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就這麽一會,不會出什麽事……

關燈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就這麽一會,不會出什麽事……

錢家的滿月酒定在九月初十, 剛好這一日是官員們的旬休日。

謝臨序同宋醒月收拾好了便出了門。

黃向棠這回沒去,連帶著也不讓謝臨覆去。

其中緣由再說起來,也是一樁經年舊案。

黃父任禮部尚書一職, 曾和錢尚書鬧了不痛快, 兩家關系堪稱交惡。

光從錢高譽的身上也能看出,錢家家風叫人不敢細品, 世家大族但凡是要些臉面的, 也決計不會放任著族中子弟做出那些臭名遠揚的事來, 錢家門風不正, 正是合了那句古話:上梁不正下梁歪。

偏那黃尚書是個嫉惡如仇的性子,開口閉口就是“子曰”“古訓”“有辱斯文”, 他是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 同錢尚書同朝為官,沒少彈劾於他。偏錢尚書也是個小心眼, 開始死抓黃家的小辮子, 兩人彈劾來彈劾去,倒也是件無傷大雅的小事。

人行於世, 斷不會一點錯都不犯下。

況說那兩人的性子作風截然不同,若能相安無事才該叫人多想。

錢、黃兩家那段時日打得不可開交,眾人也都已經習慣。

只真正讓兩家結下梁子,是黃尚書的弟弟犯錯叫人抓住, 落到了刑部。

雖最後人是放出來了,可最後竟落了個半身殘廢,這輩子也站不起來了。

錢、黃兩家便是因這件事情徹底結下了梁子。

黃向棠的小叔叔便是因著錢家毀了後半生,她的父親也恨錢家人欲死,如今錢家的宴,她如何會去再去?

謝家人要去她攔不著, 畢竟錢家也算大戶,有人在刑部做官,雖結不了好,可也莫要交惡,可謝臨覆他不一樣,他是她的夫君,她厭錢家人,他就是去不得。

謝臨覆對此倒也沒說些什麽,畢竟妻子娘家和別人鬧了不快,他去了的話,又是置黃向棠於何地。

敬溪他們也不喜錢家人的做派,懶得動彈,只讓宋醒月他們去了。

到了最後,去的也就只有她同謝臨序。

因當年舊事,宋醒月一路上也是心不在焉。

若說當初季簡昀回來,她也不曾心慌,畢竟他這人除開氣盛一些,也沒有旁的地方能夠指摘,可那錢高譽便不一樣了,這就是個十足的腌臜貨,變態,紈絝。

此番前去,也難免有些心煩。

可轉念又想,有謝臨序在,他還能怎麽著她不成?再說了,今日是他自己孩子的彌月禮,若不想鬧出些什麽事來再去丟臉,也闔該安生些。

容不得宋醒月再多想下去,馬車已經行至錢府門口。

謝臨序見她仍是這幅心不在焉模樣,終於忍不住開口:“你這兩日到底是在想些什麽?”

整個人就跟丟了魂魄似的,說話不理,講話不應,這幅樣子叫人以為身上是沾上了些什麽臟東西。

宋醒月坐在他旁邊,手上攪弄著手帕,聽到他開口,也沒說什麽,只是將那帕子攪得更緊了一些。

謝臨序見她又是悶著,又問她:“今日怎麽就不穿新衣了?”

宋醒月哪裏敢在今日打扮,只老老實實穿回了從前那些醜衣服,把壓箱底的醜貨拿出來穿了,能多不好看就多不好看。

不承想,如此一來,又叫謝臨序尋到了話頭好說。

宋醒月也總算是正眼看向了他。

她一聽他那話就知道他是在說上回去李家問他要新衣一事。

心中暗罵謝臨序的心眼就這樣小,一件事竟能叫他記念如此之久,面上卻是瞧不出什麽情緒來,她只道:“聽說這錢家的二公子是個混不吝的,我怕他總是成吧。”

謝臨序下意識問出口:“又怕他做些什麽?”

宋醒月幽幽地看向他,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還能為什麽怕?

錢高譽是個色膽包天的,她生得漂亮,怕他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嗎?

宋醒月也不遮掩對錢高譽的憂懼擔心,這樣後面若真是出了什麽事情,也只推說到他這人無法無天之上,少叫謝臨序想到別處,也少叫其他的人想到別處。

那樁舊事,真是提起也晦氣,能不叫人知道就不叫人知道。

謝臨序果真是沒有多想到別處,看她那眼神,竟覺有些好笑,也切實輕笑出了聲,他道:“你倒自信,旁人都已成婚生子,你也要覺別人平白地覬覦於你,真就生這麽好看?”

他這話十足的調笑,宋醒月少從他口中聽到這樣的打趣。

聽他笑話,宋醒月沒惱,悶聲頂道:“我就是好看。”

好看不好看是再直白不過的事情,貌美便是貌美,俊俏就是俊俏,生得好看又非說自己不好看,有何必要如此自謙?

宋醒月扭頭看他,微仰頭盯著他反問:“難道你不覺得你自己好看?”

他向來是自矜臉面,能應下才怪。

外頭的秋風吹起了馬車的簾子,吹起了宋醒月的碎發,碎發拂過謝臨序的臉頰,弄得他的臉,連帶著脖頸一直癢到了心口那處。

謝臨序輕咳一聲,瞥開了頭,道:“巧言令色。”

眼看時候也不大早了,兩人也不在就“好看不好看”一事爭執下去,前後腳下了馬車,任由著人迎了他們進去。

來錢家的人還算是多,卻遠不如李老太傅誕辰那日熱鬧,錢家的聲名也沒李家響亮好聽,往來交好之人也不過爾爾。

謝臨序今日攜宋醒月來,一是敬溪吩咐了她,二也是他有自己的私心。

宋醒月才想起了謝臨序上回說的今日怕是不太平,她問他:“你上回說今日不太平,是何事不太平?”

謝臨序也沒打啞謎,道:“欽天監死了個五品官,死在了刑部。”

說到了說去也仍舊是道觀一事。

修觀一事僵持不下,恰欽天監監正夜觀天象,觀得熒惑守心,赤光如血。天呈如此異象,只怕是上蒼在昭示著什麽,監正連夜上書至景寧帝,引經據典,暗指上蒼顯靈,極力勸阻帝王莫要繼續罔顧天倫,逆天行道。

便是這些話徹底惹惱了沈寂許久的帝王。

景寧帝積攢許久的怨氣怒意頃刻迸發,直奔向了這個直言勸諫的監正。

他疑心這個五品的官員是故意借著天象叫他難堪,他精通道義,敬愛道祖,上天怎會說他有過錯呢?定是這個監正胡說八道,矢口猖言!他讓東廠的人抓他入了詔獄,想要逼他認罪改口,熒惑守心該是大吉之兆而非是大兇。

詔獄是個窮兇極惡的地方,可那地方卻沒有讓監正改口,他從始至終說的也只是,陛下修長生,如逆天行道。

他在詔獄受盡折磨,卻沒有改口。

監正在詔獄待了整整三日,又入了刑部。

詔獄給他安的罪名是不敬帝王。

可到了刑部,他們又給他安了一個新的罪名,勾結朋黨。

他們竟說,監正驟然上書彈劾帝王,實際上一場持久的預謀,背後定然是有人指使於他。

這等極大的跨度聯想讓監正這樣一個玄學家都一時無法接受,他受盡折磨竟也不知該如何去承認這等虛妄的罪名。審問者卻始終不曾放過他,極有耐心地折磨他,他們一點點的逼問他,一點點的逼迫他,迫使他去認下那些奇怪至極的罪名。

最後,沒有死在詔獄的監正竟然死在了刑部。

他的死,惹得朝野上下震動。

刑部的尚書是錢不為,錢不為的背後又是誰?他讓欽天監的監正認下的罪名究竟又是出於何種原因,又是為了拿這個靶子罪證攻擊誰.......

把人抓去刑部的令是景寧帝下的,又或許是景寧帝心中猜疑著誰?

而下一個死的又會是誰?

監正死了。

人人自危,人人不言。

此番事至此等地步,便是謝臨序口中的不太平三字。

宋醒月也不知朝中如何情形,可聽謝臨序說,有人死在了錢不為的手上,又聽謝臨序都說“不太平”,也多少猜出此事該是有些嚴重。

她沒再多想下去,那些朝堂上的政事她想也想不明白,謝臨序也不會同她多解釋些什麽,她聽了謝臨序的話後也不曾繼續多問,垂著腦袋也不再說話。

謝臨序扭頭,見她低下了頭,忽地出聲道:“總之,今日若是害怕,便不要亂跑了。”

宋醒月聽他這樣說,只癟了癟嘴,道:“知道,不用你多說。”

他便是不說她也不會瞎走的。

宋醒月先是跟在了謝臨序的身邊,一道去見過了錢不為的孫子。

錢家二少夫人同錢高譽站在一處,抱著孩子四處應酬。

堂屋之中,那些人各自說著客套寒暄的話,謝臨序一經出現便有竊竊私語。

“世子爺今日也來了?”

錢家如此作風,謝臨序本該最看不上才是,這回沒想竟也攜著妻子來了。

他們耳語道:“這謝家不是同太子親近嗎?錢家這回明顯是要把孫平的那盆臟水往太子身上潑,他竟還來?”

“你我不也來了?錢家是個心眼小的,這回不來,若下次不小心進了刑部,怕也是沒命出。”

“定國公府的人有何好怕他們呢?”

“誰知道呢,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

“胡說,自詡風流,遺世獨立之人,哪裏會有朋友可言......?”

謝臨序從那兩人面前走過,他們便也收了嘴,沒再多說下去。

錢高譽正和自己的妻子站在一起應酬賓客,就見得門口那處進來的那雙檀郎謝女,他的視線幾乎是轉瞬落到了宋醒月的身上。

自她同謝臨序成婚後,他也沒什麽能到她的機會了。

如今再見,沒想她竟還是那般風情萬種,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看得人只叫心旌搖曳,口舌生津。

本以為她嫁了人,在謝家的日子不好過,應當早熬成黃臉婆才是,可誰知竟是比之兩年更要嫵媚動人......叫人如何能去忘懷?

當初若非是國公府的人同她定下婚事,若她的夫郎不是謝臨序,他定要強擄了她走.......可沒法子,偏生是謝臨序,京城的世家,得罪誰也不好去得罪謝家。

宋醒月隱隱註意到了錢高譽的視線,那人生得便是一副紈絝之相,身形瘦長,眼尾炸花,臉型瘦削,一副尖酸刻薄,她不動聲色往著謝臨序身後躲了躲。

謝臨序註意到了她的動作,擡眼看去,果真就見錢高譽神色不善地看著身邊之人。

他的視線太過太過露骨,心懷叵測何其明顯。

光是見色起意?謝臨序卻覺不像,倒是還像有些什麽更深的,他不知道的隱情在......

這等情形也來不及多想,只臉上寒意更重,往她的身前微不可見擋了擋,抓住了她的手腕往身後帶。

錢高譽自然也看出了謝臨序的意思,馬上又收斂起了自己的神色,堆上了一道和善的笑,他迎了上去,朝他伸手:“謝兄,你也賞臉來了。”

謝臨序的神色看著很淡很冷,臉上辨不出一絲可見的喜意,今日分明是來旁人家中做客,可他身上傲氣卻絲毫不願去遮掩一二。

對於錢高譽的招呼示好,謝臨序連手也不曾伸,甚至連頭都不曾點過,他道:“今日衙門休沐。”

錢高譽伸出的手落了個空,心裏頭罵了謝臨序幾百個來回,恨得後槽牙都咬碎,面上卻訕訕笑道:“既來了便是上坐,宴席一會便開了,往裏頭進吧。”

他又對一旁的妻子使了個眼色,道:“你且領著世子夫人往女客席去,那邊也都等著你去招待呢。”

聽得錢高譽這樣說,二少夫人也上前挽住了宋醒月的手臂,熱絡道:“那我們便往著西邊席面去,夫人且隨我來。”

在錢家,宋醒月這個時候能夠依仗的也只有謝臨序了,她不敢離開他。

宋醒月湊到他耳邊小聲道:“不可以送完禮,見過面就走嗎?能不能不待了......”

她來時只是胸口堵悶,可再看到錢高譽那眼神之時,後知後覺的惡心害怕湧上心口。

現在禮也送到了,面也過了,走吧,他們就走吧。

謝臨序安撫她道:“無妨,你先去,一會我忙完來尋你。”

宋醒月今日本來就是百般個不願意來這裏的,這錢家瞧著鬼氣森森的,哪裏都是坑,一不小心踩下去就該落進無間地獄,她總怕離開謝臨序要出什麽事,她心裏頭是極不情願離他......可聽到謝臨序那樣說,張合的嘴唇終是閉上了,跟著人離開了。

謝臨序將宋醒月的不安盡收眼底,她前些時日就好像一直在心煩,今日的焦躁不安更為明顯。

這些天她對他的態度一直都很冷淡,獨獨今日,竟罕見地重新產生了幾分依賴,她望著他的眼神,夾雜著極其隱秘的無助,他都看到了,即便很隱秘,他還是看到了。

她真的很不喜歡這個地方,與其說是不喜歡,倒不如說是害怕來得貼切。

他是很想幹脆拽著她的手離開這裏,可他還有些事要做。

不知道是在安慰誰,他只是在心裏頭想著,再等一會......

再等一會他就去接她歸家。

就這麽一會,不會出什麽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