤女。

到了今年,周芝已有二十五歲了。

小鎮難得這樣熱鬧起來,周芝和那畫師的婚事在眾人看來,也是般配得很,這畫師不僅絲毫不嫌棄毀了容貌的周芝,在客棧做工不收取報酬整整半年,還對周芝那個兒子視如己出,試想一個男子,能做到這個份兒上,女子也該動心了。所以人人以為,這畫師同周芝是前世的緣分,不可錯過。當然,他們並不知曉原來周芝那叫金子的寶貝兒子,是這畫師的親生兒子,而這兩人,也早就互相動了心。

只不過周芝一直不肯答應他,到了這個秋天,才點頭同意。

大喜後又過了三日,賓客陸續離去,皎月也很少去拆散這對新婚夫婦,靜靜養胎,等待孩子降生。

也就是這一日,周芝和畫師踏古穆利攜手從鎮子上的山丘下來,找了許多山丘中稀奇的礦石用以做踏古穆利的顏料。

客棧地下的庫房,堆滿了賀客的賀禮。

穆風指揮著其他幾個夥計將賀禮整點完畢,記錄在冊。

眾人都累得漫天是汗,正搬賀禮,一見周芝回來,紛紛叫嚷著穆風偷懶,活兒都叫他們幹,他自己就在一旁張張嘴。

周芝聽罷,打得穆風直討饒,叫道,“哎呀,老板,不敢了,不敢!”

周芝這才收手,一邊問道,“我姐姐呢?”

穆衿指著樓上說,“她還在睡呢,肚子越來越大了,鎮上的任大夫說也就是這個月要分娩了。”

周芝掰著手指頭,“是哦,日子近了,你們東西可都備好了?”

“當然,都好了,到時候我直接騎馬過去,把任大夫拉了過來,哦,還有產婆,到時候一起拉過來,放心啦,肯定萬無一失。”穆風拍拍胸膛保證。

說著又把冊子拿了過來,“賓客送來的賀禮,都已在這上面了,你過目一瞧。”

周芝拉了畫師的手,說不必,“都收起來,日後有要用的,再拿出來就是。”

跟踏古穆利道,“一會兒你研磨顏料,我陪你一起。”

“都是精細活兒,你哪裏幹得了。”

她不服,“怎麽不行,我說不定比你研磨得還細!”

穆風又巴巴湊過來,“有一箱東西,有些奇怪,不知道是什麽人送的,箱子十分華麗,還鑲嵌了寶石,你可要看看?”

這樣的小事還纏著她,周芝嘆了口氣,“說不定東西太多了,是你漏記,下次還禮的時候無非就是要多問幾句,你啊,就是粗心,要是爹還在,非要數落你。”

穆風卻說,“箱子裏好像塞了什麽花,我們聞著,總有一股花香。”

“花香?”皎月扶著樓梯下來了。

“在說什麽花香?”

“哦,姐姐,他們說有賓客的賀禮忘了記主人是誰,好大一個箱子。”

皎月道,“裝的是什麽?”

穆風搖搖頭,“還沒打開,既然大家都在,不如把箱子外頭的鎖開了,一起看看?”

周芝說,“拿過來吧,我看看是什麽賀禮。”

立刻有人應了一聲,幾個人往客棧一角走去。

等到放在眾人眼前,連周芝都忍不住驚訝了,這樣好看的鐵箱子,沿著箱子一面,嵌了無數顆紅綠寶石,上頭刻著龍鳳呈祥的花紋。

不過箱子的大小和形狀有些奇怪。

皎月和周芝互相看了一眼,都皺了皺眉,這華麗的箱子,像是口棺材。

眾人心中,都升起了一種怪異之感。

再珍貴的禮物,放在這麽個盒子裏,總讓人覺得詭異。

周芝一步走到箱子面前,有一柄鎖在箱子外頭,周芝預備著伸手去握住鎖,卻聽見身後的周芝說道,“你讓開些。”

周芝有些緊張起來,“姐姐,還是我來開吧。”

皎月已經不由她拒絕,讓她退後,自己則拔出彎月雙刀中的一把,鐺的一聲,砍斷了精致的雙魚鎖。

鎖是沒了。

皎月又用她的刀,猛地向箱蓋上一挑,挑起了箱蓋。

就在眾人看清鐵箱子裏裝的賀禮,客棧中,人人皆是倒吸一口氣,誰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箱子之中,正是小山的屍體。

他身上並無傷口,但已經沒了呼吸,看樣子已經死了有些時日了,不過有人用特殊的香料保存了他的屍首,專門送來。

就在這時,不知是不是受到了驚嚇,也許並非只是看見一具屍體的驚嚇,她恐懼的另有其人。皎月忽然捂住肚子,豆大的冷汗流了下來。

穆風一看不好,“她要早幾日生產了,怎麽辦?”

周芝的脾氣暴躁,一見這等情形,大怒道,“快去叫大夫啊,還在這裏幹看著!”

她急忙伸手攬住皎月的肩膀,對畫師道,“去,燒熱水。”

“明光,你出去告訴季老板,替我去捎個口信。”

“是,師傅。”小丫頭立刻轉身跑了出去。

周芝叫住她,“先回來!”

“哎,師傅,怎麽了?還有其他事?”

周芝猶豫後說道,“捎了口信後,留在賭坊,不許回來,你明日,不,後日再回來,無論這裏發生什麽,你都不要回來,在季老板那裏住兩日。”

“可是師傅——”明光不知道她為何如此恐懼。

“少廢話,快去。”

羊水已經破了,她掙紮著起來,“你們不要管我,他是個瘋子,我想他已經知道了這裏,很快就要找來了,不,也許他現在就在暗處偷窺著我。”

她拔出彎月雙刀,“我要跟他徹底了斷,你們都走吧。”

周芝抱住她,“姐姐,你不要著急,現在最要緊的是孩子,你不要亂動了,難道你想讓孩子出什麽事?!”

皎月哭個不停,“怎麽辦,我不能把她生下來,如果她跟我一樣被帶走,那她也會跟我一樣成為被我兄長操控一生的可憐蟲。”

周芝安穩著她,要她先把孩子生下來,否則母子都有危險,“姐姐,你想一想孩子的名字,我們再說往後的事,你別怕,別怕。”

“我敢逃走,他抓到我一定會殺了我,我們娘倆都活不了了,記得在我墓碑上,也刻上我孩子的名字吧,我實在不是個好娘親,不能叫她見天了。”

“姐姐,求你別說這些話了,你一定能逢兇化吉,你要給孩子取什麽名字?”

窗外天色已暗,月要出來了,她看著月光,說道,“皎然。”

“好名字。”

“我想要她日後像月光一樣皎然脫塵,不染俗世,不去摻和那些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片刻後,她又道,“我原是個公主,是柴家人,不,也許我連自己到底是誰,根本不清楚,我只是柴家的養女。我為了他,已經殺了太多人,替他做了太多不能見光的事,我不該那樣鬼迷心竅,所以我這不就落了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人活一世,最重要就是活得像個人樣,假如再來一次,我不要再這樣活了,早知道,我應該及早脫身。”

寥寥數語,已將她此生的心酸往事,盡數托出。

此後紅顏埋黃土,這世間再無皎月這號人。

是非成敗,一夜皆無。

這是個不尋常的晚上,雨斷斷續續下了半夜。

客棧裏隨著那個嬰兒降生,無數道紫光從客棧門窗透出。

外頭兵刃交加,在雨水中格外刺耳。

冰冷的刃,蕭蕭馬鳴告訴著所有人,遠客到了。

寒涼的雨,淒瑟的秋。

遍地的屍體,周芝找了一圈,沒能找到皎月,她笑了笑,看來,他沒殺了她。

幸好,她還能再見她,只要人還活著,她總能再見她一面。

彎月雙刀裂了刃。

四裂的馬首和馬腿中,她捧起畫師的臉,用手帕揩凈了他臉上的汙穢,接著最後親了他一次,將他埋葬。

被封住穴道的孩子,哇哇大哭,是個濃眉大眼的女孩兒。

周芝看著她,眼淚止不住落下,“她很像姐姐,真美。”

穆風湊近了,臉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掰正被折彎的骨頭,掉落幾顆牙,說話還漏風,他並不覺這女孩兒十分出色,只是眉眼略比其他孩子濃了些。

“她怎麽身上還閃著紫光,是什麽妖怪嗎?”

周芝將孩子的臉貼在自己脖頸上,“別亂說,什麽妖怪,這是吉兆。”

“今天是什麽日子?”周芝抱著哭泣的孩子,她自己也在哭泣。

“十月十六。”穆風說。

周芝的眼中閃起一絲驚喜,異樣的神采,她低頭哄著孩子,“正正好,是個好日子。”

穆風真摸不著頭腦,“不年不節,這算是好日子?她的出生,讓大家都沒好日子過了。”

“瞧著吧,這孩子以後必是個人物。”

“姑娘家家的,能成什麽大人物?”

天還未亮,客棧裏黑漆漆的,周芝洗了把手,把活著的人都召集了過來,客棧全點燃了長明燈,燈光一亮,那孩子身上的紫光便全被掩住了,長明燈燃了整整三日。

第四日,客棧中來了一個戴著面具的男子。

誰也看不清他的臉。

也就是從他來那日,會螢客棧變成了會英客棧。

他的力量實在可怕,能輕易殺了客棧裏所有人,甚至將皎然輕而易舉搶了過來。

周芝想,她等不到皎月回來了。

自以為能瞞天過海,貍貓換太子的兩個女子,在這個不速之客面前,都顯得如此弱小。

她們逃過了柴瑜的眼線,好不容易保住這個孩子,可他居然一下子就看出來這是皎月的孩子。

他完完全全接掌了會英客棧。

好像這裏本來就屬於他。

如果他想,他甚至可以輕松覆滅這個小鎮,但至少這一刻他還想留著這個小鎮和這個破爛客棧。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要來,到底有什麽目的。

他只是問周芝,“你的仇還想報嗎?”

周芝才經一場惡戰,“自然要報,滅門之仇,只是現在我還沒有能力。”

“你父親是因《高山壽》而死,你應該知道吧?”

“是,他們為了那狗屁秘籍,殺了我阿爹,我恨他們所有人!”

“那麽你最該恨的就是你那個好姐姐,皎月。”

周芝怒不可遏,“你胡說什麽!”

“因為你那好姐姐明知《高山壽》在哪裏,可她就是不告訴你,她看著你因為仇恨而痛苦,她卻沈默。你為了她,失去了你的孩子,失去了你最愛的男人,可是她呢,她為你做了什麽?”

周芝捂住了耳朵,“不要妄想迷惑我,你說什麽我都不會相信,你閉嘴!”

“好可惜。”

“什麽好可惜?”

“如果你想報仇,應該選擇跟我合作。”

“我憑什麽相信你?”

“一個殺你如碾死一只螞蟻的人在你面前,你最好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

“可是螻蟻,也有螻蟻的尊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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