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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簪之夢:棋局瀕死,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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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簪之夢:棋局瀕死,絕處逢生

1

秋殺後西行在即,阿玘決定臨行前再去拜訪一次母親。

嵐瑯山山腳下,被洗刷得分外幹凈的石門祭大門,反射著耀眼的白光。不似節慶日的喧嚷,眼下唯有陽光慷慨而盛大,灑滿於眼前的白色石子路,將圓潤的石頭烘得發燙。走在上面,人也覺得溫煦明朗。

沿著石柱道緩緩而上,那些初見時如同鬼魅的側殿,此刻像無害的小獸般在陽光下彼此依偎,與世無爭。

在臺階的盡頭,兩座神殿相對而立,一座在陽光裏呼吸,一座於暗影中沈寂,都顯得古樸聖潔。神使們四散著沈默灑掃,見到神女,也並不顯得過分殷勤,只是微微垂首。在反覆回禮的過程中,阿玘亦感到心緒慢慢沈澱下來。

空氣裏,比起肅穆,反倒是讓人懨懨欲睡的幹燥味道。

邁入無名神殿,一瞬的暗影撲面而來,再睜眼,便見殿內如豆的燈火從四處慢慢浮現出來。賀蘭箜埋首於書堆之中,並未因來者而擡頭。阿玘也不想打擾她,只是自顧自地去看她桌案上那些展開的書卷。

“月華隱去,地泉上湧……”

此書是用願文所寫,她試著轉換為漢文,雖有些吃力,總算還能成句。

賀蘭箜擡起頭,感到些許驚喜,“你懂願文?”

“有點印象,要努力回想它的規則,才能拼湊出一句。”

“確實很難阿。”賀蘭箜將她拉到自己身側,讓她看案上的幾本書,“這些是我大費周折才得來的,解了快二十年,還是一知半解。”

“前人就沒有留下什麽已經破解的記錄嗎?”

“不會有的。此書既是願文所寫,就是為了不為外人所知。同樣,不管我們譯出多少,也是不能留下文字的。因為我們會獲知真相,也會吸取謬誤。我們能做的,就是窮盡一生去辨析和驗證,再將真正的正確想辦法傳遞給族人,尤其是那些能領導我們的人。”

“聽上去……好艱難。”

“通向所有真相的道路都是如此。”

賀蘭箜眼睛泛酸,終於意識到殿內光線過於昏暗,於是拉起阿玘的手往外走去。

二人沿著殿後的小路慢慢走下山坡。左手邊不遠處,一大片被青山環繞的池水在枝葉的縫隙間閃著粼粼碧波。池水邊,大片藍色的花在微風裏搖曳著,遠遠望去竟像一群單腳站立的藍羽鶴。

鶴蘭,瓣生一側,花蕊似羽,花莖修長,沒有多餘的枝葉。

阿玘確信她見過這種花,腦海裏隨即浮現出一些畫面,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來到神歸池畔,賀蘭箜對阿玘說道,“嵐瑯雖然是百越人的聖山,但神歸池向來被他們視為不詳之地。”

她俯身掬起些池水,又揚到空氣裏,“常人進入這池水中,他們的皮膚會被池水灼傷。百越人輕易不會靠近這裏,但他們相信,若在神女身故後將其屍骨葬入池中,其靈氣將會充溢到百越的大地裏。所以,如果我死了,他們便會把我的屍體丟進去。聽起來,是不是有點惡心?”

阿玘想象著這池水之下可能存在的累累屍骨,心裏一陣惡寒。

賀蘭箜忽而輕松地一笑,“其實也還好,畢竟百越總共也沒有幾個神女,我倒不是很在意這個。這池水對我們一族有療愈之效,我很喜歡在這裏泡湯。”

“泡湯?”

“你要試試嗎?”

“不……不了。”不會被人看到嗎?

“今日陽光很好,不會著涼的。”

“……”

於是,阿玘硬是被賀蘭箜教唆著玩了會水。直到日暮西沈,夜色爬上山坡,池水旁的鶴蘭泛起一層光暈,賀蘭箜才帶著她盡興而歸。

回到寢殿,賀蘭箜終於問起,“今日為何來找我?”

阿玘猶豫道,“在夢裏,我斷斷續續想起了一些少時的事。但是秋殺後直到現在,就沒有想起更多了……”

“沒想到你會這般執著。”賀蘭箜感慨道,“看來,過去的記憶裏有對你極為重要的東西。”

阿玘自然也是這樣想的。

賀蘭箜接著說道,“我此前也不過是借助你已經想起的部分,慢慢幫你追溯。不如你再講講已經想起來的,或者有沒有什麽讓你感覺特別的,說不定也會對恢覆記憶有幫助。”

阿玘試著回想,“若說有什麽特別的……有些記憶一旦回想起來,好像就真的在心裏慢慢淡去了,但我能感覺到,有一部分記憶始終很難找回來,就像藏在一片黑暗裏,一旦我試著去靠近它,結果往往……”

鮮血淋漓。

“這部分記憶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掩蓋住了,一旦觸及,就會引起很強烈的反應。”

賀蘭箜若有所思,“這樣看來,只能是有人刻意為之。”

“刻意為之?”

“我也是在哪一本書裏看到過,有一種咒術能夠強行封印人的記憶或是去除掉一段感情,殘酷至極,被施咒者再難主動想起被去除的記憶,因為只要一旦觸及相關的人和事,便會痛如剜心,此咒好像叫……無念。”

“無念……”阿玘囁嚅道,心下卻沒有任何印象。

“所以,”賀蘭箜看著阿玘,“該不會真的有人給你施過此咒?”

阿玘苦笑,“縱是在百越,我也實在想不到有什麽人會有理由這樣對我。”

“誰說這樣對你的人,一定是仇人、惡人,說不定……是愛你的人呢。”

“阿?”

“就拿我來說吧。”賀蘭箜興致高漲,“若我早年知道如何使用此咒,說不定我走之前,會對你那憨爹也用上一用呢。”

2

阿深走後,亓珵恢覆了夜夜笙歌的生活,較之此前有過之無不及。直覺告訴汝安,一定是發生了什麽,才讓他又陷入到某種必須隔絕或者麻痹自己的境地裏,而且這件事一定不再是阿深離開本身。思來想去,她覺得還是只有義父能為她解惑。

亓憫對汝安的到來早有預感。他答應過,有些話會對他們說清楚,就算汝安不來,他也一定會找機會親自和她說明。

“汝安,你長大了,這件事你理當知曉。”他輕嘆一聲,笑著說道,“小珵並非我親生,阿深,才是我的獨子。”

汝安下意識屏息,感覺自己的心跳有些微的加快,“……為何會如此?”

“此事說來話長。義父今日與你說的,你能做到不要和任何人講起嗎?”

於是,汝安知曉了與亓珵身世相關的一切。這些過去,就像遙不可及的傳說,讓人難以相信。汝安努力將這一切接受下來,此外別無他法。

“所以,讓我與亓珵定親,也是考慮到將來他可能要回到百越,而我……”

汝安對自己的身世一直只有模糊的感覺,畢竟此前從來沒有人正式地告知她這一切。直到這些時日,她從史書裏漸漸了解了蔥蘢一族的前塵過往,再結合她對母親離開一事的了解,也就能掌握得八九不離十了。

“汝安,這不只是為了他。如果你也想過像你母親那樣,那麽你們二人的結合將會是對彼此最大的助力。”

汝安明白了亓憫的意思。

“但是,”亓憫凝視著她,“這一切都只會是建立在你情願的基礎上,沒有人會逼你,強迫你,你明白嗎?”

亓憫的話讓汝安感到寬慰,但她卻不免仍有一絲迷惘,“可是我,會有其他選擇嗎?”

亓憫沒有想到她會這樣問,忍不住笑了。他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當然了孩子。你現在不用急著做決定。若是實在想不明白,你可以……”亓憫向上指了指,“到房頂上看一看。”

“房頂?”汝安一時摸不著頭腦。

亓憫笑了,“我還記得,你們這些孩子一有心事,不就喜歡往山頂上跑嗎?其實是對的,站在高處望一望,很多事也就想通了。”

二人不知不覺聊到了很晚。等汝安稀裏糊塗地回到自己的院子,才想到自己是為了亓珵才去找的義父。她意識到,在她因為亓憫的話而感到如釋重負的同時,亓珵卻仍困在自己的世界裏,因為身世的真相而不堪重負。

夜已經極深了,但亓珵仍未回府。猶豫再三,汝安讓荼青給亓憫送了信,隨後便安排馬車,出府去尋亓珵。

她趕到亓珵所在的酒樓,讓家仆入內詢問。待確認他確實在裏面,便戴上事先準備好的幃帽,進了酒樓。

室內人聲鼎沸,熱氣撲面。掌櫃已知曉她的身份,親自帶到樓上包房,幫忙叩門通傳,隨後才恭敬地告退。

不多時,門開了,亓珵發紅的眼睛從門縫裏向外覷著。

“你來做什麽?”他冷冷地問道,清冷的酒氣割著汝安的肺腑。他衣襟松散,白皙的頸部和前胸就那樣袒露在外,他卻好像渾不在意。

汝安的面孔藏在幃帽之下,神情看不分明,唯有聲音似是尋常,“找兄長回家。”

亓珵單手支在門上,也不急著開門,仍透過門縫看她。他唇邊噙著冷笑,像是聽到了什麽非常好笑的笑話。

“亓憫都和你說了?”他有些玩味地問道。

“如果你是說你的身世,是。”

亓珵瞪著她,幾欲發作,幾個公子哥突然從他身後冒出來,一把拉開了門。

“呦!這是?”

“美人?”

“去!不長眼的,這是亓家妹妹!”

喝得爛醉的幾位公子全然沒有註意到亓珵和汝安之間微妙的氛圍,眼看著就要胡言亂語,亓珵突然將他們幾個往後一推,扯著汝安的手腕便往樓下走。

進到馬車裏,二人相對無言。汝安只是松了口氣,沒想到會這麽順利地將他帶出來。

她搓了搓有些發疼的手腕,又默不作聲地規矩坐好。

“知道了我的身世,便這麽殷勤地來找我?”亓珵靠在車壁,微微垂眸註視著她。

“不是。”

“不是什麽?”

“不是知道了你的身世,所以殷勤地來找你。”

“那是為何?”

“只是覺得,你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亓珵嗤笑一聲,“那你告訴我,什麽是辦法?我叫了十七年父親的人,竟然是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你說,我要怎麽辦?”

“我怎麽告訴你……”汝安的聲音低下去,“我又不是你……”

“那就別管我!!”亓珵突然手握成拳猛地捶到身側的車壁上。

馬車微微搖晃了一下,荼青探頭進來看了一眼,又快速地退出到車外。

汝安繃緊了身體,不敢看他。

亓珵虛脫般閉上眼睛。過半晌,他淒聲說,“要麽別管我,要麽……”

汝安看向他。

亓珵睜開眼,那雙眼睛在昏暗的馬車裏亮得人心驚,顯得偏執又易碎。

“要麽,發誓永遠不會離開我,永遠不會欺騙我,永遠不會背叛我。”

多麽荒唐的承諾。

汝安無聲地與他對峙著,感到懼意在從下往上蔓延,又被她強行按下。

“我可以保證,永遠不欺騙你,所以我不能發誓永遠不會離開你。”

“你說什麽?”

“你明明聽到了。”

“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還不是想去找那個人!”亓珵露出對一切了然於心的表情,他的笑意也愈發殘忍,“但你怕是還不知道吧,亓憫難道還沒和你說嗎?”

汝安心裏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亓珵看著她,笑得更開心了,“待他及冠,就要和河中守將的女兒成親了。”

汝安的心迅速下沈。

“他想要權力來達成自己的目的,所以,他把自己,賣了。”亓珵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汝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熟悉嗎?”亓珵抽出空來繼續嘲諷她,“是不是和你母親一模一樣?你們這些……”

汝安霍然起身,亓珵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汝安從未試圖掙脫過這份力量,因為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是這一次,她沒有想那麽多,只是下意識使出了全力,沒想到竟然甩開了亓珵的手。

她從車裏跳出來,盲目地向前跑著。

亓珵被汝安甩開後楞住了片刻。待他回神,立刻追了出去。

他沒有費多少力氣便抓住了她,這一次沒有容許她掙脫。

“跑什麽?往哪跑?”他故意作出冷漠的樣子,眼裏的慌亂卻難以掩藏。

但他的語氣再次刺痛了汝安,讓汝安覺得自己像一只被圍剿的兔子。

“我不知道!”她大聲對他說道,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什麽?”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跑,我也不知道要去哪,我就是不想跟你待在一塊,可以嗎?”她一股腦地將話倒了出來,哭得越來越兇。

“好……”亓珵氣得發抖,卻莫名語塞,一時間所有能傷人的話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不容分說地將她扛在肩上,任她踢打,直將她帶回了府裏。

汝安耗盡了力氣,被他丟回房中,隨即聽到他再次鎖上了門。

“我不會讓你走的,死心吧。”

汝安再次被禁足。荼青雖然怕亓珵,不敢主動聲張,可她下定決心,若是汝安讓她將事情告到亓憫面前,她絕對照辦。偏偏汝安不吵不鬧,就這樣過著日子。正趕上亓憫這幾日事務繁忙,也並沒有過多留意他們。

直到第七日,荼青歡天喜地地開了門,告訴汝安說亓珵解了她的禁足。

汝安聞之,也不見歡喜,始終意興闌珊。

又過了幾日,荼青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不禁越想越害怕。

荼青以前聽人說起過一種病,看似不痛不養,可就是精神不濟,終日在床榻上臥著,一動不動,然後再過些日子,人就沒了。

“小姐……”她趴在汝安床邊,簌簌地掉著眼淚,“小姐,你的禁足已經解了,你不高興嗎?”

汝安置若罔聞,面無表情。

“小姐,你別嚇荼青,你說說話呀。”荼青抽噎著,“我害怕,小姐,你和荼青說說話吧,求求你了小姐……”

她撫摸著汝安的手,一下又一下,想把她的手搓熱,“大公子真的太過分了,老是動不動就要把小姐關起來……都怪奴婢膽子太小了,我應該早點告訴老爺,都怪我……”

聽荼青提到亓憫,汝安的眼中終於有了些許波動。荼青察覺到後終於有了些希望,“小姐,老爺要是知道發生這樣的事,他一定會很心疼你的,明天一早我就叫老爺過來看你,他一定能為你主持公道……”

汝安慢慢握住荼青的手。

荼青抖了一下,兩大滴眼淚咕嚕嚕地墜落下來,“小姐……”

“……我無事。”因為太久沒有說話,汝安的聲音十分低啞,像刀子一樣刮過荼青的心窩。

這哪裏是無事的樣子?

“小姐,你終於說話了!”荼青簡直要泣不成聲,“小姐,你餓不餓?渴不渴?你想要什麽,荼青拼了命都會為你拿來!”

汝安牽動嘴角,終於露出笑意。她擡手抹掉了荼青面龐上的淚,“今夜,有月亮嗎?”

“阿?”荼青茫然了一瞬,隨即用力地點著頭,“有的!有的小姐!”

汝安起身,披著披風來到院子裏。她想了想,讓荼青搬來梯子,爬到了房頂上。

夜風有些涼,她攏了攏披風,望向天幕。

風卷著漆黑的雲飛速離去,滿月如盤,無聲地與她對峙著。

她豈不是一無所有嗎?

當她去找亓珵的時候,她竟還不知道這一點。直到她聽說了那件事,她就突然和亓珵一樣孑然一身了。

當她去找亓珵的時候,她還覺得,雖然不能共情他的感受,至少陪在他身邊,也能給予一些安慰。直到她處在眼下的境地,才知道一切安慰都等同於荒蕪。

她望著滿月,無聲地質問著。

這是可以的嗎?

當他們在暗夜裏重逢,他的眼睛不是這樣告訴她的。

這是可以的嗎?

當他遠在千裏外,她的心裏也從未想過這樣的結果。

從今往後,她在這天地間就此孑然一身了。

從那日起,她便經常在漆黑的深夜裏,爬到屋頂上,或者坐在院中樹下,望著月色發呆。

有一日,亓憫在入夜後來到她的院子看她。

他陪著她,一起坐在樹下。

“孩子,難受吧。”亓憫嘆息道。

汝安搖搖頭,沒有回答。

“就當是義父自私,義父想請你,不要怪他。這些年,他在軍中摸爬滾打,一次次以命搏殺,過得十分不易。而這一切,卻不全是為他自己。義父相信,你一定能理解他。”

汝安仍沒有說話,眼淚已經無聲地墜落下來。

“他也是自幼失去母親庇護的孩子。這件事對他影響很大。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再也不要有族人骨肉分離。為此,他情願放棄自己的身份,放棄正常人的生活,走上了一條最艱難的路。他發過誓,若此生不能帶領族人返回故土,他將不會容許這世間有他的子嗣存在……”

汝安笑著搖了搖頭,直到有更多眼淚墜落下來。

那一刻,她為自己感到羞愧——羞愧於她的小情小愛,也羞愧於她註定無法因為這些偉大的理由而釋懷。

因為成親了就是成親了。

她與他,就是再無可能了。

阿深,永遠不會是她的阿深了。

“義父,我知道了,也接受了。”

亓憫實是不忍,他抹去女孩臉上的眼淚,“孩子,那你為何還是如此傷心阿?”

“義父,”汝安幾乎要被逗笑了,“我也不想要傷心的,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讓我的心聽話,它雖然關在我的身體裏,但是我既打不到它,也威脅不了它,只能任它這樣折磨我,當真是太可氣了。”

亓憫也是無奈,拍了拍她的頭。

“義父向來博聞強識,難道沒有辦法,可以讓汝安管住自己的心嗎?”汝安望著月色,隨口問道。

沒想到,亓憫還真講了一件奇事。

“義父想到,南境那邊還真有可以讓人不再傷心的法子,你可要一聽?”

汝安好奇地看向亓憫。

“南境最擅巫咒毒蠱,據說有種方法,能同時將兩個人的一段共同的記憶消除,若是相愛的兩個人,使用這種方法,就能讓兩個人忘記相愛的這段記憶。”

汝安聽入了神,“還有這樣的事?”

“據說是如此。南境的奇詭之處數不勝數,或許真的有人能做到呢?”

“那我倒也想一試……”

“傻孩子,才沒有想的那麽簡單呢。先不說這方法要同時施加到兩個人身上,就算能真的實現,據說但凡觸及到相關的人或記憶,都會讓人痛苦不已。這就像是,讓人因為畏懼某種痛苦,而故意不去觸及那段記憶一樣。”

就像是,為了不讓心痛,直接將心剜掉了一樣。

汝安打了個寒顫,語氣輕緩地將話題揭過,“若是這樣,豈不是沒有辦法能管得住心痛了嗎?”

亓憫笑了,“管它作甚?”

“恩?”

“心痛,死不了人的。它若痛,便讓它痛好了。最多流些眼淚,大不了多喝些水補回來就好了。”

汝安暗笑。這是什麽論調?

“你放著它不管,它反倒鬧不起來了。偏偏你將它當回事,它就有法子狠命地折磨你。”

汝安被逗得笑起來,她此前竟不知,義父是這樣性情風趣的人。

“是真的,孩子。”亓憫拍拍她的肩,“給自己一些時間,一切都會好的。你們兩個都是。”

“義父,你之前說,我可以有其他選擇……”

“那是自然。”

“我想知道,我做什麽能幫到他呢?難道真的只能……”

“怎麽會?”亓憫一派氣定神閑,哪怕他談笑間就已否定了自己半生的籌謀。

“一定會有的,義父也會好好幫你想想的。”

雖然已經暗自下過決心,偶爾在夜裏,汝安還是會突然想到亓深。

想到他被日光曬暖的笑,想到他在夜色裏如水般澄澈的眼睛。

想到他寬闊的脊背,為她竭盡所能地擋著風雨。想到他垂下頭,與她額頭相觸。

想到淚流滿面,心痛如絞。

然後,她便像義父說得那樣,多喝水,喝很多很多水,把流過的眼淚補回來,再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有時候,她會看著月亮自斟自飲,反覆地想著這一切,直到麻痹自己。

直到她覺得,好像真的發自內心接受了這樣的結果。

十五歲生辰後,亓府為汝安辦了及笄禮。在筵席上,她為來客獻上一支繁覆華麗的舞蹈,並再次一舞成名,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

在外人面前,她端莊疏離,清冷的氣度卻惹人魂牽夢縈。慢慢地,又開始有媒人拜訪起亓府,城中適婚的公子,無不對汝安展開公然的追求。

不知為何,亓憫雖未應下任何世家的婚事,卻也一反常態地沒有公然表示拒絕,且始終允許汝安單獨赴一些世家的筵席。一些世家背後嘲諷他待價而沽,而他就算知道了,也好像並不在意。

唯有亓珵,已經處在忍耐的邊緣。

這一日,汝安本要外出赴宴,未料亓珵突然闖進她房中,荼青只好識相地守到門外。

汝安此時已上好了妝。精致的粉頰黛眉,一點紅色暈染在唇上。在微弱的燈火下,恍若人偶般美得毫無破綻。

亓珵有些恍惚。他不記得是從何時起,眼前的女孩已是如此地不可方物,惹得虎豹環伺。

他盯著她,眼中鋒芒大盛,修長的手指纏上她的手腕。

“不要去。”他低聲說,像在求她。

“好。”她聲調平穩,像在哄他。

“永遠也不要去。”

她好像聽出些端倪,不再回答。

“說話。”他逼問著。

“不要去哪裏?”她問道。

“……沒有我的地方。”

“為什麽?”

“不為什麽。”

“你愛我?”

“什麽?”亓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愛我嗎?”汝安的聲音始終無波無瀾。

“你在說什麽鬼話?”

“我想知道兄長這樣對我,是因為愛嗎?”

亓珵怒極反笑,“愛?呵呵……”他的眼裏閃著異樣的光,“我來告訴你什麽是愛!”

他猛地將汝安向後推倒在榻上,銜住她的唇。汝安震驚之餘,努力想推開他,卻被他按住了雙手。他用舌尖撬開她的唇齒,迫使她發出抗拒的聲音。

他體內的火被點燃,連同他所有的憤恨。

汝安十分熟悉亓珵的氣息,熟悉到即便是此時此刻,她都不覺得亓珵是真的要傷害她。

但身體先於精神流露了懼意——她的淚水湧了出來。

看她不再反抗,亓珵的理智一瞬間回歸了原位。他看到她盈滿了淚水的眼睛,瞬間就慌了。

就在他幾欲落荒而逃之時,汝安卻連忙起身,拽住了他的衣袖。

“兄長你先別走,我其實,我沒事。”汝安匆忙地抹掉眼淚,這回用兩只手牢牢攥住了他的袖子,生怕他逃了。

她一定要將想說的話說完。

“你在說什麽傻話?”亓珵明明使出一點力氣就能甩開她,他卻沒有這麽做。

“兄長,我知道你難受。”她穩了穩聲音,“托你的福,我也不好受!我們都是孑然一身的人,從很久以前就註定如此了,但是我們還有彼此阿……

“就像那時候,阿深走了,在偌大的觴山裏好像只剩下我們兩個,但是當我知道你也是可以需要我的,我很開心,就像我也可以需要你一樣。從很久以前我們就是這樣了,不是嗎?

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在我這裏求證,將我們變成那樣的關系,我也能保證不欺騙你,不背叛你,我發誓。”

“只是,你還是會走,對嗎?”亓珵回過身,心灰意冷地看著她。

“……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捧著她的臉,迫使她看著自己,“我來告訴你,你會去亓深的身邊,想辦法藏在一個不會被他的妻子所知道的地方。直到有朝一日你還是被發現了,要麽繼續東躲西藏,做一個見不得光的存在,要麽到他妻子面前,賣個慘,混個妾做?”

汝安沒有理會他話裏的嘲諷,篤定地搖了搖頭。

亓珵等著她的回答。

“我會去南境,總有一天。”

“南境?”

“沒錯。”

“為了誰?”

“為了我自己。”汝安的目光終於恢覆了神氣,“也可以順便為了你。”

“不是為了亓深?”

汝安目光飄忽了一瞬,聲音降低了一些,“也可以順便為了他……”

亓珵瞪了她片刻,拿出一樣東西,正是那枚發簪。

汝安順勢接過,在掌中慢慢撫摸著,她還以為再也見不到這枚簪子了。可失而覆得的喜悅沒有維持太久,只聽亓珵說道,“折了它。”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可以讓你離開,去任何地方,哪怕是他身邊,只要讓我知道,你做的一切不是只為了他。”

汝安面露猶豫地看著手中的簪子。

這人怎麽這麽幼稚阿?這兩件事有任何關系嗎?

“怎麽?不舍得?”亓珵冷冷地問道。

是不舍得阿!

而且……

她怎麽折得動阿?

“不如我來幫你下這個決心!”說著,亓珵將簪子搶了回去,一瞬間,簪子在他手上便成了兩截。

阿……

汝安在內心無聲地嘆惋著。

不過看亓珵一副釋然的表情,她決定原諒他今日所做的荒唐的一切。

後來,汝安慢慢確定想法,想在亓深下次返回都城後,隨他一起離開。雖然還不確定離開後,她究竟能做些什麽,至少先走出眼下的困局,就像站在高處那般,看到更遠的地方,說不定答案就會在峰回路轉處。

這次,亓珵接受了她的想法,亓憫也並不反對,只是說要等亓深回來之後再從長計議。

後來都中發生了一件事,剛好將汝安卷入風暴的中心。

榮旖郡主送來請帖,邀請亓珵和汝安赴筵。郡主府背倚青山,占地廣大,沒有確切的邊界。因此次赴宴者眾,各類競技游戲歌舞占據了府內大部分空地,甚至延伸到山坡上。入夜後,喧嚷的筵席似鎏金侵入山野的邊緣。

那一夜,郡主府裏走失了六位官家小姐。青山後是斷崖,人們猜測幾位小姐是在夜裏自行入了山,又失足墜了崖。斷崖下深不可測,無法到崖底一探究竟,但因為找遍整座山都沒有找到失蹤的幾人,只好以這個說法草草收場。按理說,郡主府該給幾位小姐的家人一個過得去的說法,無奈幾家均出身於小門小戶,家裏人不敢與郡主府為敵,只好吃下了這個啞巴虧。

只有亓家知道,事情沒有這麽簡單。因為本來要走失的有七個人,而汝安就是那第七個。

早在筵席開始時,汝安便察覺到在郡主府的侍從裏,有一些人,其周身的氣質明顯與其他侍從不同。

他們的身形孔武,目光淩厲,神色陰沈,一旦與其對視,對方便會立刻恢覆低眉順目的神態。

汝安便留了個心眼,也讓荼青幫忙留意著。

晚宴後,是眾人自行消遣的時間。有位眼生的小姐來到汝安面前,邀她入山去捉螢蟲。汝安委婉地拒絕同行,那女子也不強求,只說自己去便好。汝安心有疑慮,便跟了上去。沒想到一入山,便有黑衣人圍了上來。

亓珵一直在不遠處跟著汝安。待他解決了黑衣人,上前對他們進行仔細查看後,竟發現他們都是南境的刺客。翌日,他們得知郡主府有女子失蹤,便自然將兩件事聯系在了一起。隨後幾日,亓珵一直在暗中調查郡主府,終於發現了這些女子失蹤的真相。

郡主府常年開銷龐大,而為了維持這樣的體面,郡主竟選擇鋌而走險,勾結南境幹起了這樣的勾當。這次在郡主府裏的陰謀並不是郡主第一次出手。她的毒網早已遍布惠安周圍,經手的是各種各樣的人口買賣。這一次,不過是因為接了一單特別的生意,想要幹一票大的,沒想到就這樣翻了船。

因為風險太大,這次要擄走的人裏本來不該有汝安。但榮旖上次因為強迫汝安獻舞,後來被太子狠狠責罰了一番,因此對她心生怨恨,這才故作聰明地把她加入到名單裏。

亓珵和亓憫商議後,由亓憫親自將此事稟告到聖上面前。而後續的事情,則是皇權和政治的利弊權衡。

恰逢此時,亓深再次返回惠安。他即將迎娶河中守將之女,大婚後便會接掌一城兵權,有諸多事宜要與父親商議。而因為郡主府的事,亓憫擔心郡主日後仍有報覆之心,便借機決定,讓亓深在返回河中時帶汝安同行。

在阿玘的記憶裏,臨行前一夜,汝安和亓深曾一起找到亓珵,與他話別。在院中,三人久違地把酒言歡,講著少時趣事,仿佛時光倒流,他們都未長大,翌日的離別亦永遠不會到來。

亓珵是百越人,按照皇室祖制,本不該存活於世間。亓憫早年救下他,也是為了將來有朝一日他能回到百越,接替他的生父,促成兩境長久和平的局面。

至於如何讓他用一己之力,顛覆百越枝蔓叢生的勢力,建立新朝,時至今日,這盤棋依舊還未布完。

為此,他們確實要離開,或早或晚。否則,棋局瀕死,無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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