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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說不管就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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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說不管就不管了?

如果再早一點, 如果是從前,她絕對要怪罪他,她絕對會對這些事情耿耿於懷。

可是, 現在說起這話, 完全沒有什麽太大的情緒了,事情已經過去太久太久, 所有的事情再翻來覆去說, 已經分不清簡單的對錯清白了, 他就算對她有再大的改觀, 也完全不值得她去興高采烈。

遲到的真相,已經失去了讓人喜悅的意義。

現在她說起這話來不是在抱怨, 不是在怪罪, 言下之意只是在說:謝臨序,你真的很自大, 你的判斷有誤, 可你自己從來不信。

謝臨序方想要開口說的話,就被她這句話打斷, 他擡眼看她,通過她的眼神揣測出了她這話的意思。

她是有在嫌他笨,嫌他自大,嫌他愚蠢。

謝臨序已經失去了辯駁的機會, 他一想起李懷沁的事,自己都有些沒話說,嘴巴張張合合,最後仍舊是沒話說,垂下了頭。

這樣強勢的人,難得沒有力氣去辯駁, 宋醒月都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從前吵架,吵得天塌地陷,就連喝醉了都在吵,覺得服下軟都要死。

宋醒月坐在床沿,看著他,也都懶得說他了。

都這樣了還要說些什麽,把他說死了也不見得能痛快。

謝臨序見她不說話,見她沈默,擡頭看向她,發現她正也在看他。

他有些受不了她這樣的眼神。

明明她對這件事不在意,應該是好事,至少也能連帶著不那麽恨他怨他。

可她這樣,他竟覺得,她倒不如恨他來得痛快。

他寧願她就此事恨他。

他確實太過可恨了。

比李懷沁更可恨一些的分明是他,造成她那般的罪魁禍首更是他。

謝臨序道:“你罵我打我都行,只是別這樣看我,月娘。”

他的聲音在此刻聽著竟有些無助。

許是累得太厲害,讓他那顆強悍的心一下子都變得柔弱了起來,也或許是這件事對他的打擊,比對她的打擊更大一點。

宋醒月雙手撐在床上,背微微靠後,她看著謝臨序問:“那你想要我哪樣?要我大吵大鬧才算對?”

“不是這個意思......”

宋醒月不管他說著這話,繼續道:“你本來心裏頭就一直覺得我對不起你了,今日發生這事,到時候真鬧起來,攪了太傅的安寧,到時候回過味來,又要嫌我,又要在那裏恨我,又想折磨我。”

他不就是一直這樣嗎,自己心裏面已經把她想的卑劣至極,自顧自就恨上她了,完全沒有道理,她都不明白,這世上哪裏來的他這樣的人,能這樣扭曲地去喜歡一個人恨一個人。

謝臨序皺眉道:“你分明就知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即便沒有,可他現在在她心裏面完全有理由去這樣想。

謝臨序知道,自己不管說什麽宋醒月都不會聽,他說什麽,她都不願意再相信。

他起身,坐到了床邊,他伸手,將她攬在了懷中,他完全已經被她排擠開來,想說什麽好像都已經不能說下去了。

不再多說,只是抱著她,仍舊反覆的重覆:“我沒有這樣想,真的沒有......”

說他是暈過一回,力氣仍舊是那樣大,宋醒月每次被他抱著,只覺得很難喘息得上氣,只是這回,相較於強勢之外,能感受到另外一些脆弱的情緒。

感受到了。

他埋在她的脖頸之間,一開始只是說“沒有”,到了後來,又說“不要這樣想”,再到後來,成了“對不起”。

她側開了頭,沒有認真聽,只是任由著那些話傳入耳中,卻不做回應,不給反饋,任由他說著。

他說到最後,仍舊是沒有得到宋醒月的任何反應。

他不再說了,說到最後不知道是太累了還是怎麽,只是窩在她的頸間,呼吸,喘息,熱氣又透著冷,把人的皮膚弄得又冷又熱,難受發癢。

他最後說:“你別這樣,別這樣對我,不行嗎。”

宋醒月終於大發慈悲開了口,她道:“我什麽都沒做。”

就是因為什麽都沒有做,才讓人完全難以忍受。

謝臨序沈默。

沈默著將她攬得有些更緊。

兩人都沈默著許久,最後,是他又先受不住,不知是被情緒壓垮,還是被疲憊壓垮,靠在她的肩膀上就慢慢睡了過去。

宋醒月用了些力,好不容易將人放平,挪到了床上。

第二日,是她早些醒過來,喊醒了謝臨序。

天才亮了一點點,李家外頭就已經開始吵了,今日老太傅擡棺入葬,整個李家都忙碌起來,眼看差不多到時辰,宋醒月就晃醒了謝臨序。

這天,宋醒月和謝臨序送老太傅入葬,跟著完成了入殮儀式,就先離開了。

離開後,宋醒月沒有和謝臨序回謝家,直接讓馬車將她送去了長安街。

謝臨序想說什麽,到最後,仍是什麽都沒說,任由馬車去了錦春堂,一直到她要下馬車時,他終於開口,他問她:“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家呢。”

宋醒月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看著他不說話。

兩人就這樣沈默許久,到了最後,謝臨序也知道自己再得不到她的回答,閉嘴無言,沒再開口,只目送著宋醒月進了鋪子。

只是一個心知肚明的問題,沒有答案,若再繼續深問下去,他知道,宋醒月一定會反問他,那你什麽時候準備和離呢?

就這樣給她看得沒話說,眼看她就要開口,近乎是先一步討饒,錯開了視線,逃也似的說是離開。

這日的天氣不太好,從早上時就一直是霧蒙蒙的,一直到了傍晚時候,那凝在半空中的雨水終於落了下來,淅淅瀝瀝的雨落在磚瓦上,滴答作響,有水珠順著瓦片落下,一滴又一滴,清脆,又吵鬧。

謝臨序這天送過了老太傅之後,就回了清荷院,等到晚間,去榮明堂的書房那裏去尋了謝修。

去的時候,碰到了謝臨覆,謝臨覆正抱著女兒,正和謝修一起逗弄著。

今個兒下午時候他和黃向棠來了榮明堂這處,本來看時日差不多,是想回去的,誰想外頭下了雨。

下了雨後,謝臨覆就怎麽都不肯走,生怕是叫女兒淋了一點雨,到時候得生病去了。

黃向棠正在那和敬溪說著閑話,他抱了孩子來見她祖父。

謝臨覆聽到門口動靜,擡頭去看,見是謝臨序,忙朝他招手,道:“哥,正巧,你也來了!快來瞧你大侄女!”

謝臨覆都當父親了,也仍舊是和從前一樣的不穩重,甚至說因為有個女兒,完全比從前時候還要跳脫一些。

謝臨序上前,彎腰去看謝臨覆抱到跟前的孩子,孩子已快有三個月大了,模樣已經生開了,和剛出生那會完全是兩模兩樣。

謝修見他伸著手指逗弄著孩子,問他:“送完老師了?”

謝臨序點頭,“嗯”了一聲。

“聽人說你今日很早就回來了,沒有再在李家多待一會嗎?”

謝臨序垂首,沈默片刻後,搖頭,說:“沒有。”

謝修和謝臨覆都聽出他語氣的不對,相互看了一眼,是謝修先開的口,他笑瞇瞇道:“看看,宜姐兒生得越發漂亮了,瞧瞧這大眼睛高鼻子的,和覆哥兒一個兒樣,都說女兒像爹,兒像娘,這話真沒說錯,往後長舟生個女兒出來,和你生得一樣俊,只是生個兒子出來,不知道是像誰嘍。”

這話完全是在點頭他了,完全是在往著他的痛處戳,別說謝臨序了,就連謝臨覆都聽出來他是故意的了。

宋醒月鬧脾氣呢。

這些時日,連家都不肯回了,還孩子呢?明眼人都瞧得出來,他們這場岌岌可危的感情快是到了盡頭。

若說謝臨覆和黃向棠,也天天愛吵架,可他們也就只吵些雞毛蒜皮的事,吵不到什麽大的地方去。謝修也和敬溪吵,可是兩人,終究是吵不散,踉踉蹌蹌也過了這麽多年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除了相敬如賓的夫妻之外,誰家不吵。

吵架正常。

可謝臨序和宋醒月之間的矛盾不一樣,他們之間,一開始其實就完全不該在一起。

不是說不能在一起。

可即便在一起了也很難維持下去,就像是現在這樣。

那兩人大概一開始也是只想抓著這事打趣謝臨序一兩句,沒想到是真戳到他的痛處了,眼看他表情越來越不對,謝修也終問起了正事。

“今日你尋過來,所為何事?”

謝臨序道:“是關於李家的事情。”

眼看這兩人是想要開始說些正經事,謝臨覆也不樂意聽,他抱著孩子出門,道:“我先去尋母親她們了。”

謝家的事都是謝修和謝臨序在管,他們兩人都很厲害,不用他多插手。

謝修知道他想躲懶,白了他一眼,道:“都多大年歲了,還這樣!”

謝臨覆笑嘻嘻道:“我給爹多生幾個孩子就夠了。”

“那是你生嗎,這混賬東西......!”

不待謝修多罵,謝臨覆就抱著孩子先行出了門去。

謝修也不再管他,讓謝臨序坐到了自己的對面,他問他:“李家是出了什麽事?”

謝臨序道:“當初我和月娘......我和月娘未婚有染,是我被人下藥。”

他被下藥的事,沒有和謝修他們提起過,他們從來也都不知道,這是他第一次說,說是李懷沁有下藥。

謝修聽到這話,問道:“這事和李懷沁有什麽關系?”

謝臨序道:“當初李家出事,他們怕謝家退親,怕李家落難,她想要先有夫妻之實,她想要先把事情定下,她心思骯臟齷齪......”

他大概是真厭極了她,說起這話隱隱約約帶著些恨。

“可是最後不是小月和你......”

謝臨序馬上道:“月娘,月娘她是無辜的......”

那是他沒有控制住自己。

事到如今,謝臨序已經完全不能怪罪她了,事實證明,就是他管不住自己。

是他有所企圖在先。

是他先心思不澄明。

額。

謝修聽他維護宋醒月,也沒有繼續多說下去。

在他聽來,這件事錯的或許也不只是李懷沁吧。

聽起來,三個人都很怪。

只他說一句,他能維護一句。

那今晚就不用再說下去了。

謝臨序道:“她就是想讓李家和謝家綁死,她想要我們去幫他們善後,她一直讓我錯怪月娘,我一直在讓月娘傷心。”

謝修沈默半晌後,道:“所以,你現在是覺得後悔了嗎?你覺得是那些誤會所以讓你們陷落如今這樣的境地嗎。”

簾外雨潺潺,風雨瀟瀟,晦暝之間。

謝臨序沈默,沈默之中,給出了謝修回答。

他大概是在這樣想,他想,是他和宋醒月之間的誤會遭致他們至此,只要是這些誤會都沒有了,只要是那些人都受到懲罰了,她還會回到他身邊,他們之間會一點一點解開先前的誤會。

這些都是可以解決的事情。

謝修卻戳破了他的最後一絲幻想:“你與她的根結壓根就不在此處。”

就算這些事情被解決了,就算是沒有任何外力阻撓他們,他見他們也不一定說是能長久下去。

他不再去說那事,只是問他道:“你知道你入工部是誰的意思嗎?”

“不是父親?”

他是吏部一把手,這些事情,大家在一起商議過後,能拍板子的也就只有謝修了。

謝修搖首,他道:“是你舅舅。”

謝臨序緊抿著唇。

沒有說話。

當初謝修也沒少去為謝臨序的事操心,他去工部,有景寧帝的意思,是他讓謝臨序去的。

那年除夕,他留下了他和明首輔,說的正是那件事情。

謝臨序去工部的事情,是景寧帝最先提出,明首輔捋著胡子想了想,先是覺得可惜,可惜謝臨序不能到他的衙門。

可既然是景寧帝開的口,那想來一定是有他的考量,皇帝既然是那樣想的,那他又還能多說些什麽呢?明首輔自然是順著說不錯不錯,於是兩人一拍即合,又終想起了人家的爹,吏部的尚書還坐在一旁,轉頭又去問謝修如何做想?

謝修沈默良久,琢磨起了景寧帝的用意,悄然擡頭看他,就見坐於龍椅的景寧帝也正凝著他。

既然景寧帝都開口了,那謝修自沒多做辯駁,將人丟去了工部衙門便罷。

至於景寧帝為何如此,其中原因,必須要細細多想,也很難想。

一直到李太傅離世,謝修才總算想明白了些。

只是謝臨序並不知道其中隱情,因為謝修也從沒同他提起過這些。

他問道:“舅舅為何要我去?”

為何景寧帝指名道姓要他進工部呢?

屋外雨聲纏綿,大概是要碰到了連綿的陰雨天,這雨又沈又悶,連帶著空氣都有些許燥熱。

謝修道:“說的白一些,就是他不再信任李家了。讓你去工部,是想要你好好盯著他的道觀,別讓李家人再做什麽手腳,李太傅已經入土為安,李尚書自也該去職丁憂,他那尚書,遲早在工部衙門坐不住,他一讓位,你的機會就來了,這是你舅舅給你的機會。”

“為什麽要是我。”

謝臨序有點不明白的是,當初他也跟著別人一起上書,他甚至也都明著譏諷錢不為,打了他的臉,他為什麽要他來盯他的道觀。

他分明極其討厭此事,為什麽景寧帝就是要選他呢。

謝修道:“長舟,因為這世界上沒有全是奸臣的地方,更沒有全是忠臣的地方,真有那樣的地方,朝廷也早跟著亂了套,皇上也跟著不像皇上。有奸必要忠,就像太子太討群臣歡心,也不見得是什麽好事,他討了大臣們高興,陛下能喜歡他嗎?錢家雖為百官唾棄,可陛下喜歡他,陛下需要他,他就是天大的忠臣。”

“是李太傅教導不利啊,心思全在你和太子身上,自家的孩子倒沒有看顧到一點,他們家自幾年前貪墨河道贓款一事出,陛下早就對他們起了疑心。他貪下的錢不知道是去了哪裏,沒有叫陛下見到一分,那他就是實打實的奸臣,他能放心把他心心念念的道觀放到一個奸臣的身上嗎?”

太傅是太子先生,按理來說,李家不會被薄待,可看太子現在的情形如何?難道不覺得有點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嗎。

“你同他是甥舅,他從小看著你長大,他相信你,你在他心中,你就是忠臣。”

你是忠臣。

不知道為什麽聽到這幾個字,反倒是叫謝臨序渾身上下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叫他腦袋都有些跟著暈眩。

“不。”謝臨序反應過來後,堪稱迅速辯駁道:“我不是。”

他才不是什麽忠臣。

此刻,他對這兩個字,產生了一種難以名狀的厭惡,甚至說是恐懼。

謝臨序又想起了往事,臉上表情也有些痛苦,他提醒了謝修道:“李家是奸臣,可是我們幫過他,父親,我們也有幫過他們的。”

他們同流合汙。

謝修聽到這話卻笑了:“我不是說過嗎,陛下看誰是忠臣,誰就是,他看誰不是,誰就不是。”

沒有別人選擇的道理。

他說:“不久他當就該辭官回家,你舅舅是想把道觀的事情交到你的手上,你若能好好做,以後工部遲早你做主,如若你做不好你舅舅的事,他看在你母親的面上雖然不會苛待於你,可入閣拜相,這輩子於你無緣。”

得之容易,維持不易。

這些機會,把握不住,那也就這樣。

謝臨序聽後,久久不言,他說:“那舅舅對我真好,父親對我也真好,本於忠臣之列,卻要因為的私心齟齬和李家沾上了關系。”

他這話隱約帶著些譏諷,謝修自聽出來了。

“長舟,你自己怪自己,可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前幾年,他做出了那樣的事,害得謝家失約在先,無奈之下也只得答應了李家人的哭求,謝臨序自己怕也對此事有些耿耿於懷,可能怎麽辦?誰讓他管不住自己的身子在先。

“你是我的兒子,我無所謂做這些事情幫你善後,你只要不殺人,不放火,不強搶民女,不和錢家的那個混賬東西一樣做派,我都可以幫你。況說,你聽話懂事,宵小成名,除了脾氣倔一些之外,完全沒有叫我操心的地方,我為什麽會因為那一件事情生你的氣,而去怪罪你呢。”

“在你的身上,沒有什麽事情能稱得上是錯誤,你做什麽,都會有人一直幫你善後,你比別人的機會永遠也多得多,當然,我不抹殺你自己的功勞辛苦,但若沒有你出生的這個地方,走到如今,絕對也很困難。”

“所以,長舟,我說你和小月並不相配,你現在難道還不能明白我是什麽意思嗎?”

出生在錦衣華服堆中,躺在金絲楠木搖籃之中,拉著口涎,把玩著玉如意。五歲的時候就穿上了金線縫制的開蒙袍,十歲拜太傅為師,坐在文華殿中和太子一起念書。十二歲那年,學習騎射時候,身下的西域小馬價值百金。才十五,名下已有數間綢緞莊和田莊,私產數不清楚。

十八歲高中探花,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行冠禮上,流觴曲水用的是銀杯玉盞,腰間掛著的是禦賜的玉佩。

他犯的那些錯誤,他的家人可以全盤接受,也可以為他善後,就連和皇帝作對,他也可以包容他,因為他是從小就在他膝蓋上長大的外甥。

可是宋醒月呢,謝臨序,你知道你到底和她不相配在哪裏嗎。

那些誤會什麽的,在這些事情上面,完全算不了什麽。

宋醒月出生的時候,父親大概匆匆看了她一眼,發現是個女兒,意興闌珊,敗興而去。她一歲的時候,弟弟也有半歲了,而母親去世之後,她就連最基本的吃穿都成了問題,不說有沒有人給她善後,那些人不賣女求榮都算是天大的恩賜了。

她長大到現在就已經足夠辛苦,沒有人能夠承托起她未來餘生,六親緣淺,她只好自己幫自己。

謝修苦口婆心道:“所以我說,還是算了吧,錯根本就不在下藥又或者不下藥。你們之間,不用再勉強下去,你怕她過得不好,可以給她多留些錢傍身。我說這麽多,你也應該明白的。”

謝臨序顯然也細想了謝修方才說起的那些話,他已經通過他那簡簡單單幾句話,看到了他和宋醒月之間的處境。

可是,可是仍在執拗地說:“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謝修看著他,眼中也帶了幾分苦澀:“你可以不明白我的意思,這對你來說確實有些難,你從小到大都這樣,你改不了自己,也沒辦法改變自己。所以,你永遠沒有辦法去體諒她,當然了,她永遠不會去為你著想。她為什麽要為你著想呢?你為她做過什麽感天動地的大事嗎?那她為什麽要看你順眼?你們兩個人都有錯,也都沒錯。”

改變這兩個字說起來簡單得很,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好像什麽事情都輕松,真要做起來,比之扒皮抽筋,脫胎換骨。

謝修沈默許久,許久,最後看著謝臨序,眉心緊蹙。

他說:“長舟,別怪別人。”

“因為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愛你,自己也會恨自己。”

宋醒月喜歡他的時候,他也恨自己。

謝臨序像是被這句話擊中,神情錯愕地看向謝修,久不能言。

過個許久,謝臨序的眼眶竟然迅速發紅,紅成了一片。

“怎麽辦,那我要怎麽辦。”

他的聲音已經帶了幾分哭腔,謝修聽出來了。

謝修怕他想不開,語氣委婉:“長舟,我是這樣說,我說你們可以到此為止,繼續下去也完全是互相折磨。”

謝臨序情緒卻有些激動,這些時日接連的事情壓在他的弦上,他腦子裏面的那根弦也已經完全繃開了,他擡頭看向謝修,他說:“我不知道現在應該要怎麽去到此為止才算好,已經完全停不下了,父親,已經到互相折磨也要至死方休的地步了。我不知道為什麽她抽身就能這樣輕易,為什麽我就要受這樣的折磨。”

是他不想嗎?可是這些事情已經不是他控制得了。

他不好,他有錯,可他覺得,她不可以這樣一點機會都不給他。

這完全就不公平。

謝修道:“感情二字,沒有公平而言。”

在感情裏面找公平,找可以辯別對錯的理性,絕對會是這世界上最蠢的事情。

他和她之間最大的苦難,大抵出於此處。

謝臨序仍舊是沈默著不說話,一幅油鹽不進之態。

謝修此刻也已經完全無可奈何了,他長長地嘆出一口氣,道:“我懶得和你說了。”

他完全不想和他多說了。

他道:“你不肯和離,可你們之間也必須要冷靜一下,這些時日,不許再見了,給彼此一個喘息的時間,姓李的那個,大概過些天就要辭官回老家守孝,道觀的差事大抵是要落到你頭上,這件事不容疏忽,你也不要去和你舅舅在那裏賭氣,用別人的性命開玩笑。”

謝臨序聽出謝修是什麽意思,終於沒再張口辯駁,事到如今,他也已經再沒一點力氣去反駁了。

“我從來不用別人的性命去賭氣。”他說:“我也會冷靜的,我不煩她。”

謝臨序想到了什麽,又道:“可是萬一有人趁人之危......”

是說季簡昀嗎?

謝修道:“我覺得你現在該考慮的不是這個。”

他這種情況該擔心的是趁人之危嗎,抓不清重點。

聽到謝修這樣說,謝臨序也沒再反駁了,終於起身,離開了此處。

在謝修那裏只是說了幾句話,卻已經將他說得快有些喘不上氣來了。

這些天,謝臨序竟果真聽了謝修的話,也難得沒有再去煩宋醒月,醉心於公務,不再去多想別的事。

他當然沒有忘記李懷沁的那件事情。

要他就此放過此事,不可能。

她先給他下的藥,那他再下回去,有什麽錯?

她不是嫌別人管不住自己嗎,她能不能管住自己?

這些天也一直讓守原派人盯著她,李懷沁顯然是有些忌憚謝臨序那日的話,也沒再敢出門。

當然,謝臨序也並不著急,她日日惶恐,對他來說無傷大礙,只待不知是哪一天,就等到那懸於頭頂的刀子落下。

這種滋味更不叫人好受。

又過些天,朝中果然就有人提起了李太傅去職丁憂一事。

大衍重儒道,以孝治天下,在朝為官者,不論官職大小,父親罹難之後,必須立即向朝廷報告,辭去一切職務,職後,需返回家鄉,為父親守喪整二十七個月。

李尚書還未提起辭呈,卻有人上書,說他如今在工部執掌道觀一務,不宜提起回鄉,待道觀一事了結之後,再提不遲。

明眼人都聽出了這其中的含義。

這不就是不想要去解職嗎。

不就是還想占著這尚書的位置不放嗎。

太子私底是勸過李尚書幾句,說他這樣也不大好,為父親守孝,是兒子該做的事,他不去職,不就是貪圖功名嗎。

衛時璟一切以太傅為首,李尚書做的這樣的事,他自然是不讚同。

李尚書心中也有些埋怨責怪衛時璟,現下李家是什麽情形,太傅已死,撐起他們家的也就他了,如果他真去了職,李家該是什麽情形,他們是什麽情形?

他難道一點也不知道為他們著想嗎?

兩人立場不同,每次談話結束,都不大愉快。

衛時璟找他越多,李尚書越是煩躁,越是厭惡於他,他想,既然他這樣孝順太傅,他怎麽就不去守孝呢,真有意思得很。

就這樣,一連過去了快有一月,李尚書去職離京一事一拖再拖。

一直是到有一日,上朝的時候,二皇子為李尚書說話,他說如今該以道觀一事為重,讓李尚書繼續留任尚書。太傅是他父親,可陛下何嘗不是君父,為君父分憂,豈有推脫的道理?

衛時璟聽到那些話,馬上察覺到了什麽,眼中有些不可置信看向李尚書,李尚書只是低頭回避。

這日散朝之後,謝臨序將那天撞見那兩人私下見面的事同他說了。

衛時璟也明白謝臨序的顧慮,他是怕他不能接受,從前太傅還在時,李家和他很親近,如今太傅一去了,就連一月的時日都沒有,他竟就已經是這幅面孔。

景寧帝竟像是真有在考慮二皇子的話,可以看出,二皇子如今確實是討他歡心,說的話在他那裏也頗有分量。

以至於李尚書去職一事,竟真就被放在了一邊,說是再考慮一番。

衛時璟已經不知道有什麽好說的了,看著有點傷心,謝臨序拍了拍他的肩,道:“沒關系的,殿下。”

謝臨序對衛時璟說的最多就是這句話了。

沒關系的。

衛時璟不再去想李家的事情,只是看向謝臨序問道:“表哥,嫂嫂最近怎麽樣啦?還是不回家嗎?”

宋醒月沒回謝家的事情衛時璟都聽說了,這事鬧得挺嚴重。

冷靜不也總該有個冷靜的限度嗎,現在這樣算是什麽事情,一直冷處理下去,真不如說是和離了幹脆。

說起這事,謝臨序垂首道:“還在外面住著。”

還是在外面,再也沒有回去過謝家。

謝臨序覺得,只有一紙婚契能夠證明他們的關系外,他們就是陌生人。

自從老太傅死後,謝臨序不知怎的,就像是變了一個人,衛時璟也不知道是他太過傷心,又還是因為和宋醒月的事才變了個人?

他每日沈迷於公務之中,家很少回,別的地方也很少去,就連宋醒月都不見不管。

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其實也不是說是變了一個人,倒像是說,和以前一樣了,和以前還沒有和宋醒月成婚的時候一樣。

完全一模一樣。

醉心公務,冷冽無情,心似鐵石,他的世界好像唯有黑白與利弊,再無例外的溫情脈脈。

這樣的事,怎麽說呢,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吧。

可都已經快過去月餘了。

一直這樣下去,肯定不是辦法啊。

再說了,他這個月這麽逼著自己,心裏面一直壓著事,容易出事吧。

衛時璟道:“不用這麽累的,表哥,姑父讓你去工部,也不是讓你這樣累自己的。”

謝臨序看向他,道:“是舅舅讓我去的。”

衛時璟明顯楞了片刻,顯然,他一直以為讓謝臨序去工部是謝修的意思,沒有想到是出自景寧帝。

衛時璟很快猜到了什麽,猜到,景寧帝已經準備放棄李家。

或許是從除夕那天時就已經決定,又或許是很早。

只是沒想到,他還是如此疼愛他的二子,疼愛到他一開口求情,就連李尚書去職一事都能暫時延緩。

衛時璟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關節,將這件事拋之腦後,他對謝臨序道:“那父皇也舍不得你這樣累啊,而且,你總是這樣忙,是真就說不和嫂嫂好了?你難道不知道這些天,季簡昀總是去嫂嫂的花肆裏頭嗎?”

再這樣下去,娘子是真要跟別人跑走。

真是說不管就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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