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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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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宴止鉦話中的一幕漸漸浮現在眼前。

十年前,他還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李公公的徒弟,因為這層關系,他在宮裏過得也不錯。

宴止鉦的大姑母是當朝的皇後娘娘。

宴大將軍又戰功赫赫,宴家自然是富貴無極。

宴止鉦做為大將軍府唯一的嫡子,皇上對這個侄兒也是寵得如珠如寶。

他做為奴才,從小在宮裏長大,最會看人臉色。

所以,便在第一次見面時,當著皇上的面說出了這句話,也因為這句話,哄得皇上和宴大將軍十分高興。

也對他之後被皇上重用起了關鍵作用。

可再之後的事,他便是過了這麽多年,也絕口不提,只當是上一輩子做的孽了。

誰知自己在安溪府活了這麽多年,什麽人都沒找上他,這才放下戒心,剛進梁京不到一個月,便在此見到了宴止鉦。

說來說去,終究是他自己把自己給出賣了。

宴止鉦站著好一會兒,看卓銓楞神,仿佛是被多年前的回憶困住了。

他也不急,背著手慢慢踱步到他身後。

邊走邊道:“公公會察言觀色,在宮裏當差本也不是壞事,今日我自然不是來跟你清算這個的。”

卓銓聽到此話,微微松了口氣。

他慢慢轉身看向宴止鉦,眼中既帶著心虛,又有僥幸。

“前塵往事,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宴公子,不…宴大人,不知大人今日找到我,所為何事?”

宴止鉦慢慢擡起眼,眼尾的一點笑意也慢慢消失。

他繼續踱步,繞在他身旁,眼神凝在他身上打量。

說道:“公公不必這麽客氣,我找你只是問一件小事,恰好公公知道,只要你如實告訴我,公公立刻就可以下船。”

卓銓一聽,緊鎖的眉頭並沒有松開,陪笑道:“我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自從陛下放我歸鄉,我已十年不在梁京,想必大人要問的事,我無能幫上忙了……”

宴止鉦忙擡手打斷他,“公公聽我說了,一定能知道。”

隨後他話音慢下來,語氣像講故事一般。

“永濟七年,武定將軍陳良率兵北上抵擋北狄那場戰役,公公做為皇上派去的監軍,當年可否聽到了些什麽?”

宴止鉦說完,便垂眸緊緊凝視著身旁人的眼睛。

船外水波輕漾,快落山的夕陽帶起一片火紅的晚霞,光影斜照在鏤空的木制隔斷上。

雲兮逆光看去。

那公公站著一動不動,垂下的眼中驚駭異常,仿佛失了神志。

宴止鉦察覺到他的異樣,正準備仔細看去,誰知他反應倒是極快,迅速擡起頭,眼中疑惑。

“永濟…七年?”

他皺眉轉了轉眼珠,搖搖頭,“十多年前的事,大人實在為難我。”

宴止鉦微瞇起眼,卓銓轉過頭,又話鋒一轉,“不過那年,倒是有一場戰役,也恰是我被派去監軍不錯。”

“可大人話中是何意思,我著實不明白。大人對那場戰事,難道有疑惑之處?”

宴止鉦收回眼神,眼尾滑過一絲冷意,左手握住刀柄的手指微微泛白。

“武定將軍當年乃我朝的忠臣良將,他與北狄互通書信,賣國求榮,公公想必知道一些內情,不知當年北狄究竟許了他什麽好處,讓他一個受朝廷重用的大將叛國?”

卓銓聽此,慌忙往後退了退。

臉上訝異,“哎喲宴大人,這事可是禁忌,別說我不知道,全大梁上下恐怕都沒人知道了,這陳將軍當年究竟如何想我們又豈能猜得透?”

他說完,臉上哀求。

“奴才當年雖說是監軍,可戰事結束後當年是陛下親自督查,這些內情宴大人問陛下也比我來得快啊。”

他看宴止鉦臉色並不為所動,竟然跪到了地上,磕起了頭。

“奴才經過那件事後,也是好不容易留下一條小命,宴大人看在老奴一把年紀的份上,便放過我吧。”

他頭磕在船板上“咚咚”地響。

說話聲音粗糲,慢慢沙啞起來,佝僂著背讓人看著極是可憐。

雲兮皺了皺眉,看宴止鉦不為所動的樣子,心裏升起一絲怪異。

卓銓磕了幾個頭後,宴止鉦似乎終於看不下去了,彎腰伸出左手搭在他肩膀,準備將他扶起來。

可下一刻,斜照進來的光在那人彎腰準備起身的同時忽然閃了一下。

轉瞬,一把匕首出現,直直往宴止鉦毫無防備的胸口刺去。

速度之快,如離弦之箭飛出去。

雲兮驚出一身冷汗,下意識準備喊叫。

可她低估了宴止鉦,就在匕首快刺到胸前一寸時,腰間長刀忽然出鞘,一個閃身。

刀劍碰撞的聲音響在船中。

亮光刺目,斜飛出去,隨即一陣悶響。

匕首插入了雲兮身前的木制隔斷上。

瞿安和那黑衣侍衛迅速趕過去,卓銓同兩人過了幾招,便一前一後被制住雙手,按倒在了地上。

“哼!”

“放開我!啊!”

瞿安看他掙紮得厲害,擡手用刀柄擊在他肩胛,骨頭碎裂的悶響,驚悚發寒。

方才還不住掙紮的雙手,此時一動不動了。

應是劇痛無比,那被按在地上的臉,額頭登時滲出許多細汗,流了滿臉。

雲兮前一刻被忽然亮出的匕首嚇了一跳,後一刻,讓人遍體生寒的殘忍手段,又讓她覺得自己骨頭縫生疼。

忽起忽落的心情,讓她身體一會兒冷一會兒熱,恍惚不已。

卓銓還在地上慘叫,恐怕是知道自己今日逃脫不了了,再也不敢掙紮。

瞿安和黑衣侍衛兩人將他架起。

雙手往後一折,那被敲碎的肩胛骨又響了兩下,折磨地那公公仿佛幾欲暈厥。

宴止鉦神色如常。

靜靜看著兩個屬下動手,連眼皮都沒抽一下。

他慢慢走到卓銓面前,將刀重新收入鞘中。

“公公心思之深,果然非同尋常。”

“既然好聲問你你不說,那麽去了刑房,脫下一層皮,該說的,一個字也落不了。”

宴止鉦一示意,瞿安和黑衣侍衛架著人準備帶入後船艙捆綁。

人影漸漸往雲兮這邊來。

她眼睛從隔斷中的縫隙看去,好巧不巧忽然與那擡起頭,滿臉痛苦疲倦的蔔公公對視上。

眼瞳泛著灰白,眼神凝暗,她仿佛被毒蛇信舔了一下,後背陰寒。

好在那人片刻過後,便只當沒看見似的。

雲兮松了口氣,低下頭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胸口。

“呃!”

不知從哪兒傳來一聲悶哼。

“躲開!”

下一刻,面門一陣勁風向自己襲來。

雲兮擡起頭,一陣眼花繚亂,隨即有人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環過她的脖頸。

她整個人被帶著急速退了幾步,站定在船後倉中的窗戶旁。

右肩膀傳來脫骨般地疼痛,她被喚回神志。

身子被人牢牢鉗住,眼睛往下一看,脖頸旁有金屬亮光閃了一下,正貼在她皮膚上森寒。

卓銓在她身後沖面前大喊。

“都別動!否則我現在就要了她的命!”

雲兮不知道方才自己擡起頭前,這個看上去身體不好的老公公,究竟是以怎樣快的速度奪了插在隔斷上的匕首,並挾持了自己的。

但她知道,他們這裏的人似乎都被他的偽裝給騙了。

站在近前的瞿安和黑衣侍衛緊緊盯著她身後的卓銓,眉頭緊縮。

兩人臉色焦急,因為辦砸了事,不時看向斜後方的宴止鉦。

雲兮大氣都不敢喘,看了看宴止鉦的臉色。

那人卻並未看自己一眼,臉上絲毫未見緊張,她心往下沈了沈,重新看向面前的瞿安。

卓銓見宴止鉦沒有任何反應。

眼中閃過一絲狐疑,隨後又朝他喊道:“宴大人的忙老奴我實在無能為力,現在將船靠岸放我離開,否則我不介意拉一個陪葬。”

宴止鉦動了動唇,擡腿往身旁走了幾步。

“這陪葬的命在這船中恐怕只有你覺得值錢,你殺了她,黃泉路上有個伴兒,也挺好。”

卓銓眼神未變,但雲兮感覺到他掐住自己肩膀的手似乎松了些。

兩邊對峙起來。

宴止鉦從始至終都未向她看一眼,臉上神情似乎胸有成竹。

心裏忽然生起一個念頭,令她瞬間不安起來。

難道宴止鉦帶她來這裏,只是為了借刀殺人,除了她麽?

隨後,她來不及細想了,身後的人忽然帶著她慢慢往窗邊移去。

畫舫裏的窗口低矮,為的是客人能方便賞景。

可現下她垂眼往那窗外看去,慢慢悠悠流動的湖水變得深不見底,仿佛隨時能淹沒她。

她擡起頭祈求地向宴止鉦看去。

不要。

至少不要這麽殘忍。

她們不是有約定的嗎?他還未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為何這麽快就要殺她。

人已經靠在了窗壁上。

卓銓在身後繼續喊。

雲兮垂下眸,眼前模糊,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啪嗒”滴落在脖頸旁的匕首上,發出細小的撞擊聲。

她全身冷汗,身體不自覺地顫抖。

她看著面前的幾個人,希望至少,哪怕有一個人能救她。

卓銓喊完話,宴止鉦根本不理會,甚至轉過了身去。

挾持人與被挾持的雲兮,忽然都絕望了。

於是身後那人忽然帶著她一起往窗外栽去,碧綠的湖水朝著面門拍打而來,下一刻便漫延到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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