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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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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

祝鴻文連忙質問王守義道:“昨夜新橋鎮口,我去方便,讓你看著騾車,你可有離開半步?” 王守義剛想搖頭,突然想起什麽,臉帶愧色:“姐夫…我…” 昨夜姐夫吃壞了肚子,特意叮囑他守著騾車,他也確實守了。只不過沒守一會兒,便聽著有尖利的女聲求救,於是朝那聲音奔了去,可轉了一圈卻什麽也沒發現。 “姐夫,我回來的時候查了的,那銅鎖是鎖上的。”王守義解釋道。 鎖上的?鎖上的怎麽屍體就沒了呢?背後那裝神弄鬼的人到底是誰! 祝鴻文還來不及深思,幾步外響起了人吏的催促聲,“官人,您好了嗎?再不走可趕不上堂議了!您的官服我拿來了,您開個門。” “來了。”祝鴻文合上鎖扣,出門接了官服,回來小聲對王守義道,“你在這裏待著,這車輿千萬別動。等我回來。” 王守義難得見姐夫如此嚴肅,便懂事地應了下來。 等再從縣衙大門出來,祝鴻文已變了個人:頭戴長翅襆頭,身著青色曲領大袖,腰束革帶,雙手交於寬袖,瞧著著實一表人才。 “官人,咱快走吧,已經遲了。”那人吏說著,便又連推帶拽,將祝鴻文推上了衙門馬車。 祝鴻文還沒坐下,只聽車外那人吏催促腳夫,“快,快去州府衙門,趕不上可要你好看。” “得嘞。” 一聲鞭響,馬車飛一般地奔了出去。 *** 州府衙門大堂。 除了最上首坐了兩位緋色官袍,左右兩排皆是一片青袍綠袍。太祖曾定,九品以上著青色官袍,七品以上著綠色官袍,五品以上則是緋色,三品以上則是紫色。 左上首那位胡須花白的緋色曲領大袖,正是去年新任的雄州知州、西上閤門使兼榷易副使李允則。 剛上任時,他便上疏要徹查榷場走私。可榷場實行多重監管,職權範圍交錯不清,連續來了幾個滑頭滑腦的酒囊飯袋,都沒查清此事。今日這場堂議,本應等那主查走私的新任雄縣主簿明日到任再行召開。可甕城老墻昨日突然倒塌,壓傷不少百姓,急需他這個知州坐鎮,這才不得不將議事的日子提前。 右上首那位閉眼小憩的緋袍,則是雄州通判兼榷場提點官韓太初。 宋歷來重文輕武…

祝鴻文連忙質問王守義道:“昨夜新橋鎮口,我去方便,讓你看著騾車,你可有離開半步?”

王守義剛想搖頭,突然想起什麽,臉帶愧色:“姐夫…我…”

昨夜姐夫吃壞了肚子,特意叮囑他守著騾車,他也確實守了。只不過沒守一會兒,便聽著有尖利的女聲求救,於是朝那聲音奔了去,可轉了一圈卻什麽也沒發現。

“姐夫,我回來的時候查了的,那銅鎖是鎖上的。”王守義解釋道。

鎖上的?鎖上的怎麽屍體就沒了呢?背後那裝神弄鬼的人到底是誰!

祝鴻文還來不及深思,幾步外響起了人吏的催促聲,“官人,您好了嗎?再不走可趕不上堂議了!您的官服我拿來了,您開個門。”

“來了。”祝鴻文合上鎖扣,出門接了官服,回來小聲對王守義道,“你在這裏待著,這車輿千萬別動。等我回來。”

王守義難得見姐夫如此嚴肅,便懂事地應了下來。

等再從縣衙大門出來,祝鴻文已變了個人:頭戴長翅襆頭,身著青色曲領大袖,腰束革帶,雙手交於寬袖,瞧著著實一表人才。

“官人,咱快走吧,已經遲了。”那人吏說著,便又連推帶拽,將祝鴻文推上了衙門馬車。

祝鴻文還沒坐下,只聽車外那人吏催促腳夫,“快,快去州府衙門,趕不上可要你好看。”

“得嘞。”

一聲鞭響,馬車飛一般地奔了出去。

***

州府衙門大堂。

除了最上首坐了兩位緋色官袍,左右兩排皆是一片青袍綠袍。太祖曾定,九品以上著青色官袍,七品以上著綠色官袍,五品以上則是緋色,三品以上則是紫色。

左上首那位胡須花白的緋色曲領大袖,正是去年新任的雄州知州、西上閤門使兼榷易副使李允則。

剛上任時,他便上疏要徹查榷場走私。可榷場實行多重監管,職權範圍交錯不清,連續來了幾個滑頭滑腦的酒囊飯袋,都沒查清此事。今日這場堂議,本應等那主查走私的新任雄縣主簿明日到任再行召開。可甕城老墻昨日突然倒塌,壓傷不少百姓,急需他這個知州坐鎮,這才不得不將議事的日子提前。

右上首那位閉眼小憩的緋袍,則是雄州通判兼榷場提點官韓太初。

宋歷來重文輕武。吏部任免地方州官有條不成文的規定:若文臣為一地知州,不及萬戶州,不設通判;若武臣為一地知州,必設通判,以監察州縣官吏。換言之,通判韓太初的主要職責之一,便是監察知州李允則。此番開會,他不得不到。

其餘的,左側一排雖衣著品級各異,可大多壯碩魁梧,多是李允則麾下武官;右側一排,以馬大良為首,皆是文官。

像是有條無形的線,隔在中間,分了涇渭。

此時一名親兵繞過大堂來到李允則身邊,低聲稟報,“太守,新任雄縣主簿在外求見。”

李允則望向門外,向左手的韓太初道,“韓相公,東京府派來徹查走私的主簿來了。”

韓太初眼睛一睜:“哦?不是說他明日才到?”

李允則:“估計是趕了路。正好,他今日與會,案子進展也能快些。”

韓太初嘴角一提:“李太守勤政愛民,雄州有您,那是雄州百姓的福氣。”

說話間,祝鴻文從堂外走來。

一雙雙品階比自己高的眼睛落在身上,祝鴻文連忙行了登降之禮,暗自企盼自己裝束動作不要出錯,丟了讀書人的體面,“下官祝鴻文,任雄州雄縣主簿,兼雄州司理參軍,奉命主查雄州榷場銅幣走私一案,特來拜見各位上官。”

李允則微微頷首,擡手道:“舟車勞頓,有勞祝主簿了。坐下吧。”

兩排案桌,左右末尾各有一個空位。祝鴻文初來乍到,不知規矩深淺,竟順著李允則手勢直接坐了武官一側。

對排文官們的臉色瞬間有些難看。

今科進士祝鴻文並不知自己已犯了大忌,對投來的任何目光都回以禮貌微笑。他還看到了先前對他施以援手的張士誠,二人目光一對,斜對面的張士誠點了點頭,祝鴻文回以感激笑容。

“人齊了,那就開始?”李允則望向韓太初。

韓太初點一點頭,“議事吧。”

李允則轉頭,臉色一點一點沈了起來,目光在下首官員臉上游走一圈,厲聲道:“太祖有言,‘銅錢闌出江南、塞外及南蕃諸國,二貫者徒一年,五貫以上處死刑’。上月初五,本官親睹雄州榷場兵卒,多人暗中夾帶銅錢,私相授予北客。隨意拿一人搜檢,腹中所裹銅錢,便已過十貫!”

堂下肅然,無人敢應。

李允則倏地望著武官下首第一位,厲聲道:“羅文招,你身為榷場右侍禁,司職緝私查禁,今榷場巡貪蠹公行,錢幣走私,爾豈無罪!”

榷場右侍禁羅文招,乃李允則麾下一員大將,他當即跪下,“屬下有罪。然而…”

“然而什麽?”李允則壓著聲音,語氣依舊嚴厲。

“屬下不服!雄州榷場層層設防,最內層乃榷場官兵,中層為中央禁軍,外圍方是我等州軍所轄。若太守定要追責,理當先究榷場官兵之責。”羅文招鏗鏘道。

再有武官附和:“是啊太守。平日裏我等州軍,都只在城垣和防衛高臺監管巡邏,實在沒得機會深入場內。若要治羅侍禁的罪,榷場指揮使恐怕更難辭其咎!”跟著眼神刀一般戳向右側文官末尾,正是榷場指揮使孔拔。

孔拔原本滿臉褶子堆著笑,現下在所有人的註視下,一寸一寸收了笑臉。

只見羅文招站了起來,指著孔拔聲音雄亮:“孔指揮,你作為榷場指揮使,銅幣走私屢禁不止,你可認你監管不力之罪?你上任多年,年年大量銅幣流失出境,傷國傷民,你可認瀆職之罪?坊間傳你與契丹人勾結,暗中交易,你可認通敵賣國之罪!”

一連三問,像把亮刀刺得堂上再無人嬉笑。

李允則眼角掃過一旁瞇著雙眼的韓太初,端起桌上的熱茶碗,吹了口長氣。

***

“羅侍禁,監管不力這罪我認,但通敵賣國之罪,純屬誣陷!你可不要冤枉我!”孔拔當眾喊冤。

“誣陷?冤枉?”羅文招聲音洶洶,“孔指揮讀的書定比我這大老粗多,想必比我更清楚,什麽叫空穴不來風,無風不起浪!”

類似的府衙會議,自李允則上任來便開了不少,可每次都被那群咬文嚼字的文官給糊弄了過去。這回,羅文招收了李允則的指示,兩人上來就一唱一和,想打他個措手不及。

那孔拔一言不發,竟看著羅文招又笑了。

“你笑什麽?”羅文招蹙眉呵道。

孔拔笑意不減:“羅侍禁,坊間傳聞,那是可信的嗎?坊間還傳聞你家小婦和一個北客跑了,你再生氣,也不該把氣撒我頭上啊。”

自家齟齬被人當眾嚼舌根,羅文招當即跳腳:“別和我扯東扯西!我就問你,是誰在給那些走私的官兵撐腰?只怕光你一個榷場指揮使也做不了主!”

孔拔看了看瞇著眼的韓太初,當即胡亂反咬回去,“羅侍禁,你聲音這麽大做什麽?你想知道我背後是何人?那我現在就告訴你,是你!是你指使我將銅錢給那群不長眼的官兵,是你指使我讓他們故意在李太守面前晃悠,如今倒好,過河拆橋,又想冤枉死我!”

這真是叫上板了!

祝鴻文完全看驚了。這是他第一次參與議事,沒成想竟會是如此場面。除了不互相扯頭拽衣,與那鄰裏婆娘吵架有何區別!

那羅文招被激怒了,猛地站起,“你,你,你胡亂攀咬!”說罷,便往孔拔那廝沖去。

孔拔見勢不對,往一旁坐著的官員身後躲去。

好了,也要開始扯頭拽衣了。

啪的一聲,那一直沒說話的韓太初韓通判拍了桌子,喝道,“成何體統!”

羅文招望向李允則,兩人眼神一對,羅文招便氣洶洶地坐了回來。

只聽韓太初又道,“榷場監管,誰都有責任。不僅孔拔有,李太守有,我也有。”

這擺明了在替孔拔說話,要把拔蘿蔔帶出的泥給摁回去。

羅文招還想說什麽,但見李允則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便又憋了回去。

韓太初冷冷道,“現在是徹查銅幣走私,不是徹查榷場!”

“通判說得對。”韓太初的內侄馬大良當即接話,“雄州乃朝廷四榷場之重,牽一發而動全身。羅侍禁說話要慎重。”

“是啊。”

文官一側又冒出來了不少附和的聲音。

李允則終於說話了,他望向孔拔:“孔指揮,坐回來說話。”

孔拔那雙老鼠眼左右一劃,見那羅文招看也不看他,便往回坐了,“謝太守。”

李允則看向羅文招,聲音朗朗,“文招,你是榷場使臣,就問孔指揮榷場走私相關。”

“是。”羅文招知道李太守並未責備自己,只能放棄剛才計謀,望向孔拔,直接開始問細節,“那日在榷場公然走私錢幣的官兵歸哪個分署管?事發之後,作為榷場總指揮使,你又是如何處置的?”

那孔拔知道自己態度再好也是多餘,便也不裝了,“雄州榷場四個分署,當日那走私官兵是榷場南署的。我管的事情多了,但南署的不歸我管。”

“那歸誰管?”羅文招緊追不放。

“歸榷場副指揮使管。”

“副指揮使在何處?叫他上堂說話。”

“在雄縣縣獄關著。”

“關著?為何關著?何時關的?”

孔拔一頓,“那日李太守走後,我確實查到副指揮蘇元立與一夥北客來往甚密。上行下效,定是他包庇的走私。於是我就拿了他,送到縣獄了。”

這北客,乃是來大宋屬地做生意的遼人。

羅文招的目光正視孔拔:“讓他親自上來說話。”

孔拔咽了口唾沫:“病了,來不了。”

大堂的空氣驟然緊張起來。

“來不了?”羅文招聲音陡然提高,“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孔拔兩手一攤,豁出去似的,“不論是查案還是查走私,都不是我榷場指揮使該幹的。人已經給縣獄送去了,新主簿也到任了。該誰查,該怎麽查,羅侍禁,你心裏該有張譜啊。”

馬大良抓住機會,立刻望向坐在最後的祝鴻文,“祝主簿,走私案你是主查,你說該怎麽辦?”

都看出來了,馬大良與孔拔配合極好。“主查”二字一落地,羅文招原本就陰沈的臉色更陰了。大堂裏的數雙知情抑或不知情的眼睛,紛紛望向了祝鴻文。

突然被點名,祝鴻文有些悻悻地順了順官服,站起身來徐徐說道,“下官,下官初來乍到,對此案不甚了解。既然涉案的蘇元立已在縣獄,懇請上官準予時日,以查明真相。”

話一落地,無人接言。

良久後,上首緋袍李允則說話了,“既然如此,那就讓祝主簿去查。”

羅文招一楞,立刻站起道:“太守…”

李允則微擡右手,只望向韓太初,“韓相公可有要吩咐的?甕城那兒還等著我。”

韓太初的臉上從始至終都掛著客套的笑,“太守先忙。榷場這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好。”

李允則回以同樣客套的笑:“那就散了吧。”

這話是定了調了。羅文招頹廢地坐回了椅子。

臨了,李允則又望向祝鴻文,“祝主簿,會後若無其他事務,暫留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又刷地聚焦到了祝鴻文身上。

祝鴻文心中七上八下,又不敢多問,連忙謙卑應下,“是。”

青袍綠袍魚貫而出,唯祝鴻文尷尬站著,拘謹地朝一個個比自己大的官兒行禮,除了張士誠外,竟沒人朝他回禮。

待其他人都走光了,祝鴻文這才被一仆人往內堂領到內去。

一路上,祝鴻文內心實在忐忑:今日趕鴨子上架,議事議得實在不清不楚,可再不清楚,他也知道,榷場走私案水深得很。他不知道李允則為何要單獨召見,只是一再囑咐自己,如今還沒在雄州站穩腳跟,一定要小心行事,明哲保身為重!

對,寧可查不出,也不能把自己賠進去了。

祝鴻文正想著,那仆人停住了,手一擺:“官人,內堂到了,李太守在裏頭等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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