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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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楚林川的視線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幾圈。

夏蘭箏幾乎靠在陸嚴清肩上,而陸嚴清從後擁著他,手放在……非常不對勁的地方。

楚林川冷聲重覆:“你們在幹什麽?”

夏蘭箏意識恍惚,但幾乎是瞬間認出門口的人:“哥……我在讓他幫我。”

陸嚴清快三十年的人生裏,頭一次遇到如此尷尬的情況,尷尬到有點滑稽。

權衡利弊後,他等朋友弟弟自己解釋清楚。

誰知這人越描越黑,說到一半沒了下文,楚林川的臉已經臭得沒法看了。

陸嚴清忽然就又想笑,這次真是被氣笑的。

楚林川把夏蘭箏拉出來,拉得用力,夏蘭箏不滿地皺起臉。

“我正想去找你,”陸嚴清側身讓出個位置,“我搞不定,請。”

楚林川“嗯”了聲,他和陸嚴清一塊兒長大,都不是幼稚的人,就算利益相關也從來沒鬧過別扭。

但這會兒夏蘭箏滿臉迷糊,又見陸嚴清風輕雲淡的樣,楚林川竟然莫名有點不滿。

“我說你怎麽耽擱這麽久,”楚林川架住夏蘭箏的胳膊,“原來是遇上醉鬼了。”

陸嚴清聽出他話裏的意思,兩人對視一眼,氣氛有些奇怪。

想起這一切的源頭是夏蘭箏,頓時就更奇怪了。

楚林川以往是什麽態度?見夏蘭箏蹲在路邊,都不樂意讓人搭順風車的。

什麽時候這麽向著夏蘭箏了?

陸嚴清踢開隔間的門,走到盥洗臺邊,擰開水:“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就行。”

楚林川笑一聲:“你們關系還挺好。”

夏蘭箏聽見水聲睜開眼:“你們別吵了,要吵出去吵行嗎?”

他窸窸窣窣地弄起腰上的繩子,陸嚴清從鏡子裏看了眼:“你幫他吧,打成死結了。”

楚林川本來喝得有點多,有了剛才這一下酒全醒了。夏蘭箏信誓旦旦地說在家休息,就是這樣休息的?

他撇開夏蘭箏的手,彎腰湊近,瞅了眼後嘆氣道:“你別動,燒著了別怪我。”

兩秒後夏蘭箏大叫一聲,連陸嚴清都手一抖,被驚得回頭。

只見楚林川捏著個打火機,點燃了往夏蘭箏腰上送。夏蘭箏是喝醉了不是傻了,自然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

“你謀殺!”夏蘭箏臉色煞白,使勁推他的頭。

楚林川被抓得頭皮發疼,看夏蘭箏真醉了才忍著沒發火。

眼鏡被推歪了,他幹脆摘了放包裏,拉著夏蘭箏的褲子把人拖回來。

“你講講道理,這兒還有目擊證人,我敢嗎?”

目擊證人陸嚴清摁著太陽穴走過來:“你別兇他,都說他喝多了。”

楚林川長舒一口氣:“我知道他喝多了,你幫我按住他。”

夏蘭箏連連沖陸嚴清搖頭:“陸總,三思而後行。”

楚林川樂了,一巴掌拍他後腰上:“我都有點想誇你有文化了。”

夏蘭箏被冰得打了個哆嗦:“我本來就挺有文化的。”

楚林川不跟他廢話,轉頭跟陸嚴清說:“你快點,我怕他那什麽。”

陸嚴清被迫趟入渾水,再次從夏蘭箏身後攬住他的腰:“哪什麽?”

楚林川瞇起眼,“哢噠”一聲,摁開了打火機:“就那什麽唄……夏蘭箏你別動,我真受不了你了!”

夏蘭箏就覺得燙,後背燙腰上也燙,他隱約回了點神,大概知道自己在哪、在幹什麽。

然而低頭看見楚林川的臉,回頭又見陸嚴清正抱著他,眼睛一閉,神志又渙散了。

這就是狗血文裏的左右為男嗎,真是好混亂的場面。

應該在做夢。

兩男人夾著他,就算是在夢裏,夏蘭箏也不敢吭聲。

但腰上還是燙,有東西一直在舔他的皮膚。

哦,是火。

夏蘭箏被錮著手,胳膊緊緊貼在兩側。陸嚴清把他抱得很死。他頭暈,聞著後頭的薄荷味舒服很多。

他往後靠了靠,心想這人胸肌練得挺好。

楚林川手上的動作停了兩秒,避開陸嚴清的手摁住他:“夏蘭箏,別亂動。”

夏蘭箏不說話,光仰頭嚎了兩嗓子。

楚林川“嘖”了一聲:“別哼哼唧唧,下次喝酒不準穿這種褲子。”

陸嚴清右手拉住夏蘭箏的衣擺:“你小心一點,不行的話我找人拿剪刀……”

“你讓他別動,”楚林川擡眸見陸嚴清整只手攔在夏蘭箏腰上,隱約在夏蘭箏腰上留下了紅色痕跡,“算了,陸嚴清你也輕點。”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拖拖拉拉的,一聽就是個醉鬼。

楚林川不免加快動作,引得夏蘭箏的眉毛皺得更緊。

餘洋推開衛生間的門,冷不丁看見這場面,難以置信得嘴唇直打哆嗦:“陸總,楚總?”

陸嚴清往門邊掃了一眼,看清來人沈下臉:“出去。”

“行,我我我……那我等會兒再來!”

餘洋那頭綠毛直冒煙,帶上門火急火燎地跑了。

楚林川燒下帶子,手一松,褲腰直接彈到夏蘭箏腰上。

他擦了下額角的汗,跟陸嚴清說:“行了,松手。”

說完把夏蘭箏推進隔間,關上門,隔著門板問:“還要幫忙嗎?”

“不要!”夏蘭箏說,“等著!”

陸嚴清先一步走到門邊,回頭沖楚林川招手:“出來等。”

於是兩人像守什麽一樣守在門口,楚林川捏著那截褲繩,找不著垃圾桶,最後塞包裏了。

“你怎麽不來叫我?”他終於找到機會問。

陸嚴清往衛生間裏看了眼,沒聽見什麽動靜才說:“他說很急,我沒顧得上。”

楚林川還記得剛才推門看見的場景:“急就急,哪有你這樣幫他的?”

“哪樣?”陸嚴清斜睨他一眼,“你在生我的氣?”

陸嚴清平時不這樣講話,至少對朋友不會。可說不上來為什麽,他這會兒心裏有點煩,也不想忍著。

“沒,”楚林川笑了聲,“就是覺得挺奇怪的,你居然會主動幫他。”

這話讓陸嚴清一時間沒答上來,他後知後覺,今天的確做得太多了。

他松了下領口,這才感覺呼吸順暢一點。

“那你呢?你也挺奇怪的。”

楚林川神色自然:“還好吧,他是我弟弟不是嗎?”

陸嚴清蹙了眉想說點什麽,楚林川沒給他機會。楚林川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甚至沒再提夏蘭箏的名字。

“不管怎麽說,謝了。”

陸嚴清回過神:“他說跟餘洋那夥人鬧掰了。”

楚林川發出一道不屑的鼻音:“好事。”

“你好像並不意外。”陸嚴清說。

裏面傳來流水聲,夏蘭箏上完廁所出來了。

楚林川上前一步,見人走得穩當又退回來:“沒什麽好意外的,遲早的事。”

陸嚴清看他一眼,沒接著問,轉而道:“我不回去了,你呢?”

楚林川推開一點門:“嗯,你坐什麽車?”

常跟著陸嚴清的司機回老家結婚了,楚林川本意是叫他坐楚家的車一起。

“我叫司機來,你們先走,”陸嚴清想也沒想便拒絕,“我去露臺抽根煙。”

楚林川擡眼看去,突然看清了陸嚴清眉眼間的那絲煩躁。

“行,”他沒多說什麽,“那就不送了。”

*

夏蘭箏最後是被扛回家的,腰擱在楚林川肩上,整個人僵硬得像根標槍。

“我覺得我的腰有點疼。”夏蘭箏嘀咕。

楚林川被折騰了一路,耐心耗盡:“你覺得錯了,別亂覺得。”

夏蘭箏又說:“我覺得地磚在轉。”

楚林川壓住他的腿彎:“是的,地球在自轉。”

“二少!”李平安跟在後面,生怕楚林川失手把人插地上了,“要不我來?”

楚林川抽不出手:“不用,你來開門。”

李平安推開院門,又三兩步跑進去敲正門。

阿姨看見是他,忙使眼色說:“先生他們都在家,你敲這麽急幹什麽!”

李平安一聽這話,撒腿跑回楚林川身邊:“二少,家裏有人,怎麽辦?”

楚林川把人往上顛了一下:“什麽怎麽辦,喝多的又不是我。”

“不是啊,不是……我是說,小少爺會被批評嗎?”

李平安最近跟夏蘭箏關系不錯,是真替他著急。

有一年楚林煜喝多了回家,他把人送回來,隔老遠都能聽見楚朗氣急了的聲音。

當時阿姨偷偷跟李平安說,先生不喜歡少爺在外面瞎玩,楚林煜挺大一人了,每次喝醉都不敢回家。

“我不是那意思,”楚林川打斷他的思緒,“喝多的是這位,有人舍得說什麽嗎?”

李平安怔怔地“啊”了一聲,落下兩步,趕忙追上去。

“我都怕楊女士急哭,楚林煜那傻子估計也得著急,”楚林川頭疼,“我爸……我爸估計冷臉煮解酒湯。”

這也是有依據的,李平安以前不跟著夏蘭箏,自然不太清楚。

就去年某一次,夏蘭箏被餘洋送回來,楊玉曉見他喝得爛醉差點眼淚。

這是一位非常感性的音樂家,溺愛孩子的程度在楚家排第一。

楚林川跟李平安說:“你就送到這吧,趕緊回去休息。”

夏蘭箏又開始撲騰,於是楚林川把人放下了。

他們走得很慢,路過院子裏的噴泉時,夏蘭箏停下看了一眼。

他指著不遠處:“那裏以前有一棵樹,好像是我種的。”

楚林川順著他的手看去,路燈下空空如也,只有被夜風吹拂的青草:“很久以前就死了,被楚林煜砍掉了。”

夏蘭箏沈默片刻,眼邊有路燈投下的光亮,目光似乎落在遠處,可實際什麽都沒看清。

“嗯,”他低低地回應,“一定會再長起來的。”

仰頭靠在楚林川的肩上,長卷發胡亂落在他的頸窩裏,有幾絲黏在臉側。

風忽地吹起來。

楚林川的心猝然被什麽東西抓住,是很細微的感覺,他感覺自己像一棵被風撫摸的草。

春夏交接,院子裏的草躥得很高,楚林川悄無聲息地收回目光,將夏蘭箏半扶半抱地帶進屋。

屋裏照舊放著晚間電視劇,坐在客廳裏的幾人循聲回頭,就見剛才還被念叨的兩人一塊兒回來了。

夏蘭箏被明亮的燈光晃了下眼,像植被受到光照一般打起了精神。

他站在那,眼底映出許多人影,數道嗓音傳至耳膜。

“箏箏!哎呀,這是喝了多少!”

“林川,你在哪遇到他的?他今晚和誰在一起?”

“阿姨……算了,我去弄點解酒湯。”

夏蘭箏像被浸泡在一池溫水裏,沈重得令他邁不開腳。

楊玉曉果真急紅了眼,向楚林川問:“你檢查過弟弟的狀況嗎?”

楚林煜摸了下夏蘭箏的額頭:“要不趕緊送醫院?”

楚林川在車上就檢查過了,夏蘭箏只是喝得有點多,反應遲緩,下來走了兩步倒像是傻了。

“不用,”楚林川把夏蘭箏往前帶了一步,“他只是酒量差,喝醉了,還不至於去醫院。”

夏蘭箏扶著他的胳膊,插嘴道:“媽?”

“誒,”楊玉曉扭頭過來問,“箏箏很不舒服嗎?”

眾人都在等他的回答,但他好半晌沒發出聲音,只喉結上下咽了咽。

地板似乎又轉了起來,廚房裏傳來“噔噔”的切菜聲,而跟前,有人又小心翼翼喊了他一聲“箏箏”。

夏蘭箏閉了閉眼,忽然兩滴眼淚安靜地落了下來。

*

夏蘭箏好像被一張大網纏住了。

胃部隱約有些不適,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但這夢太真實了,楚朗蹲在他跟前,模樣看著比現在年輕一點。

他放慢語速,好讓夏蘭箏聽清每一個字:“箏箏,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大牛哥呢?”夏蘭箏問,“他也可以回家嗎?”

這一開口,他察覺到自己的聲音也透著稚嫩。

楚朗給他順了順頭發:“箏箏,大牛也有自己的家了。”

夏蘭箏偏過頭,不理解地眨了下眼睛,頭發又掃過眼尾。

“那不是大牛哥的爸爸媽媽。”

大牛哥說過,他的媽媽很高很瘦,皮膚有一點黑。他的爸爸個子也高,在大牛哥口中,那是世界上最高的男人,高得能遮擋一切。

這不是大牛哥的爸爸媽媽。

楚朗閉了下眼,不知道如何回答小孩的問題。

楚朗的臉就在眼前,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他下巴上的胡茬。

夏蘭箏聽大牛哥講過,爸爸的臉上總有黑色的頭發,刺刺的。於是他擡手摸上去,沒有碰到想象中的刺感。

混沌間,有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夏蘭箏睜開眼,房間空空蕩蕩的,床頭擺著兩個水杯。窗簾拉得嚴實,屋裏一點光都沒有。

他起身下床,全身被脫得精光,竟然只剩一條褲衩。

剛才的夢恍然散去,夏蘭箏快步走進浴室,昨晚穿過的褲子被扔在衣簍裏。

不過褲繩……褲繩怎麽沒了!

宿醉的後遺癥猝不及防湧上來,夏蘭箏撐住墻壁,看著瓷磚之間的縫隙。

“需要幫忙嗎?”

是陸嚴清的聲音。

嘩啦一聲,洗手液被夏蘭箏碰倒。

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甚至沒有忘記任何一絲細節。

——連陸嚴清身上的薄荷味,楚林川手中打火機的溫度都記得一清二楚。

還有楊玉曉和楚朗煮的解酒湯、他的崩潰大哭、鹹濕的眼淚。

完了。

他昨天到底為什麽哭?

夏蘭箏一時間無法接受,搞什麽,任何一個直男都無法接受!

洗完澡,房間裏熱氣氤氳,夏蘭箏在房間裏躊躇片刻,終於還是拉開房門。

今天是工作日,楚家不養閑人,不會有人在家。

然而夏蘭箏躡手躡腳地走到樓梯口,往客廳看了一眼,心臟猛地一跳。

搞什麽!今天不是工作日嗎?

只見一家人在樓下坐得整整齊齊,聽見聲音立馬擡頭。

“箏箏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楊玉曉站起來,沖夏蘭箏招手。

“留了粥,”楚朗問,“現在要喝一點嗎?”

楚林煜則仔仔細細打量他:“箏箏,酒醒了沒?你昨天……”

楚林川的胳膊肘戳過去,打斷道:“喝點粥,免得胃不舒服。”

夏蘭箏捏著扶手,手指攥得發白,這種感覺是上輩子從來沒有體驗過的,他想他知道自己為什麽哭了。

坐下時,熱好的粥已經端上餐桌,小米粥煮得細膩濃稠,應該熬了很久。

他擦了下眼睛,楚朗和楚林川這時才動身去公司。

他跟楚林川最近的關系挺奇怪的,比如楚林川主動給他找表演課老師、又比如昨晚捎他回家。

夏蘭箏放下勺子,他依稀記得楚林川不止做了這些。

一道低沈的嗓音在腦海裏回響。

“擡腳,”楚林川說,“左腳。”

昨晚是他帶夏蘭箏回的房間,床頭的水也是他放的。

當時夏蘭箏渾身酸軟,躺在被窩裏,然後楚林川把吸管遞到他嘴邊。

“喝吧。”

夏蘭箏不敢再想,強行咽下嘴裏的粥。

楚林川到底是什麽意思,真把他當弟弟了還是怎麽著?

可原書裏不是這樣的,他分明很討厭這個外來者。

楚林川在夏蘭箏身後停了幾秒,夏蘭箏屏氣凝神,坐著沒動。

他身上沒有特別的味道,只有洗衣液的味兒,淡淡的一點,飄在身後。

“怎麽了?”夏蘭箏終於沒忍住問。

楚林川註視他後腦勺良久,揉亂他的頭發,趁他反應過來前收回手。

向來淡漠的人,今天說話竟格外溫和:“以後少喝點,知道嗎?”

夏蘭箏別扭道:“知道了,昨晚謝謝。”

“不用,”楚林川笑了聲,說不上是什麽語氣,“你去謝陸嚴清吧。”

夏蘭箏不知道說什麽好,回頭瞪他一眼,幹脆就不說話了。

吃完不知是午飯還是早飯的一餐,夏蘭箏陪楊玉曉看了會兒電視。午間電視沒晚上的抓馬,是個權謀古裝劇,他看得頭暈。

夏蘭箏在院子裏遛了兩圈羊,最終還是回屋說:“媽,我出去走走。”

他走著下山,途中遇到送完人回來的李平安,本想裝作沒看見,但李平安降下車窗,大老遠便招呼他。

“小少爺!昨晚沒出什麽狀況吧?”

家裏所有人都知道他昨晚喝多後哭了,早上連阿姨也悄悄來問他有沒有事。

夏蘭箏很少哭,除了被狗追那次,再沒在別人面前哭過。

他以前總跟大牛說,你別哭了,眼淚是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

大牛哭著拉起被子:“我就哭!夏蘭箏!我不要你管!”

李平安又喊他一聲:“小少爺?”

“我沒事,”夏蘭箏幹笑兩聲,“小李哥你去忙吧,我自己出去轉轉。”

他走了半個小時,走到山腰,在石墩子上坐了一會兒,收到張成發來的消息。

「張成:你回來了。」

「X:你怎麽知道?」

「張成:你微博發了殺青照。」

上次夏蘭箏胡亂改了名後,微博一直由於家維打理。

「張成:恭喜。」

「X:謝謝。」

夏蘭箏跟張成很久沒見了,對方時不時發來一些照片,他從中窺到一點他的生活。

照片拍的大多是海和樹,偶爾有一些流浪的小貓小狗,張成的狀態好了不少。

他發來一個定位。

「張成:來嗎?」

「張成:我很想你。」

夏蘭箏差點把手機扔出去,連忙發了條語音。

“我們國人一般不這樣和朋友說話。”

張成打來電話,夏蘭箏接起,聽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隱約伴著海浪的沙沙聲。

“我和你是一國人。”

夏蘭箏沒糾結這個問題:“你在海邊嗎?”

“嗯,”張成說,“大海和你長得一樣,很漂亮。”

夏蘭箏放棄糾正張成的用詞,他著實想散散心,於是打了個車過去。

這片沙灘上沒有游客,夏蘭箏遠遠地看見張成坐在海邊。

他還是穿著長衣擺的長袖衫,白色的,墜在海浪沖刷上岸的邊緣,像大海落下的餘韻。

夏蘭箏脫下鞋,腳掌踩在沙灘上,柔軟溫熱的沙子頓時將他包裹。

他剛走到張成身後,張成聽見聲音回頭沖他一笑,舉起速寫本說:“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畫紙上的貝殼和張成面前的不一樣,它被彩鉛勾勒出輪廓,張成給它覆上了一層淡彩。

夏蘭箏在他身邊坐下:“嗯,很漂亮。”

張成用藍色彩鉛繼續勾畫:“拍攝不順利嗎?”

夏蘭箏楞了一瞬:“沒有。”

“那為什麽不高興?”張成問。

夏蘭箏抓了一把沙子,細沙悄悄從指縫裏溜走,他也笑了聲:“被你發現了。”

張成沒問他為什麽不高興:“曬太陽,會開心一點嗎?”

夏蘭箏說:“會,今天的太陽不曬,但很好。”

張成的國語說得比上次見面流暢不少,估計私底下一直在練習。他的確是混血,總是語出驚人,夏蘭箏對此已經習慣了。

夏蘭箏忽然有點羨慕他。

能毫不顧忌地表達喜歡和不喜歡,這點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

張成給貝殼塗上最後一點藍色:“箏箏,我們,是朋友嗎?”

夏蘭箏說:“是啊。”

說完,他意識到張成是什麽意思,把腳伸入細沙,等了一會兒說:“你覺得海的盡頭,會不會有另一個世界。”

張成又笑起來:“箏箏,我聽不懂。”

夏蘭箏把文縐縐的話咽回去,也覺得剛才說的話好笑,換了個方式說:“我分不清現在的世界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認為張成會懂,這是一種直覺。

“沙子是燙的,”張成放下速寫板,看著他認真回答,“貝殼是硬的,海是鹹的,你感覺到了嗎?”

張成撿起貝殼,把它扔進海裏。

夏蘭箏沒有回答,聽張成繼續說。

“感覺到了,那就是真的。”

夏蘭箏看著張成的側臉:“那我感覺,好像一切都是真的。”

上輩子的記憶不假,這一世的部分回憶也格外真實。

他想起那天楚朗的胡茬很刺,刺得他掌心泛紅。他還記得,不久後他擁有了自己的小床,綠茸茸的被套和軟綿綿的棉被,那感覺像躺在青草地裏。

夏蘭箏又看向張成,張成的瞳孔帶一點藍,是深海的顏色,眼下的淚痣仿佛是沙灘上的貝殼。

這一瞬間,夏蘭箏再次想起“蘇澄”,作為書中的攻三,這人到現在還沒有出現。

張成被他看得不自在,轉頭捂住他的眼睛。

這雙手細膩白皙,仿佛從沒吃過苦一般,絕不可能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是學汽修的。

夏蘭箏的懷疑再次出現。

張成打斷他的思緒:“不要一直看我,我忍不住。”

夏蘭箏的睫毛顫了一下,這話聽起來……太暧昧了。

好在張成很快補齊下一句話:“箏箏,我想把你畫下來。”

夏蘭箏拉開他的手,把腳邊的速寫板遞過去:“可以,我給你當模特。”

張成撫開遮住紙張的衣袖,拿起彩鉛,筆尖在白紙上留下一道印記。可幾秒後,他旋即又松開手。

“給我,當模特吧,”張成低沈的嗓音融入大海,“來我的工作室,箏箏。”

夏蘭箏回去的時候,包裏比來時多了張黑色名片。名片正面有個地址,背面刻著簡潔的貝殼圖案。

他在山腳下了車,順著路邊小道上行。昨晚後半夜下了場暴雨,路邊泥濘濕滑。

他摩挲名片上的凹陷和凸起,不遠處忽然傳來兩聲狗吠。

夏蘭箏頓住了腳,耳邊掠過一道涼風,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瞬間擡頭。

正上方的枝幹搖搖欲墜,樹皮開裂,露出尖銳的棱角。

夏蘭箏的太陽穴突突地狂跳,立刻拔腿。

“砰——”

有人猛地從左側擁住他,一瞬間他雙腳離地,天旋地轉。

混亂中,樹枝從腿側擦過。

夏蘭箏腎上腺素飆升,下意識蜷起身體,在慌亂中抓住身前男人的衣服。

跌入草叢的同時,他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是陸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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