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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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聞醫生見你久不出來, 說要去給你買早飯。”見他走近，王月英後退兩步，斜睇他一眼, 語氣幾分譏諷, “你比你爸強，你爸只會勾搭女人, 你還會勾搭男人。”
這句話但凡早說半個月，方澈都會大罵一聲離譜。
王月英愛揣測、心眼小, 早些年和方建國過得一地雞毛。方建國在四鄰八鄉出診, 接觸到的人形形色色，他模樣帥氣，脾氣又好，大姑娘老嫂子見了總愛說笑幾句。王月英把這種社交當成方建國勾搭女人的證據, 隔三差五就吵一回。
也許王月英看到他和聞醫生交往過密，胡亂揣測也不一定。
冬天的風吹得脖子發涼，方澈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王月英輕嗤一聲，用那種“你少給我裝蒜”的眼神覷他, “嘉嘉都看見了, 有一天晚上在酒吧門口，聞醫生扛著你出來，要把你塞進車裏去, 你死活不肯撒手, 抱著人家脖子又啃又舔, 喏，嘉嘉還拍了小視頻。”
她一邊說，一邊打開微信聊天界面, 點出一個模糊的視頻懟到方澈面前，得意洋洋道：“左邊醉醺醺的人是你吧，你站著不動時，左膝習慣內扣半寸，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視頻只有幾秒鐘，裏面是兩個模糊的背影，聞醫生的臉正對鏡頭，隱約可見眉眼輪廓，方澈則背對著鏡頭，軟趴趴地靠在聞聿琛的肩膀。
正如王月英所說，他的雙唇不住地蹭聞醫生的臉，聞醫生竟也沒躲，耐心地像根木頭，任他為所欲為。
是劉思常找他喝酒的那一晚。
剎那間，所有奇奇怪怪的場景串聯成一條線，徐嘉提起聞醫生的語氣包含羨慕、徐嘉說想當富二代時，王月英罵徐嘉不要臉、王月英一改對聞醫生十幾年前的恭恭敬敬，甚至蔑視的態度.......
“我本來想用這件事威脅聞醫生把嘉嘉救出來，誰知道他蠻熱心的，竟然主動出面幫嘉嘉保釋，還幫忙找律師調解，算他有幾分良心......”
方澈渾身血液一涼，感覺到牙齒都在打顫。
命運真的是戲劇化的東西。
以前他覺得，父母將出櫃的小孩趕出家門，是一種思想未開化的迂腐行為，就像聞醫生曾對他做的。現在看來，竟然有比迂腐陳舊更惡心的存在。
他的親生母親，得知他出櫃的第一反應，竟不是憤怒，而是企圖用他出櫃的證據，作為挽救第二個兒子的籌碼。
人的心，竟能偏成這樣。
餘光裏，方澈看見聞醫生從隔壁麥當勞出來，手上提著一個食品袋。男人一夜未睡，慣常精神的眼底染上一層青黑，看上去難掩疲憊。
正如方建國勾搭女人是王月英的臆測，那麽他和聞醫生的事，估計也有王月英自我加工的成分。
方澈強行按下心神，“你也看得出那天我喝醉了，喝醉了做的事，能當真麽？”
聞聿琛應該也看到了他們，朝他們走來的腳步一頓，而後轉過身，又進了麥當勞餐廳。
這個男人總是體貼分寸，知道什麽時候該出現，什麽時候不該出現，不會讓你感到一絲一毫的尷尬。
這樣好的人，他崇拜了十幾年的人，怎麽能被人拿捏住把柄。
幸好，幸好他們還沒有開始，勉強算得上清白。
“不能當真的話，為什麽不推開你，我看他也蠻享受的，難怪打這麽多年光棍，原來是有特殊癖好。這種人，誰知道私底下禍害過多少小朋友......”
“你住嘴！”
王月英仍在喋喋不休，方澈一句也聽不下去，他上前兩步揪緊女人的衣領，一字一句惡狠狠道：“我只說一遍，你既然把我扔了，往後我的事情跟你無關！你再敢胡言亂語，我就把警察叫來，我先告你個遺棄罪，讓你和徐嘉一起進監獄！”
王月英眼神有一絲瑟縮。似乎終於意識到，方澈已經不再是十幾年前那個任她處置的小男孩，現在的方澈是個一米八的成年男人，論體力，她一個女人絕對打不過。
但嘴上仍倔強，“......你告我，我就告他，誰也別想好過！”
......
南京路街頭熙熙攘攘，每個人身著盛裝，帶著笑容，見面互道一聲新春快樂。方澈忽然想找個地方躲一躲，於是給聞聿琛發了一條消息，以宿舍屋頂漏水要回學校看看為由，鉆進了路口旁的地鐵站。
關於徐嘉的事情，王月英再沒找過他。他問了下劉思常，劉思常說涉案金額不大，當事人又是未成年，他父親看在聞家的面子上，決定不追究徐嘉的責任。目前徐嘉一家已經回到松陽，聽說聞醫生幫忙聯系了當地的高中，年後徐嘉就會入學。
宿舍到底比不了別墅，也可能是過年限電的原因，空調不怎麽給力，白天還好，一到晚上濕冷得厲害，被子壓在身上又悶又潮，沒兩天背上就起了層濕疹。
中間聞知奕聯系過他一次，問他在哪裏，為什麽不回家。他不知道怎麽回答，心裏一團亂麻理不清楚，索性說自己得了流感，擔心傳染別人，暫時不回去。
最好安安靜靜待到開學，等吳冬冬回來陪他，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寂寞，然後聞醫生某一天回到青海，繼續救死扶傷的大業。只要他不去打擾聞醫生，以聞醫生的性格，才不會主動理他。
計劃很美好，哪知五天後的早上，方澈正在用吹風機對著後背吹疹子，聞知奕突然打來電話，問他在不在宿舍，說小叔叔在蘇寧線下店訂了一臺電暖氣，一會兒有人上門組裝。
吹風機嗡嗡的，電話裏的聲音聽不清楚，方澈模糊聽出“電暖氣”三個字，連忙說：“宿舍不讓用大功率電器，千萬別送。”
“找人改裝過電容，保證不會斷電”，聞知奕的語氣隱隱不耐煩，好像方澈不識好人心一樣，“小叔叔辦事你還不放心嗎，他怕你生病又挨凍......”
“.......等等，你說誰？”方澈關掉手裏的吹風機。
“說你小孩子脾氣，家裏那麽多空房你不住，非要住破宿舍，天生吃苦的命......”
“不是，上一句，電暖器誰買的？”方澈直接打斷他。
“小叔叔啊。”
“......他怎麽知道我在宿舍？”
聞知奕一臉無語：“前幾天我打電話問你在哪，那個電話是小叔叔讓我打的，我每天忙得要死哪有功夫搭理你.......你肯定又惹小叔叔生氣了，好在小叔叔大人有大量，反正你記得收快遞就是了。”
掛斷電話後，方澈陷入呆滯。
聞聿琛讓聞知奕給他打電話，還給他買電暖器？
考慮到等會兒有人上門，方澈收起吹風機，提前穿好衣服，將宿舍簡單收拾了一下，一邊坐在椅子上玩手機，一邊等著上門電話。
怎麽也沒有想到，等來的不是電話，而是一陣短促有力的敲門聲。
上門小哥怎麽知道他是哪間宿舍？心裏藏著問號，方澈拉開門，發現站在門口的竟然是聞聿琛。
男人懷裏抱著個登機箱大小的紙箱，大概是剛從車裏下來的緣故，上好的羊絨大衣帶出絲絲暖意。
他一時楞住，說話都有些結巴，“您...您怎麽來了？”
如果眼前有一面鏡子，方澈一定會看到自己的臉上寫著“受寵若驚”四個字。
“下午去遠洋出診，剛好順路。”
男人將懷裏的紙箱放到地上，目光掃視一圈，把脫掉的大衣搭在上鋪的安全護欄上。
沒想到聞聿琛會來，早知道收拾幹凈些了。方澈把椅子上的衣服扔到床上，又拿濕巾擦了遍椅子，給男人推過去，不好意思道：“您先坐，我再打掃打掃。”
男人微微蹙著眉，說不坐，問他有沒有剪刀。
“有的，在抽屜裏。”方澈拉開抽屜找出一把剪刀。
聞聿琛接過去，開始拆電暖器的箱子。
聞知奕說的不錯，電暖器果然是被改裝過的，自帶專用插座，插座線上有一個專門的斷電保護器。
“電暖器是水循環的，裏面有設備保護裝置，超過額定溫度會自動斷電，我跟你們宿管報備過，用到開學收起來。”男人一邊組裝暖氣片一邊說。
不像大部分家長，孩子一脫離控制就會大發脾氣，聞聿琛永遠把分寸拿捏的游刃有餘，尊重小輩的想法，並為之留出足夠的私人空間。男人沒有問他為什麽回宿舍住，也沒有問他為什麽不打電話交代一聲，卻在他最需要的時候，送來足以救命的好東西。
暖氣片結構太過覆雜，要先在管子裏布置熱水管線，還要安裝過濾器、循環泵，千奇百怪的零件，比手機還厚的說明書，方澈一個文科生連循環原理都搞不明白，更別提湊上去幫忙。
但是聞聿琛好像什麽都會，活了這麽久，他還沒見過聞醫生有不會的東西。
記得剛來聞家第一年，聞聿琛帶他去老宅給聞奶奶慶祝生日。他剛從小村莊來到大城市，看什麽都新鮮。剛好客廳沒人，他在屋子裏轉來轉去，碰碰這裏，摸摸那裏，一不小心碰掉了博古架上的黃花梨木八音盒。
此前他聽大人們提起過這個盒子，說是瑞士產的，全球限量，足足有一百多個音，比鋼琴鍵數還多，是聞奶奶的一位音樂家朋友送來的賀壽禮物。
他看著散落一地的機械小零件，驚恐得眼淚都要流出來。
聞奶奶本就不喜歡他，如果發現他闖下禍事，會是什麽後果？
在老家時，王月英發現他做錯了事，迎接他的一定是腥風血雨。王月英會罵他、打他，讓他在墻角邊罰站一天，不給他飯吃。
他不知道大城市會怎麽懲罰做錯事的孩子，他對未知充滿了恐懼，害怕承認，更承擔不起承認的代價。他慌慌張張把那些小零件收拾進盒子裏，擺回博古架，假裝無事發生。
但是聞奶奶還是知道了。第二天傍晚，他在花園裏消食，聽見葡萄藤架後傳來聞奶奶和聞聿琛的爭吵，聞奶奶吐槽他性格人品有問題，做了壞事不敢承認，要聞醫生盡快把他送走。
他嚇得臉色發白。他親媽都不要他了，聞叔叔會把他送到哪裏去？他怕極了。
然後聞聿琛沈默了一下，說小澈承認過錯誤，又說盒子已經修好，這件事以後不要再提。
後來他才知道，他打翻盒子的時候被男人看見，男人沒有等到他的道歉，一個人在臥室裏熬了通宵，把那些繁瑣覆雜的零件一個一個安裝回去。
此後他深刻體會到，做了壞事一定會被發現，而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電暖氣組裝完畢，接通電源的瞬間，撲面而來融融的暖流，幹燥、溫熱，連帶著身上的疹子都不怎麽癢。
有這樣一個寶貝放在宿舍，別說吹風機，空調都可以直接下崗。
他幫聞醫生收拾好攤在地上的塑料袋和螺絲釘，將垃圾打包扔進廁所的垃圾桶後，問聞醫生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個午飯。
聞醫生想了想，說好。
寒假期間只有教工食堂開著，食物種類少得可憐，只有幾樣簡單的主食和小菜。方澈用學生卡刷了兩份小籠包，點了盤炒豆腐，端到靠窗的座位。
那天在派出所，王月英看向聞醫生的鄙夷與不屑，徐嘉看向聞醫生的渴求與貪婪，王月英丈夫看向聞醫生時審視般的目光，所有的視線凝結成一根根利箭，一刻不停地往他心上紮。
聞聿琛是人民的好醫生，父母的好兒子，方澈的好叔叔，而不是和“養子”通奸的情夫，強占故友之子的豺狼，更可怕的，打小朋友主意的戀T癖。
他最敬佩的人，應該清清白白、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下，而不是蒙塵在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濺上一身臟東西。
“如果你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可以住回中山南路的房子，我去住老宅，至少你開學之前，我不會過去。”聞醫生往方澈的碗裏夾了一個小包子，語氣難得有商有量。
他一定是看到了他放在書桌上塗抹濕疹的藥膏。
對方是這樣好的人，像父親一樣關懷他，愛護他，他卻恬不知恥地引誘他。
如同打開蚌殼取珍珠，言語也可以變成利刃，找準最脆弱的地方毅然決然切下去，不能有半分遲疑，否則蚌殼就會緊緊閉合，像十萬座大山，千溝萬壑，把人死死地困在裏面，一輩子走不出。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十字箴言浮現在腦海，方澈把肉餡吞下去，用最平靜的語氣，手起刀落，狠狠剜去心底最柔軟的一角，將他與他之間最後一絲不倫的苗頭生生斬斷。
“謝謝您為我考慮，我一直覺得有您做我的爸爸，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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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醫生見你久不出來, 說要去給你買早飯。”見他走近，王月英後退兩步，斜睇他一眼, 語氣幾分譏諷, “你比你爸強，你爸只會勾搭女人, 你還會勾搭男人。”
這句話但凡早說半個月，方澈都會大罵一聲離譜。
王月英愛揣測、心眼小, 早些年和方建國過得一地雞毛。方建國在四鄰八鄉出診, 接觸到的人形形色色，他模樣帥氣，脾氣又好，大姑娘老嫂子見了總愛說笑幾句。王月英把這種社交當成方建國勾搭女人的證據, 隔三差五就吵一回。
也許王月英看到他和聞醫生交往過密，胡亂揣測也不一定。
冬天的風吹得脖子發涼，方澈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王月英輕嗤一聲，用那種“你少給我裝蒜”的眼神覷他, “嘉嘉都看見了, 有一天晚上在酒吧門口，聞醫生扛著你出來，要把你塞進車裏去, 你死活不肯撒手, 抱著人家脖子又啃又舔, 喏，嘉嘉還拍了小視頻。”
她一邊說，一邊打開微信聊天界面, 點出一個模糊的視頻懟到方澈面前，得意洋洋道：“左邊醉醺醺的人是你吧，你站著不動時，左膝習慣內扣半寸，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視頻只有幾秒鐘，裏面是兩個模糊的背影，聞醫生的臉正對鏡頭，隱約可見眉眼輪廓，方澈則背對著鏡頭，軟趴趴地靠在聞聿琛的肩膀。
正如王月英所說，他的雙唇不住地蹭聞醫生的臉，聞醫生竟也沒躲，耐心地像根木頭，任他為所欲為。
是劉思常找他喝酒的那一晚。
剎那間，所有奇奇怪怪的場景串聯成一條線，徐嘉提起聞醫生的語氣包含羨慕、徐嘉說想當富二代時，王月英罵徐嘉不要臉、王月英一改對聞醫生十幾年前的恭恭敬敬，甚至蔑視的態度.......
“我本來想用這件事威脅聞醫生把嘉嘉救出來，誰知道他蠻熱心的，竟然主動出面幫嘉嘉保釋，還幫忙找律師調解，算他有幾分良心......”
方澈渾身血液一涼，感覺到牙齒都在打顫。
命運真的是戲劇化的東西。
以前他覺得，父母將出櫃的小孩趕出家門，是一種思想未開化的迂腐行為，就像聞醫生曾對他做的。現在看來，竟然有比迂腐陳舊更惡心的存在。
他的親生母親，得知他出櫃的第一反應，竟不是憤怒，而是企圖用他出櫃的證據，作為挽救第二個兒子的籌碼。
人的心，竟能偏成這樣。
餘光裏，方澈看見聞醫生從隔壁麥當勞出來，手上提著一個食品袋。男人一夜未睡，慣常精神的眼底染上一層青黑，看上去難掩疲憊。
正如方建國勾搭女人是王月英的臆測，那麽他和聞醫生的事，估計也有王月英自我加工的成分。
方澈強行按下心神，“你也看得出那天我喝醉了，喝醉了做的事，能當真麽？”
聞聿琛應該也看到了他們，朝他們走來的腳步一頓，而後轉過身，又進了麥當勞餐廳。
這個男人總是體貼分寸，知道什麽時候該出現，什麽時候不該出現，不會讓你感到一絲一毫的尷尬。
這樣好的人，他崇拜了十幾年的人，怎麽能被人拿捏住把柄。
幸好，幸好他們還沒有開始，勉強算得上清白。
“不能當真的話，為什麽不推開你，我看他也蠻享受的，難怪打這麽多年光棍，原來是有特殊癖好。這種人，誰知道私底下禍害過多少小朋友......”
“你住嘴！”
王月英仍在喋喋不休，方澈一句也聽不下去，他上前兩步揪緊女人的衣領，一字一句惡狠狠道：“我只說一遍，你既然把我扔了，往後我的事情跟你無關！你再敢胡言亂語，我就把警察叫來，我先告你個遺棄罪，讓你和徐嘉一起進監獄！”
王月英眼神有一絲瑟縮。似乎終於意識到，方澈已經不再是十幾年前那個任她處置的小男孩，現在的方澈是個一米八的成年男人，論體力，她一個女人絕對打不過。
但嘴上仍倔強，“......你告我，我就告他，誰也別想好過！”
......
南京路街頭熙熙攘攘，每個人身著盛裝，帶著笑容，見面互道一聲新春快樂。方澈忽然想找個地方躲一躲，於是給聞聿琛發了一條消息，以宿舍屋頂漏水要回學校看看為由，鉆進了路口旁的地鐵站。
關於徐嘉的事情，王月英再沒找過他。他問了下劉思常，劉思常說涉案金額不大，當事人又是未成年，他父親看在聞家的面子上，決定不追究徐嘉的責任。目前徐嘉一家已經回到松陽，聽說聞醫生幫忙聯系了當地的高中，年後徐嘉就會入學。
宿舍到底比不了別墅，也可能是過年限電的原因，空調不怎麽給力，白天還好，一到晚上濕冷得厲害，被子壓在身上又悶又潮，沒兩天背上就起了層濕疹。
中間聞知奕聯系過他一次，問他在哪裏，為什麽不回家。他不知道怎麽回答，心裏一團亂麻理不清楚，索性說自己得了流感，擔心傳染別人，暫時不回去。
最好安安靜靜待到開學，等吳冬冬回來陪他，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寂寞，然後聞醫生某一天回到青海，繼續救死扶傷的大業。只要他不去打擾聞醫生，以聞醫生的性格，才不會主動理他。
計劃很美好，哪知五天後的早上，方澈正在用吹風機對著後背吹疹子，聞知奕突然打來電話，問他在不在宿舍，說小叔叔在蘇寧線下店訂了一臺電暖氣，一會兒有人上門組裝。
吹風機嗡嗡的，電話裏的聲音聽不清楚，方澈模糊聽出“電暖氣”三個字，連忙說：“宿舍不讓用大功率電器，千萬別送。”
“找人改裝過電容，保證不會斷電”，聞知奕的語氣隱隱不耐煩，好像方澈不識好人心一樣，“小叔叔辦事你還不放心嗎，他怕你生病又挨凍......”
“.......等等，你說誰？”方澈關掉手裏的吹風機。
“說你小孩子脾氣，家裏那麽多空房你不住，非要住破宿舍，天生吃苦的命......”
“不是，上一句，電暖器誰買的？”方澈直接打斷他。
“小叔叔啊。”
“......他怎麽知道我在宿舍？”
聞知奕一臉無語：“前幾天我打電話問你在哪，那個電話是小叔叔讓我打的，我每天忙得要死哪有功夫搭理你.......你肯定又惹小叔叔生氣了，好在小叔叔大人有大量，反正你記得收快遞就是了。”
掛斷電話後，方澈陷入呆滯。
聞聿琛讓聞知奕給他打電話，還給他買電暖器？
考慮到等會兒有人上門，方澈收起吹風機，提前穿好衣服，將宿舍簡單收拾了一下，一邊坐在椅子上玩手機，一邊等著上門電話。
怎麽也沒有想到，等來的不是電話，而是一陣短促有力的敲門聲。
上門小哥怎麽知道他是哪間宿舍？心裏藏著問號，方澈拉開門，發現站在門口的竟然是聞聿琛。
男人懷裏抱著個登機箱大小的紙箱，大概是剛從車裏下來的緣故，上好的羊絨大衣帶出絲絲暖意。
他一時楞住，說話都有些結巴，“您...您怎麽來了？”
如果眼前有一面鏡子，方澈一定會看到自己的臉上寫著“受寵若驚”四個字。
“下午去遠洋出診，剛好順路。”
男人將懷裏的紙箱放到地上，目光掃視一圈，把脫掉的大衣搭在上鋪的安全護欄上。
沒想到聞聿琛會來，早知道收拾幹凈些了。方澈把椅子上的衣服扔到床上，又拿濕巾擦了遍椅子，給男人推過去，不好意思道：“您先坐，我再打掃打掃。”
男人微微蹙著眉，說不坐，問他有沒有剪刀。
“有的，在抽屜裏。”方澈拉開抽屜找出一把剪刀。
聞聿琛接過去，開始拆電暖器的箱子。
聞知奕說的不錯，電暖器果然是被改裝過的，自帶專用插座，插座線上有一個專門的斷電保護器。
“電暖器是水循環的，裏面有設備保護裝置，超過額定溫度會自動斷電，我跟你們宿管報備過，用到開學收起來。”男人一邊組裝暖氣片一邊說。
不像大部分家長，孩子一脫離控制就會大發脾氣，聞聿琛永遠把分寸拿捏的游刃有餘，尊重小輩的想法，並為之留出足夠的私人空間。男人沒有問他為什麽回宿舍住，也沒有問他為什麽不打電話交代一聲，卻在他最需要的時候，送來足以救命的好東西。
暖氣片結構太過覆雜，要先在管子裏布置熱水管線，還要安裝過濾器、循環泵，千奇百怪的零件，比手機還厚的說明書，方澈一個文科生連循環原理都搞不明白，更別提湊上去幫忙。
但是聞聿琛好像什麽都會，活了這麽久，他還沒見過聞醫生有不會的東西。
記得剛來聞家第一年，聞聿琛帶他去老宅給聞奶奶慶祝生日。他剛從小村莊來到大城市，看什麽都新鮮。剛好客廳沒人，他在屋子裏轉來轉去，碰碰這裏，摸摸那裏，一不小心碰掉了博古架上的黃花梨木八音盒。
此前他聽大人們提起過這個盒子，說是瑞士產的，全球限量，足足有一百多個音，比鋼琴鍵數還多，是聞奶奶的一位音樂家朋友送來的賀壽禮物。
他看著散落一地的機械小零件，驚恐得眼淚都要流出來。
聞奶奶本就不喜歡他，如果發現他闖下禍事，會是什麽後果？
在老家時，王月英發現他做錯了事，迎接他的一定是腥風血雨。王月英會罵他、打他，讓他在墻角邊罰站一天，不給他飯吃。
他不知道大城市會怎麽懲罰做錯事的孩子，他對未知充滿了恐懼，害怕承認，更承擔不起承認的代價。他慌慌張張把那些小零件收拾進盒子裏，擺回博古架，假裝無事發生。
但是聞奶奶還是知道了。第二天傍晚，他在花園裏消食，聽見葡萄藤架後傳來聞奶奶和聞聿琛的爭吵，聞奶奶吐槽他性格人品有問題，做了壞事不敢承認，要聞醫生盡快把他送走。
他嚇得臉色發白。他親媽都不要他了，聞叔叔會把他送到哪裏去？他怕極了。
然後聞聿琛沈默了一下，說小澈承認過錯誤，又說盒子已經修好，這件事以後不要再提。
後來他才知道，他打翻盒子的時候被男人看見，男人沒有等到他的道歉，一個人在臥室裏熬了通宵，把那些繁瑣覆雜的零件一個一個安裝回去。
此後他深刻體會到，做了壞事一定會被發現，而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電暖氣組裝完畢，接通電源的瞬間，撲面而來融融的暖流，幹燥、溫熱，連帶著身上的疹子都不怎麽癢。
有這樣一個寶貝放在宿舍，別說吹風機，空調都可以直接下崗。
他幫聞醫生收拾好攤在地上的塑料袋和螺絲釘，將垃圾打包扔進廁所的垃圾桶後，問聞醫生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個午飯。
聞醫生想了想，說好。
寒假期間只有教工食堂開著，食物種類少得可憐，只有幾樣簡單的主食和小菜。方澈用學生卡刷了兩份小籠包，點了盤炒豆腐，端到靠窗的座位。
那天在派出所，王月英看向聞醫生的鄙夷與不屑，徐嘉看向聞醫生的渴求與貪婪，王月英丈夫看向聞醫生時審視般的目光，所有的視線凝結成一根根利箭，一刻不停地往他心上紮。
聞聿琛是人民的好醫生，父母的好兒子，方澈的好叔叔，而不是和“養子”通奸的情夫，強占故友之子的豺狼，更可怕的，打小朋友主意的戀T癖。
他最敬佩的人，應該清清白白、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下，而不是蒙塵在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濺上一身臟東西。
“如果你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可以住回中山南路的房子，我去住老宅，至少你開學之前，我不會過去。”聞醫生往方澈的碗裏夾了一個小包子，語氣難得有商有量。
他一定是看到了他放在書桌上塗抹濕疹的藥膏。
對方是這樣好的人，像父親一樣關懷他，愛護他，他卻恬不知恥地引誘他。
如同打開蚌殼取珍珠，言語也可以變成利刃，找準最脆弱的地方毅然決然切下去，不能有半分遲疑，否則蚌殼就會緊緊閉合，像十萬座大山，千溝萬壑，把人死死地困在裏面，一輩子走不出。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十字箴言浮現在腦海，方澈把肉餡吞下去，用最平靜的語氣，手起刀落，狠狠剜去心底最柔軟的一角，將他與他之間最後一絲不倫的苗頭生生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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