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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不是你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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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不是你說了算

方澈沒見過比聞聿琛更固執的人。

兩年前那場手術,方澈是從聞知奕那裏知道的。那年冬天聞奶奶生日,方澈去老宅拜壽。

奶奶向來不待見他,總認為聞聿琛撫養他的緣故耽誤娶妻生子,他不願意去奶奶面前討嫌,送完禮物打算悄悄離開,路過小花園時被聞知奕叫住。

聞知奕站在二樓陽臺,居高臨下地問他周末去不去給小叔叔送行。

那時方澈已經和聞聿琛斷交近半年,對聞聿琛對事情一無所知,就問聞知奕:“他要去哪裏?”

聞知奕雙目圓睜,“你們不是住一起?你不知道?”

聞聿琛給他留了點面子,家裏人並不知道他已被趕出家門。方澈抿了抿唇,編了個理由,“我最近忙競賽,一直住在學校。”

方澈可以讓任何人看他笑話,唯獨不能是聞知奕。這個討厭鬼從小就跟方澈爭寵,小到遙控汽車,大到開家長會,凡是聞聿琛為方澈做的,聞知奕都要爭一爭,但凡爭不過,就使小性子跟奶奶告狀,或者負氣質問聞聿琛到底誰才是親侄子。

他絕不能讓聞知奕知道聞聿琛已經不管他了。

聞知奕見他一無所知,臉色立刻緩和了些,竟屈尊降貴從二樓下來,穿過花園走到他面前,“還以為你會知道的多一些……我也是聽我爸提起的,說是小叔叔做手術出了點意外,主動申請援青,下周出發。”

方澈從聞知奕都講述中拼湊出事情的原貌。

起因要從聞聿琛和母親的一場爭吵說起。幾個月前,別墅莊園裏的懸鈴木遭了白粉病,聞母找來專業的除蟲團隊對莊園內外徹底清掃,清掃到聞聿琛的儲藏室時,破壞了聞聿琛的幾本日記,兩人當場大吵一架,鬧得很不愉快。

第二天做手術時,聞聿琛擔心情緒幹擾操作,委托資歷相當的同事替他主刀。

然後那位同事的操作出現失誤,穿刺過程造成病人肝損傷,治療病程不得不延誤三個周期。

如果非要追究聞聿琛的責任,頂多是未經報備私自更換主刀醫生。但醫生也是人,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時候,就連病人都主動說明不是聞聿琛的責任。但是聞聿琛不肯放過自己,認為醫術醫德需要更多歷練,主動申請了當年的援青計劃。

聞聿琛不管做什麽都有一套屬於自己的行為準則,就像頑固的衛道士,自己給自己判刑,堅決不踏出底線半步。

方澈一拳打造棉花上,憋屈又無力。他委婉地組織措辭,“我只是覺得...您應該去做更有意義的事……”

“治病救人,在哪裏都有意義。”聞聿琛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神色有一種被冒犯的不悅。

方澈堅持道:“您已經待夠時間了,這裏不缺您一個。”

“缺不缺,不是你說了算。”

方澈啞口無言。在聞聿琛的世界裏,道德規則是怎麽運行的?方澈搞不懂,他只知道他永遠無法說服一個頑固的石頭。

長長的路把戈壁灘分成兩半,一眼望不到頭,再往外,遠山一層層攀上高處。日頭掛在最高處的山巔,在山與天的交接處劃出一道金黃的弧線,漸漸地,那道弧線被也被戈壁吞噬。

一路無言,路虎車將方澈送到招待所門口,方澈一言不發地下車,未來得及關車門,聽得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

“東西,帶走。”

聞聿琛說的是後座上的牦牛奶。

方澈的兩瓶酒送給了一個愛喝酒的孤寡老頭,作為回報,對老頭擠了滿滿一桶牦牛奶硬塞到他手裏。除此之外還有冬梨、葧薺之類的水果,病人送給聞聿琛的,已被方澈吃了個七七八八。

方澈頓了頓,“牛奶給您留著喝,睡前可以暖身子。”

他記得那天聞聿琛值夜班時冰涼通紅的手指頭。

“沒有時間加熱。”聞聿琛說。

現擠的牦牛奶需要沸騰消毒,方澈想了一下聞聿琛百忙之中蹲守熱水器煮牛奶的場面,發現的確太難為人。

又或者,說不定牛奶轉手就到了盛楊手裏。

想到這一點,方澈不再跟他廢話,拿上牛奶就就走了。

回到房間,剛換上鞋,吳冬冬扔下鍵盤跑過來。

“老實交代,你今天去了…咦,這是什麽?”吳冬冬譴責的話說到一半,發現鞋櫃上多了一桶白色液體。

“牦牛奶,村民送的”,想了想,方澈補充一句,“用你的酒換的。”

吳東東一臉驚奇,“你去村裏了?”

“聞醫生幫我找了幾個研究對象。”方澈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一說,包括早上倉促之下借用了吳冬冬的酒。

“你的酒改天我去買給你,今天走了一天,太累了。”

吳冬冬哪裏還顧得上酒,小胖子目瞪口呆地看著方澈,老半天,捂住胸口喟嘆道:“你有這樣的厲害的叔叔給你分享資源,別說畢業論文,csci都手拿把掐……你小子命太好了……”

命好不好方澈不知道,他已經癱倒在床上,開始查去往木源村的交通方式。

一查才知道比想象中麻煩許多。

瑪蘭縣去往木源村的公交每天只有一班,在下午四點,返程是次日十點,也就是說,除非他每晚住在那裏。

打車就更不合適了,從縣城往木源村興許有司機接單,但從村裏回來,四十公裏的戈壁灘,能打到車就見鬼了。

方澈陷入絕望,生無可戀道:“冬冬,你知道這邊怎麽找包車嗎?”

吳冬冬正在研究牦牛奶怎麽煮,聞言詫異地擡起頭,“包車去哪兒?”

方澈抿抿唇,“去木源村做田野調查。”

吳冬冬啊了一聲,隨口道:“找聞醫生帶你唄,他既然幫你了,肯定會幫到底。”

可是他已經和聞聿琛起了爭執,人家是有多大度才會繼續幫他。

分別的時候,聞聿琛並沒有跟他約定下次去村裏的時間,他猜想聞聿琛不想帶他去了,所以故意沒有提。

方澈有點後悔,他應該扮乖的,順著聞聿琛的喜好講話,而不是頂撞。可他就是這樣的脾氣,心裏藏不住事,想說的話一點都憋不住。

方澈關註了幾個本地同城公眾號,給自己找了個得體的理由:“他忙,哪有這個時間?再說了,人家已經給我牽了線,我總不能什麽事都麻煩他。”

吳冬冬兩手一攤:“瑪蘭不是旅游城市,車很少,要不然明天去街上找出租車試試,多加點錢,問問人家願不願意每天接送你。”

只能這樣了。

方澈翻身下床,打算去寫字臺整理一下今天做的筆錄資料,路過窗戶,忍不住向第三條街道的街角看去。

明月高懸,醫院行政樓二樓正中間的窗戶亮著燈,聞聿琛應該又在加班。

事情在第二天迎來了轉機。

彼時吳冬冬起了個大早,表示願意跟方澈一起去出租車公司碰碰運氣。方澈摁掉手機鬧鈴,正要看看昨晚加的幾個本地微信群有沒有包車相關的回覆,驀然發現安靜多年的置頂聊天框發來了信息。

[W:今天兩臺手術,鑰匙在車裏,有需要可以開走。]

時間在一個小時以前。

“快點起床穿衣服,再晚司機都出車了。”吳冬冬一邊穿襪子一邊催促。

方澈握著手機若有所思道:“我覺得,可能不需要司機了。”

他把和聞聿琛的聊天界面示意給吳冬冬看。

吳冬冬先是瞪大了眼睛,而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說嘛,聞醫生不可能不管你!”

有了車,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方澈會開車,早些年和聞知奕玩賽車時九曲十八彎都開過,區區四十公裏不在話下。

最大的顧慮已經解決,沒有必要起那麽早。兩個人又睡了會兒,快十點才起床。去醫院取上車,方澈載吳冬冬去文化廣場買酒,順便請吳冬冬幫忙挑些適合送給村裏老年人的小禮物。

這裏的娛樂活動極少,逛超市都覺得興奮。酒和小禮物挑好後,吳冬冬激動地沖向零食區掃貨,方澈就在生活區瞎逛。

自從來到這裏,好像沒見聞聿琛用過保溫杯。辦公室裏只有一個開口的高腳馬克杯,馬克杯保暖性差,水來不及喝就會變涼。

指尖一一劃過去,停在一個五百毫升的深藍色保溫杯上。

正打算拿起來看看材質,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刺耳的嗤笑。方澈回頭看去,見盛楊推著一個購物車站在他身後,一副挑選東西的模樣。

“做學生就要有做學生的樣子,別總想著走捷徑。”盛楊冷冷瞥了一眼方澈手上的保溫杯,“聞醫生從來不收別人的東西,你別白費心思了。”

這個人簡直比聞知奕還可惡。對方尖酸刻薄的言辭弄得方澈很不舒服,當即反唇相譏:“做醫生就要有做醫生的樣子,每天香水不重樣地噴,不怕病人呼吸道過敏嗎?”

要說兩人以前只是暗戳戳地互相看不順眼,那麽方澈直白的反擊無異於宣布正式開戰。盛楊沒想到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竟明目張膽反駁他,面色陡然一沈。

方澈毫不客氣地瞪回去,當著盛楊的面將保溫杯放進購物車,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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