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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雁之悲:誰謂河廣,一葦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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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雁之悲:誰謂河廣,一葦可航

1

秋潯帶著汝安於魂追節次日離開臨楚。按照原計劃,他們要繼續向南前往滄溟。但如今,秋潯得知汝安竟是百越神女的孩子,他開始猶豫,是否該立刻帶她離開百越,回到長原。

汝安對秋潯內心的天人交戰渾然不覺,仍舊興致勃勃地趕路。也正因此,秋潯愈發難以開口。

途中小憩時,秋潯試探地說,“你若想回長原,我們隨時可以返程。”

汝安不假思索,“我想去滄溟。”

秋潯:……

秋潯試著安慰自己,往好了想,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身份。在普通人眼裏,他們只是尋常的行路者,誰會知道他們其中一個是百越最有權勢之人追殺的對象,另一個是百越舉國供奉的神女血脈……

算了,還是別想了,秋潯只覺得越想心裏越慌。

便是這樣猶豫著,秋潯和汝安緩慢地向滄溟前進。由於身上的路資所剩無幾,二人偶爾在草市或是大路交匯處擺擺攤子,賺一點散錢。

一日,秋潯突發奇想,要教汝安相面。

“既應了你一聲師父,傾囊相授是最基本的。”

汝安心知肚明,“師父,你只是單純想到旁邊休息吧。”

這些日子以來,秋潯已經陸續將開方子和代筆的事務交給汝安了,現在終於連最後的一點活也不想幹了。

“其實這沒什麽難的。”秋潯娓娓道來,“人的喜怒哀樂,貪嗔癡欲,甚至脾性過往,都會被時間一刀一刀刻畫在臉上,那些細小的痕跡,只要仔細觀察,都會一一發現……”

說的神乎其神,還不是哄騙人。

汝安不以為然,故作耐心地聽著。

“你不信我?”秋潯察覺到汝安的懷疑,有些受傷,“你知不知道……”

正要說著,攤子前竟來了一位衣著考究的行商。

“勞醫者給看看。”臉龐腫脹的行商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隱隱的汙濁氣從其口中散發出來。

“閣下可有何不適?”秋潯立刻進入營業狀態。

“我呀,近日總是夜不安寢,也不知為何?”

秋潯立刻開展了望聞問切一條龍服務,而後吩咐汝安寫藥方。待將藥方遞給對方後,秋潯若無其事地說,“我觀閣下眉宇間有郁氣,若是還有其他困擾,不妨說出來,或許我們可以一起想想辦法。”

行商輕笑了一聲,“不過是些家務事罷了。”

秋潯體諒地笑了笑,“在下有一言,閣下不妨一聽。身有不適者,日常多憂思。若身體好了,心境自暢。家中之事,無非妻子兒女,親人之間,有話不妨直言,以免誤會積少成多。”

行商沒想到秋潯會這般真誠地為他提供建議,連忙起身道謝,隨後便上馬隨商隊啟程了。

對方沒有主動提出要看相,自然也就沒有為這部分支付費用。

“難為師父浪費了口舌。”汝安為秋潯遞上了水壺。

“也不算浪費……所以呢,學會了嗎?”

“學會什麽?”汝安作茫然狀。

“我剛在教你啊,你沒聽嗎?”秋潯直冒火。

“……”

秋潯氣得以拳錘桌,內心叫苦不疊,這小丫頭明明最擅長揣摩人心,能不能用在點子上啊。

這檔又來了一人,秋潯輕拍桌子提醒汝安,“這次你來試試。”

“我?”汝安指著自己,又怯怯地看了眼來人。

對方是一位衣著樸素的中年男子,眉目和善,看著不像是有病痛,也不似有什麽憂愁的樣子。

“閣……閣下……”汝安作勢開腔。

“哎,”男子擺擺手,“我不是來問診的,我是附近一家驛館的掌櫃,我們那兒最近來了一個怪人……”男子一副不好描述的樣子,“我見醫者給好幾位路人診治,想來也是醫術高明,不知能否到我那兒給那位怪人瞧瞧。”

秋潯與汝安對視了一眼。

“不知閣下所謂的怪,具體是指什麽?”秋潯問道。

掌櫃輕嘆一聲,“那小夥子是最近流落到我那的,看著瘦弱,其實人還蠻結實,身量高,模樣也十足俊俏,就是不知為何整個人渾渾噩噩的,既不通人言,又不懂人事,渾像個傻的。”

秋潯陷入沈默,汝安亦是沒有作聲。

南境奇毒頗多,又多興巫蠱之術,那掌櫃口中的男子,若不是天生如此,便極有可能是遭他人暗算了。

“非親非故,掌櫃是大善。”秋潯順口稱讚。

“我也是見那孩子可憐,本是相貌堂堂,一派華貴之相,竟落得這般境地。這些日子,我也不算白白收留他,他也能稀裏糊塗地幫忙做點體力活。但是長久下去,也不是辦法……”

秋潯看向汝安,發現她又是魂追節遇到那位老丈時的那副表情,兩只大眼睛都在向他釋放著“去吧,師父,去吧”的信號。

秋潯本無意多招惹事端,卻架不住汝安無聲的軟磨硬泡,二人遂隨掌櫃前往了驛館,剛好兩人賺足了錢,夠在有屋頂的地方住上一日。

進到驛館後,卻並未見到那掌櫃口中的怪人。

“許是到山上去了,這怪人每天都喜歡在山上待些時間,我便給他柴刀,讓他防身,也教他幫我砍些柴火。”

“棲棲失群鳥,日暮猶獨飛。”秋潯望著夕陽落山的方向,感慨了一句。

汝安有種奇怪的感覺,在這附近,有一種讓她感到熟悉的氣息。

不過,這樣的感覺偶爾也會有的,所以她也沒有特別放在心上。既然沒有見到人,汝安便隨師父先去了臥房。離去前,她也學著秋潯的樣子,看了眼夕陽落山的方向。

晚膳時,他們竟遇到了剛剛面診過的行商。

行商熱切地邀請秋潯和汝安一同用膳,“我們商隊準備在此地休整一番,三日後啟程,不知醫者要去往何處,順路的話我們可以捎兩位一段。”

“我們準備往西南邊走,那裏水草豐茂,有不少我們需要的草藥。”秋潯沒有直言,說的倒也不是謊話。

“不瞞醫者,我們商隊剛好也是大致行此方向,只是殷華地界特殊,魚龍混雜,我們準備在州界繞行,避開那是非之地,醫者若是不介意繞路,不妨與我們同行。”

秋潯笑了笑,“與商隊同行,對我們實是百益無一害,無奈我師徒二人路資實在有限,只夠勉強在此地停留一日。左右我二人時間充裕,且行且息,便先行啟程了,就不給諸位添麻煩了。或許後面在路上還能遇見。”

“既如此,那便有緣再會。”

汝安看了看秋潯,似是心有所感。

他雖說要先啟程,其實是在故意放慢腳程,而且有意與旁人拉開距離。

晚膳後,掌櫃來請秋潯,說是那怪人回來了。秋潯既答應了,也不好再推辭,便對汝安說,“你既然關心,便與我同去看看?”

汝安反倒臨陣退縮,“師父,你還是自己去吧,我就算了。”

秋潯想到,滿月將臨,讓她早點休息也好,便一個人離開了。

稍晚時秋潯歸來,無奈地搖了搖頭,“果然是咒術。”

他喝了一口汝安遞來的茶水,“是有明確指向的咒術,非尋常藥物可解。”

汝安猶豫著說,“師父的醒神藥對十三幻夢有效,那對這咒術呢?”

“十三幻夢是毒,這是咒,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連師父也不行嗎……”汝安顯得十分擔憂。

秋潯苦笑了一聲,“術業有專攻,你師父就是個普通人,不是大羅金仙。我雖懂一些咒術,但也只是皮毛,根本不懂解咒之法。這人看上去像中的無心咒,這多是雇主下給死士的咒術,不達目的,此咒無解。”

汝安蹙起眉頭。

死士?

他怎麽會是死士……

“師父,我們能把醒神藥給他嗎,他……”

“汝安,”秋潯有些不耐地打斷了她,眼神中有些狐疑,“你對陌生人的關心未免過了吧。上次是與你經歷相關的一對老夫婦,這次呢,是為什麽?”

汝安啞然。

看著汝安說不出話的樣子,秋潯感到一種莫名的焦躁感慢慢在體內攀升。

他冷冷地說,“就我所知,蔥蘢一族良善卻理智,能夠本能地遠離危險,為達目的,關鍵時刻親子亦可舍棄。”

汝安楞住,沒想到秋潯會說這樣的話。

秋潯知道他的話會戳到汝安,但眼下他就是要這樣讓她清醒一點。他不相信,她會不明白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去頻頻與陌生人接觸會承受何種風險。

汝安垂眸,無聲地笑了笑。

是啊,師父知道她是蔥蘢人。他了解她,也無時無刻不在防著她——防著她給他招來禍端。

秋潯整個身子都淹沒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沈默裏。他終於有些心虛,覺得自己剛剛過於嚴肅了點。汝安可能並未多想,真的只是同情那個男子。

同情那個……

年輕、身材和容貌都姣好於常人的那個男子。

可她明明都沒見過他!

“還是說,”他又無端開了口,聲音聽起來連自己都覺得奇怪,“聽那掌櫃說那個人容貌俊俏,你想借著送藥去看一看?”

汝安倏地看向他。

他被那目光看得竟下意識抖了一下,“別、別忘了,你、你與亓深……”

汝安起身,走向房門。

“你去哪?”

汝安開門,汝安啪地甩上房門。

“你真去啊?”秋潯的聲嘶力竭被房門無情地阻斷在房內,沒有沾上一點離去之人的衣角。

汝安去附近的山上夜跑了一圈,等到月亮升到中天,才回到臥房。

因著白日勞累,秋潯已經睡了。

雖然快要入秋了,但南境的濕熱會持續很長時間,夜裏仍少不了蚊蟲滋擾。汝安翻了翻秋潯的行囊,為他點起熏香。

她蜷在榻上,看著窗外滿月。滿月的光華覆蓋住她,又慢慢滲入她身體裏,隨同她的氣血一起緩緩流動。

她情緒緩和落定,滿足和愜意的感覺油然而生,身體裏亦產生一股柔和的暖流。

這是她此前從未感受過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沈睡中的秋潯。

她想做一件事,想讓他看一眼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想法,只是念頭愈發強烈。

她慢慢來到他身邊,凝視他的睡顏。

她想到了傍晚時秋潯對她說的那些混賬話。其實只要靜下心來,就能明白他是什麽意思。可她當時只覺得很生氣,氣到片刻都不想看見他。

可是眼下,他又變回了那個她熟悉的師父,眉目柔和,似藏著天地山川,再大的事他也能一笑而過。

她心裏的暖流愈盛,很想……想蜷在秋潯身邊,緊挨著他。

她的目光流動,落在了秋潯的手上。秋潯十指修長,總是幹燥又帶著些許涼意,雖然常與各種無法描述的毒藥打交道,但指甲總是修剪得幹凈圓潤。

汝安伸出兩指,點在秋潯手背上,順著他食指和中指的指根慢慢劃到指尖。她想到他給人診病,看相,侃侃而談時,這兩指總會無意識地隨著他講話的語速敲擊桌面。每每此時,她總會有小小的楞神,那敲擊的動作像在她心底點出了一圈又一圈不規則的漣漪。

這些時日的種種在腦海裏飛速閃過。他們翻山越嶺,沈浮市井,日覆一日地品閱眾生。他問她,想不想去南境看看。他說過,有什麽想法,要說出來。他帶她泡湯,給亡者寫信,在鬼節看河燈。他說,既然來了,便好好看看這百越的樣子。他教她,人的喜怒哀樂,貪嗔癡欲,甚至脾性過往,都會被時間一刀一刀刻畫在臉上。

所以師父,你在猶豫對嗎?

你感到不安,想回長原了,是嗎?

你舍不得醒神藥,不是不想救人,而是因為要在漫長的山路裏對抗瘴氣和濕熱。若去西南,大可沿著州界的官道前行,只有返程過境,才要走山路。

似是心有所感,秋潯的眉頭微微蹙起,纖長的睫毛輕輕抖動著。

汝安緩緩起身,又為秋潯燃了一塊香。

可是師父,我要去滄溟,非去不可。

……

汝安走出驛館,受直覺牽引,穿過月光浸染的密林,直往闃靜的深處走去。

淙淙水聲從密林深處傳來,在汝安體內激起回響。她循聲來到水邊空地,幽暗的水流在眼前湧動,發出清冷之聲。她蹲下身,將手伸到水裏。水流沁涼,瞬間將她的衣袖打濕。

夜跑流的汗還黏附在身上,她想了想,索性脫下衣服,潛入水中。

滿月被密林裏橫生的枝節胡亂割裂,光線被過了篩,落到水面只剩一片風吹即散的碎屑。

汝安註視著黑色的水流,不知這裏最深處有幾許深,心裏隱隱有些不安,遂往邊緣靠了靠。

便是在這時,有某種直覺,引得她向對岸看去。一個人影在對岸隱隱顯現。

那是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身上以獸皮和鳥羽為衣,裸露在外的手臂和頸部在滿月的照耀下散發著幽幽的微光。他面龐立體端正似有神性,目光深邃滿含洞察,而他的腦後,有一對纖長的黑色長角優雅地指向空中,月色的長發在腦後垂著,偶爾被風拂起,整個人極為縹緲。

汝安有些猶豫地看著對方,待觸到他的眼睛,只一瞬間便有周身天地向下陷落的失重之感。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通體的血液加速流轉。

那人的目光始終牽引著她。明明沒有說話,但汝安卻感覺聽到了他的聲音。

到此處來。

她感到自己在慢慢失控,義無反顧地向對岸游去,停在那人的腳邊。

他俯下身,單膝蹲下來,從岸上直直地看進她的眼睛,溫柔又不容分說。

2

秋潯第二日晨起時,發現汝安並不在房中。他下意識感到不安,立馬奪門而出逢人就問,但直到跑遍整座驛館,仍舊沒有找到汝安。直到看見掌櫃,掌櫃告訴他,那位與他一起來的姑娘在今晨天還未亮時,便已經啟程上路,隨後順手將汝安臨走前留給他的字條交給了他。

師父,徒兒去意已決,師父若願同行,可在前路相見,若是不願,亦可先行返程。

“……先行返程。”秋潯差點將牙根咬碎。

他二話不說,便向著滄溟方向動了身。臨走前他本有意將身上的醒神藥留給那失魂的怪人,未料掌櫃竟告訴他,那怪人今晨竟自己清醒過來,走人了。

秋潯無暇顧及一個萍水相逢的人,立馬上路去追趕汝安。他以為,汝安既然留了字條,總歸會在前方等他。他想的也不算錯,只不過再見到汝安時,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了。

起先,秋潯半是走,半是搭順風車,好不容易趕到了下一處驛館。向驛館的人打聽後,確是聽說一個與汝安年紀身量相似的女子現了身,說是若有人尋她,只需繼續向前趕路即可。

好家夥,這分明是欺負他老胳膊老腿!

秋潯氣得不行,下定決心,若是追上這個任性妄為的小丫頭,定要狠狠教訓她一番,要不然他罔為人師!

氣歸氣,哼唧歸哼唧,還是得繼續上路。但不管他怎麽追,怎麽趕,汝安都會快他一步,先趕到前方的驛館給他留信。

秋潯前面是氣昏了頭,沒有仔細思量。現在看來,汝安是鐵了心要去滄溟的,她怕再被秋潯阻攔,所以幹脆不在中途露面。

不知道為什麽,秋潯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明明一開始,是他提出要帶汝安來百越的。可是漸漸就變成了被這個小丫頭牽著鼻子走,他還要在後面緊趕慢趕去追。

真是豈有此理!

他又想到,若是行走官路,除了快馬加鞭,如何能做到腳程如此之快,又能避人耳目——除了在驛館以外,秋潯在沿途小攤打聽時都從未有人說見過她。她身上沒有錢,沒有辦法買馬買車,可若是停下來做工攢錢,或是與什麽人打過交道,也定會有人記得她。

這只能說明,她走的是她最擅長的山路。

其次,她每每都能剛好趕在他抵達驛館前先一步抵達給他留信,說明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她的觀察之中。

秋潯擡眼,向路兩旁的深山老林望了望,雖然看不見什麽人影,但他現在深信,汝安定躲在其中某個地方,註視著他。

理順了思路,秋潯也懶得再陪她玩誰逃誰追的游戲,他立即離開官道,開始走山路。

這一回,他定要她插翅難飛。

之前,他竭盡全力地追趕,其實不過是為汝安盡早抵達滄溟縮短時間。眼下,他改成在山路裏慢慢挪騰,就是為了故意拖延她行路的速度。若是她還要像之前一樣偷偷看著他,那他說不定還能來個守自己待兔。

秋潯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麽像捉兔子一樣捉住汝安,他只是不爽——對汝安應對這件事的態度,對眼下被動的局面,甚至對眼前的破山統統感到不爽。

他向來不是大度的人。

確切來說,他可以說是錙銖必較,有仇必報。

剛做過理性思考,秋潯的腦子裏立馬又因為怨念亂成一團。不就是要去滄溟嗎,可以,去就去,而且現在他還下決心一定要先到,想來滄溟現在的守衛也不一定會變松懈,那小丫頭絞盡腦汁,到時候還不是得跟著他才進得去。

這樣想著,秋潯身上不知怎的生出莫名的力氣,不自覺地加快了腳程,眼看天色將晚,他也沒有休息的打算。

就在這時,林中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秋潯心下一驚,腳底也跟著滑了一下,頓時如天旋地轉般滾進了溝裏。

被臆想的勝利沖昏頭腦的秋潯此時躺在溝底,如同挨了一悶棍一樣大腦空白了一瞬。他緩了緩,一時間沒敢亂動。

待他確認自己沒有掉進什麽獵戶的陷阱,沒有被削尖的竹竿戳穿心肺,沒有摔壞腦子,他才試著動了動四肢,然後發現自己的右腳不幸扭傷,正因為他動的那一下產生鉆心的痛意。

他支起身四下打量,發現自己墜落的溝壑有一些深度,溝底積攢的枯枝敗葉幾乎半沒過秋潯的身體。兩側頗陡,秋潯的一只腳又不幸扭傷,顯然一時間無法靠自己爬出去。眼見日落西山,秋潯認命般地坐在枯葉裏面,背靠著溝壑一側。

一時間,原本膨脹起來的怒氣和憤慨好像都跟他一起在溝裏摔碎了,他心裏只剩無常之感。

不過就是想去滄溟,那便去又有何妨?

那裏是他的生長之地,有太多太多的記憶塵封心底。當然,還有痛苦的過往,有些事他就算不願提,不願揭,也始終存在著,終有一日他必須要親自面對。

滄溟山死過一次,那死是他帶來的。

他逃得再遠,那死的陰影也永遠在他頭上。

秋潯慢慢合上雙眼,吹著晚風,不成調地哼唱起來。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還要聽到什麽時候,還不來救我?”秋潯無奈地問道。

他早已察覺到有個熟悉的氣息接近了自己。與此同時,他還暗自感嘆,怕不是與蔥蘢族打交道久了,連自己的鼻子也靈了許多。

秋潯轉身,見高高的溝壑上方,汝安果然在靜靜地註視著他。

“小祖宗,”秋潯已經沒了脾氣,“帶你去,哪裏都帶你去,可以了嗎?”

他的心在哭泣:我再也不想帶孩子了!

汝安用藤蔓緊緊地捆縛住一塊大石頭,藤蔓很長,她將另一頭繞過一根粗樹後,丟到秋潯身邊。

秋潯會意地用藤蔓纏繞住自己,隨即他看了看那塊大石頭,有些疑惑地看向汝安。

“我的腳……”

他正要解釋什麽,汝安抱著那塊大石頭,直接從上面半跑半跳了下來。

秋潯還來不及反應,便被一股力道直接拽到了溝壑之上。

現在換成汝安待在溝底。

秋潯來不及松一口氣,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現在受了傷,根本使不出力氣將汝安拉上來,正在發愁,見汝安在下面,默默地擺出了一個要起跑的姿勢。

然後,秋潯甚至還沒有意識到汝安要幹什麽,便見汝安像平地起飛一樣從溝裏竄了上來。

“你……好……”

他語無倫次,幹脆擺了擺手,坐在樹下平覆起氣息。汝安看出他受了傷,默默地蹲在他腳邊查看他的傷口。

秋潯沒有力氣,也無心再置氣,只是任她去檢查他的傷處。

看到她出現的一瞬間,他真的覺得什麽氣都沒了,心裏只覺得,能找回她真好。

“那日,”秋潯猶豫著,斟酌著措辭,“我說錯話了,是我對不住。”

汝安沒有搭腔,仍在認真處理秋潯腳腕的傷處。

“別生師父的氣了。”秋潯看著汝安,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誰規定,你非得回長原不可。你一直都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

滄溟在百越是無主地,且自守天險,若非是手握重兵又心志堅定的窮兇極惡之徒,想要輕易攻上山,也絕非易事。何況,若他們隱瞞好自己的身份,或許真的能在這天地間尋一處世外桃源,平靜地生活下去。

汝安的眉心終於緩緩舒展開來。

秋潯卻覺得自己身體裏的血,一點一點地冷了。

他的指腹擅作主張地感知到了汝安的脈象,往來流利,應指圓滑,是有孕之象。

可是,為何過了這麽久才顯現出來?秋潯不敢輕易相信,抓著汝安的手腕感受了好久,才終於死心了似的,松開了手。

他確實已有相當時日沒有為她把過脈了。

一時間,他只感到無所適從,大腦空白一片。

汝安察覺到他的異樣,卻什麽都沒有問,只是平靜地等待著。

“你有身孕了,你可知曉。”天光已昧,秋潯的臉上晦暗一片。

“有一些感覺。”汝安坦然承認。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最近。”

“最近……”秋潯的語聲裏已經聽不出喜怒,“這也是,你的選擇……?”

秋潯起身,一瘸一拐地走遠了,汝安沒有辯解,甚至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3.

二人繼續在山裏前行。但較之之前,眼下的氣氛明顯沈重了許多。

秋潯不再動不動說些無關緊要的玩笑話,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抱怨喊累。他瘸著腿,背影冷硬固執地走在前面,而汝安則是始終跟在秋潯身後,沈默前行。

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汝安能感覺得到。這種感覺紛繁覆雜,像是將手伸到密不透風的盒子裏摸物,有些東西摸到了,猜到了,卻不敢相信。

“累了嗎?”秋潯頭也不回地問道。

汝安搖了搖頭,而後想到他看不到,遂回道:“不累。”

秋潯不再多問,繼續前行。

夜裏,二人還是輪番守夜,但秋潯總會讓她睡過夜最深的幾個時辰,而他則會等天要亮了才睡一兩個時辰。

在他睡著時,汝安能從他的面龐上看到顯而易見的疲憊,她亦知道,那種疲憊不止是身體上的。

在一次休息時,汝安試探著對秋潯提議,“師父,前面有驛館,我們要不要在驛館休息一夜?”

秋潯臉色冷淡,“沒錢。”

“……”

“想再趁我睡著,自己溜走?”

汝安垂下目光,“沒有……”

她只是想讓他在一個舒服的地方,好好休息。

“別想些沒用的,睡覺。”

又過了幾日,他們二人正圍著火堆休息。

汝安突發奇想,“師父,你想看我跳舞嗎?”

她不等秋潯回答,兀自起身擺起姿勢。現下,她穿著樸素的粗葛衣裳,在昏暗的天光裏卻無端有種媚色,加上舞蹈本身的神秘之感,秋潯沒來由地想到了南境的巫祝之舞。

歷來神女祭天祈福,少不了要跳巫祝之舞。想來安排汝安自幼學舞之人,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若是可以的話,秋潯希望,她能永遠遠離這些是非。

“別跳了。”秋潯沈聲說。

汝安許是沒有聽見,仍在兀自起舞著。

秋潯看準時機抓住了汝安的手,卻使汝安失去了平衡,直接跌坐到了他懷裏。

空氣靜止了幾秒,汝安似是還沒反應過來。秋潯回過神先下意識抓住了汝安的手腕,感知到脈象平穩,才松了一口氣。

“你還要坐到幾時?”秋潯冷冷地問。

汝安忙起身坐到一旁,心中氣餒,只因秋潯的臉色好像比她跳舞前更黑了。

後來直到入睡前,她都沒有再多話了。

汝安睡著後,秋潯一直故意繃緊的面孔終於松弛下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

一直以來,他想做的始終是照料她,保護她。可他好像什麽都沒做到,只知道擺出一張冷臉,對她發脾氣。

夜裏蚊蟲侵擾,他不敢再熏香,只是以團扇為她驅趕。

半夜裏,汝安突然抖了一下,下意識抓緊了他的衣擺。

“師父……”她在睡夢中咕噥著,“我要掉了……”

秋潯忍俊不禁,輕輕揚起嘴角。

他擡起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等滄溟近在眼前時,一個月的時間又過去了。

當汝安仰起頭,眺望那巍峨直入雲霄的山峰時,深覺這累月的行路之苦,總算沒有白受。

……這就是滄溟山啊。

入山處,有兩個持刀把守的人,顯然不歡迎任何來訪者。

秋潯卻不動聲色,隨手折取了一截樹枝,在那把守的人面前,畫了起來。

幾筆之後,一朵栩栩如生的花已經綻放在幾人腳邊。

把守之人看後果然心領神會,其中一人當下上了山,將來人稟告給山主。

不一會,被稱作山主的中年男子來到秋潯和汝安面前。他一見到秋潯,就顯得激動不已。

“真的是先生!”來人想要跪下拜見,卻被秋潯一把攔住了。

“我帶小徒來借宿些時日,勞煩山主了。”

山主聞言對汝安點頭致意。

“先生千萬不要客氣,這山當年還是先生托付給我的,這一聲山主,實在不敢當。”

到了半山腰一處空屋,秋潯決定在此處先行休整。山主本欲在自己的住處設宴招待,被秋潯推辭了。但隨後,山主送了不少吃喝用度過來,還非要拉著秋潯推杯換盞一番。

入夜後,山主醉醺醺的還不願走,被山主夫人趕到後硬揪著耳朵帶走了。

汝安看著吵嘴的山主夫婦不自覺地笑起來,餘光卻好像看到秋潯在看自己。

她轉過頭,見秋潯仍在喝著酒,看著月亮。

汝安坐在他身邊,“剛聽你們說,他們夫婦當年流落此地,是你救了他們?”

眼下氣氛松弛,汝安沒有以“師父”相稱。

秋潯用有些醉意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嘆息一聲,“當年,滄溟山上的人因為我,都死光了。”

他啜了一口酒,遠眺漫天繁星,明明心中難過,卻還故作不在乎似地笑著。隨後,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突然轉頭,便看到了汝安正在看著他的神情。

“幹什麽……”他滿不在乎地將杯中酒一口飲盡,“跟你說了別用這種海枯石爛的眼神看我。”

汝安沒想到秋潯會突然看自己,有些局促,“……我是故意的。”

秋潯聽到她的話先是一楞,隨即笑出聲來,伸手戳了戳她的臉,力道像是有些不受控制,“傻不傻……”

“那……後來呢?”汝安追問道。

“什麽後來,一般不是應該要問為什麽嗎?”秋潯心裏升騰的傷感都快散得差不多了。

“那……為什麽?”

“有人恨我唄。”

“恨你,殺你不就行了,為什麽還要……”說完,汝安意識到自己的措辭可能有點不妥。

果然,秋潯白了她一眼,“你懂什麽?這世間真正的窮兇極惡之人,都不會直接把刀捅到你身上。他會找到和你有關的人,然後折磨殺害他們,再讓你知道他們死的有多慘。”

汝安只感到不寒而栗。

“那然後呢?”她終於問了出來。

“然後……”秋潯又吞了一口酒,“我想讓他死,便給他下了毒……”

汝安驚覺,泰山崩於前恐怕還能振臂高呼的秋潯眼中,竟有殺意。

“那他……死了嗎?”

秋潯搖了搖頭,“禍害遺千年吶……”

他仰頭,連壺中酒也飲盡了,一滴酒水從他唇邊墜落,沿著脖子流淌下來。

汝安心裏還在想著他說的話,鬼使神差地,竟在酒流進衣襟之前,伸手將其刮蹭下來。

秋潯楞了一下,掃了她一眼,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沾著酒水的手指還懸在半空。

秋潯不假思索,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指尖含到口裏。

汝安微微戰栗了一下。

“你現在不能喝酒,”秋潯微微搖晃著起身,眼神迷蒙,“一點都不行。”

說完,他轉身大搖大擺地進了木屋。

汝安僵坐原地,只覺得頭上漫天星鬥,紛紛旋轉掉落,像一場曠世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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