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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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

破廟後院。 眾人圍了騾車。 火光下,車輿敞開。雕花木箱也被打開,裏面仍蜷著那具白衣屍體。 祝鴻文腳上繩縛已解,此時看著這一直以來怎麽都甩不掉的屍體,心中五味雜陳。屍體曝光了,就這麽曝光了,連他自己也分不清心底那滋味兒是解脫還是絕望。 火把嗶啵作響,周圍人一言不發,誰都沒想到眼前這讀書人手裏居然也有人命。 “這人,是你殺的?”一旁的岳老大突然發問。 祝鴻文沒吭聲。 “問你話呢,啞巴了?”有嘍啰推了祝鴻文一把。 祝鴻文:“不是。” 岳老大舉刀架上祝鴻文脖子,“到底是不是?” 祝鴻文頭頸發涼,頃刻間便生出一法,撤謊道,“我是祝家小廝,他才是祝鴻文。他成日裏欺我打我,甚至辱我妻子,我,我本不想…” 那玉山“哈”地一下笑出聲來,“你本不想但還是殺了?” 祝鴻文順勢應下,“是…主仆一場,本想尋個合適地方埋了。” 玉山反應過來:“剛才說什麽同窗好友,也都是誆我們的?” 祝鴻文不響。 玉山有些不得勁,剛才他還替此人講話了,“那你老母那段,也是假的?” 祝鴻文連忙表忠心道:“我是真有老母待侍,我也是真的想加入各位好漢,替好漢報仇。” 玉山已經不信此人了,瞇著眼:“再問你一次,你可還有欺瞞?” 祝鴻文搖頭:“沒了,再不敢誆騙各位好漢。” 眾人望向岳老大,岳老大下巴一指那屍體,“架起來。” 立即便有兩個嘍啰把那屍體翻出,將一張白灰的人臉朝向眾人。 窄額削腮,鼻梁又高又直。這是祝鴻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這屍體的臉,頓時心中發毛。 只因這臉竟真與自己有幾分相像。 岳老大展開那張官憑,雙眼不住地在祝鴻文、死屍臉與官憑上來回逡巡,似要確認哪個是貍貓,哪個是太子。 祝鴻文後背已汗濕一片,“我,我也是看這官憑上的相貌與我有幾分相似,這才、這才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岳老大如鷹隼般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祝鴻文臉上,一動不動。 眾嘍啰也不說話,紛紛望著祝鴻文。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岳老大發出一陣大笑,將白刃和官憑一…

破廟後院。

眾人圍了騾車。

火光下,車輿敞開。雕花木箱也被打開,裏面仍蜷著那具白衣屍體。

祝鴻文腳上繩縛已解,此時看著這一直以來怎麽都甩不掉的屍體,心中五味雜陳。屍體曝光了,就這麽曝光了,連他自己也分不清心底那滋味兒是解脫還是絕望。

火把嗶啵作響,周圍人一言不發,誰都沒想到眼前這讀書人手裏居然也有人命。

“這人,是你殺的?”一旁的岳老大突然發問。

祝鴻文沒吭聲。

“問你話呢,啞巴了?”有嘍啰推了祝鴻文一把。

祝鴻文:“不是。”

岳老大舉刀架上祝鴻文脖子,“到底是不是?”

祝鴻文頭頸發涼,頃刻間便生出一法,撤謊道,“我是祝家小廝,他才是祝鴻文。他成日裏欺我打我,甚至辱我妻子,我,我本不想…”

那玉山“哈”地一下笑出聲來,“你本不想但還是殺了?”

祝鴻文順勢應下,“是…主仆一場,本想尋個合適地方埋了。”

玉山反應過來:“剛才說什麽同窗好友,也都是誆我們的?”

祝鴻文不響。

玉山有些不得勁,剛才他還替此人講話了,“那你老母那段,也是假的?”

祝鴻文連忙表忠心道:“我是真有老母待侍,我也是真的想加入各位好漢,替好漢報仇。”

玉山已經不信此人了,瞇著眼:“再問你一次,你可還有欺瞞?”

祝鴻文搖頭:“沒了,再不敢誆騙各位好漢。”

眾人望向岳老大,岳老大下巴一指那屍體,“架起來。”

立即便有兩個嘍啰把那屍體翻出,將一張白灰的人臉朝向眾人。

窄額削腮,鼻梁又高又直。這是祝鴻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這屍體的臉,頓時心中發毛。

只因這臉竟真與自己有幾分相像。

岳老大展開那張官憑,雙眼不住地在祝鴻文、死屍臉與官憑上來回逡巡,似要確認哪個是貍貓,哪個是太子。

祝鴻文後背已汗濕一片,“我,我也是看這官憑上的相貌與我有幾分相似,這才、這才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岳老大如鷹隼般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祝鴻文臉上,一動不動。

眾嘍啰也不說話,紛紛望著祝鴻文。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岳老大發出一陣大笑,將白刃和官憑一收,“餓了,回去吃肉!”

***

破廟裏。趁著其他人都去了後院,縮在角落的周大虎與王小刀正壓著嗓子嘀咕逃脫之法。

周大虎盯著廟門,對著王小刀噓聲道:“家夥事兒還在身上吧?”

王小刀從腳踝摸出一刀片:“只有這個了,其他的都被收走了。”

周大虎挪了目光:“刀片也行,只要能割開繩子。”

王小刀:“要麽趁現在?他們沒留人。”

周大虎:“你想死啊?他們就在外面。”

王小刀:“你有其他法子?”

周大虎綁著的雙手往衣擺摸了摸:“有。到時候看我眼色行事。”

此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周大虎和王小刀便沒再說話。

岳老大與一眾嘍啰,挾著祝鴻文回來了。

祝鴻文又被縛了手腳,被推到墻角。

岳老大一行人則圍坐火堆,開了酒壇,吃起了烤兔子肉。

酒過半旬,岳老大出門方便,玉山也跟了上去。

門外墻角,兩道水聲此起彼伏,玉山小聲道:“老大,你真信這小子?”

岳老大眼皮一掀,“他有把柄在咱手上,腦子又活絡。”

玉山認識岳老大許久,哪裏不知這話意思。若此人沒有扯謊,那這屍體就是拿捏他的最好東西;若是在誆人,那也說明此人腦子非常活絡,更堪一用!

可玉山依舊覺得不妥,“可是老大,這小子不光腦子活絡,還是個心黑的。”

岳老大一抖,笑了,“心黑?咱幾個哪個不黑?”

玉山見老大已下定決心,便也只道:“那咱路上多小心些他。”

“別想這麽多。”岳老大穿好褲子,“實在不行,一刀了了他。”

玉山想了想,還是道:“我還是再描一份官憑,萬一這小子使什麽壞,咱那份還能用。”

岳老大有些瞧不上玉山的造假功夫,但也不好拒絕,便敷衍應了,“要描也得明天。永濟這地兒咱待得太久,換個地兒隨你怎麽描。”

玉山應了,二人回到廟裏。

很快,幾人酒足飯飽,睡意便湧上心頭。

岳老大玉山等人躺進了稻草堆裏,留下倆個嘍啰圍著火堆守夜。

終於等到有細細鼾聲響起,周大虎輕咳一聲。

收到信號的王小刀眼睛一睜,與周大虎對望一眼。

一截刀片從袖口滑出。

刀刃雖鋒利,可麻繩實在粗厚,王小刀劃了許久,那麻繩才逐漸斷了。

刀片在空中飛轉,落入周大虎的手中。他剛想劃拉麻繩,卻見那守夜的嘍啰突地起了身,他立馬停了動作。

那嘍啰輕聲對同伴道:“我肚子疼,去方便一下。”

“快去,估摸是那兔子臟,我肚子也有些不舒服。”

那嘍啰應了聲,早已往門外走去。

待廟內重歸寧靜,周大虎又割起了麻繩。麻繩一松,他便從衣擺擠出一粒白色藥丸。彈指之間,那白色藥丸飛沒入了火堆裏。

“憋氣。”周大虎嘴巴微動,不發聲道。

很快,一縷無色無味的迷煙從火堆中散出,守夜嘍啰打了個哈欠,倚著廟柱漸漸睡了過去,岳老大等人則睡得更死了,廟裏鼾聲此起彼伏。

周大虎邊解腳上繩子,邊捂著鼻子道,“快,他們喝了酒,這藥起效雖快,但時效也短。咱快跑!”

王小刀動作快,先解完了腳上繩子,剛想回頭幫周大虎,卻見一雙雪亮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救我,救我!”

呼救的自然是祝鴻文。

雖然勉強過了問話的那一關,可祝鴻文不想坐以待斃,早就註意到了周王二人的舉動,更是在那迷藥發散時,跟著屏住了呼吸,這才得以清醒地向其呼救。

周王二人雖事偷盜,但本心不壞,更不願行見死不救之事,便將祝鴻文手腳的繩索也給解了。

“走,快走!”周大虎此刻只想逃命。

誰知祝鴻文剛走到門前,想起自己官憑還在岳老大懷中,腳步一轉,竟大膽地往幾人睡的稻草堆走去。

“你不要命了!”周大虎見狀低吼,但看祝鴻文頭也沒回,便也跟著起了搜刮的心思,索性捂著鼻子對小刀道,“去盯著外面把風。”

祝鴻文捂著鼻子,每一步都小心選了空地落腳,終於到了岳老大跟前。萬幸岳老大正側睡著,祝鴻文從他胸前小心抽出一個小竹筒,便按著來時的路,又躡手躡腳走了出來。

周大虎早已搜刮一通,不僅將自己錢袋摸了回來,還多摸了好幾個銀錠子。

二人成功與放風的王小刀匯合,三人順著下山路,倉皇而逃。

此時正是深秋,山野蒼涼。陰沈沈的風裹著枯黃落葉,一陣緊似一陣,像在三人身後追趕。

祝鴻文身高腿長,不要命似的往前跑,很快越過了周王二人,跑在了最前。

最先歇氣的是身軀肥胖的周大虎,他停在半山腰上,撐著膝蓋喘氣如牛,“我、我跑不動了。”

祝鴻文便又折返回來,與王小刀一人一邊,扛拽著周大虎繼續往山下逃竄。

好不容易跑到官道,確認無人追來,三人往路邊草叢一癱,均大喘著粗氣。

祝鴻文將那一路都緊攥著官憑竹筒,放到胸前。

握著它,就像握住了他前半生裏一切厚實的東西——東街巷的家,娘的豆腐磨,床角半人高的書摞,省試殿試的榜文,還有此刻在胸腔裏激烈跳動的心。一切的一切,祝鴻文想貼得更近些,他打開了小竹筒,急不可待地抽出官憑。

展開楮樹皮紙,借著月光,才看清上面的字。祝鴻文如墜冰窟。

這是一張只描了一半的官憑。沒有朱紅印章不說,連樣貌描述,寫的都是那賊匪玉山。

假的,這是一張假官憑!

祝鴻文的心一下就空了。

周大虎見祝鴻文臉色大變,也湊上來看,詫道,“怎麽不是你那份?”

本已精疲力竭的祝鴻文立馬爬起身來,喃喃道:“官憑還在他們手裏,我要回去拿,我要回去拿…”

“這官憑比你的命還重要?”周大虎厲聲道,起身抓住祝鴻文的肩袖。

祝鴻文本來心亂如麻,一聽此話,倒像是夢中人被一語驚醒,像是確定了般,沈聲道,“是。它比我的命還重要。”

周大虎松了手。從身上摸出一把短匕,遞給祝鴻文:“既如此,兄弟不攔你。珍重。”

“珍重。”祝鴻文接過短匕。

上山的路影影綽綽,祝鴻文頭也不回地紮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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