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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冥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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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冥霜

廊廡下,明艷昳冶的少女握住男人手腕,明晃晃的日光和斑駁的樹影流轉不定地映在兩人身上,如同灑了碎金。

這幅情景叫平時沒事就喜歡蹲樹上的黃雀駭然瞠目,看得頭皮都要炸開。

殿下最不喜人觸碰,就連近身伺候的馮公公也時常要小心翼翼,唯恐惹了不順。

目光飛速在兩人之間逡巡,黃雀眼尖地瞥到太子殿下黑沈的臉色,殺氣湧動。

黃雀心情有些覆雜,她閉了閉眼,第一次不忍看見血腥場面。

然而下一刻,預想中的驚聲和流血並未出現。

黃雀心下疑惑,睜開眼睛。

緊接著,她聽見女郎那句“你中毒了”。

聲如絮語,卻仿佛一記重錘轟然落在這庭院中。

袍袖之下,那本想掐上她脖子的手掌,在聽到這句話後生生止住。

謝清硯瞳孔微縮,眼底一片深濃晦暗。

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奇怪,交雜著極度的不可置信,驚疑,困惑,還有絲傷心,就好像“中毒”的是她。

不過謝清硯此時已經沒時間去細思了,心律陡得紊亂,腦內是天翻地覆的絞痛。

他牙關緊咬,保持清醒,呼吸越來越急促,眼角都變得通紅一片。

攥著他手腕的手還沒有松開。

“松手。”

謝清硯冷聲,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淡而凜冽。

留她一命已是恩賜,竟還不知死活。

檀禾仿佛無所察覺,扣的更緊了,纖長手指隔著衣袖尋到腕骨凹陷處的穴位,指腹帶著不輕不重的力道按壓在上。

動作很是熟練,像是做過千百次。

“不要動。”

她的聲音很幹凈,如林間泉流般柔緩清和,卻隱含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味。

謝清硯平生以來第一次碰上這樣語氣和他說話的,氣極反笑。

下瞬,謝清硯突覺一陣天旋地轉,那股鉆心蝕骨的痛意似如潮水般被漸漸逼退,雖然還有時不時的刺痛,但不至於難以忍受。

意識慢慢恢覆清明,眸中血紅褪去。

謝清硯微微怔楞,他垂著眼簾,壓低目光,視線裏一截雪白的頸項低著。

她離得他很近,近到鼻端有一縷若有似無的清淡苦藥香,像朵雲般,輕柔而悄無聲息地將他浸潤其中。

三息後,檀禾收回手,擡起眼簾,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道明凈如朝露,另一道沈凝若寒潭。

黃雀一直維持著呆若木雞的表情,她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言語來形容她聽到和看到的。

這場景簡直太怪異了。

殿下雖不太看重虛禮,但敢和他這樣說話的,怕是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再次出乎意料的是,殿下並未動她分毫。

謝清硯收斂了滿身暴戾怒意,很快恢覆慣常的淡漠,少頃問:“你說孤是中毒,那麽,中的何毒?”

他聲音有些啞,或許是劇痛退卻,語氣也緩和些許。

檀禾:“冥霜。”

謝清硯從未聽過這個毒,雙眉略皺。

檀禾緩聲道來。

“冥霜是味無色無味的慢性毒,入體後便消弭無形,因而根本察覺不出會是中毒。”

“初時發作與風寒頭痛無異,但隨著時間和發作次數的增加,癥狀會愈加重烈,長年累月下來,就如鈍刀割肉般折磨人。最後毒蔓延至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人會生生疼死。”

謝清硯一言不發聽著,微微蹙眉,她口中所說的癥狀的確與自己一模一樣。

“此毒為苗疆霜氏一族所制,極為稀少。據說是以山沼奇烈瘴毒之氣淬煉而成,沾上一點便可穿身入骨,不過霜氏一族早在幾十年前就因仇殺而滿門滅絕了,冥霜也隨之銷聲斂跡。”

“故而……冥霜至今無解。”

最後一句她聲音極輕,細聽之下喉嚨仿佛堵上了酸澀,變得有些輕微沙啞。

她停頓了一會兒,低聲卻清晰地道:“方才只是暫時封住了你的脈穴,感知不到疼痛。”

謝清硯沈吟不語。

苗疆霜氏?

他曾經倒是有聽聞過,此族僻處萬山深澗毒窟中,信奉怪力亂神,善邪毒惡蠱,手法極為陰險毒辣,甚至以孩童來煉制禁蠱。多年來行事放肆,惡貫滿盈,當屬異派中的異派。

苗疆諸派對其恨之入骨,之後群起而誅戮,霜氏一族上下皆被趕盡殺絕。

不過這些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謝清硯凝視著面前的少女,而她的目光也靜靜落在他的臉上。

此刻日光漸盛,曬得她玉白的臉頰上泛起一層薄薄粉色,襯得那雙點漆般的眸子也愈發黑亮。

謝清硯眸中泛起一絲波動,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之意。

他活了二十多年,這頭疾也折磨他至今,無論是宮裏的禦醫還是江湖游醫,他都找過,可是,沒有任何人能找出癥結所在。

而今,卻被眼前這個藥人輕松道來。

她的話不像是假,除了身邊之人,謝清硯很少信任外人,不過此刻他意外的選擇相信她所說的。

只是,比起得知自己是中毒,他更想知道,她又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

上到冥霜癥狀,下到霜氏。

就在檀禾也同樣茫然困惑之際,耳邊響起他微沈嗓音:“你又是如何得知?”

檀禾眸色黯淡下來,默然片刻後,坦然回應:“我師父是因冥霜去世的。”

是以,對於冥霜,她最是清楚不過。

此刻,她全然忘了自己的處境,也忘了身前這個男人的身份,對著他盡數吐露。

她師父幼時曾被霜家擄去做蠱童。

所謂蠱童,就是將上百名孩童扔進萬蟲蠱窟,任其自相殘殺、自生自滅,最後活下來的,還要被種上冥霜折磨終生,直至死亡。

這些年裏,檀禾見到身中冥霜的,除了師父外,就是他了。

可師父說了,冥霜只有霜家人才會有,而且霜家最後一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

那麽,面前這個……皇帝的兒子為何會身中冥霜?

檀禾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在瞬間,一個前所未有的猜想如電光火石般在她腦海中閃過,占據了她全部心神。

“莫非是霜家那人沒死……”她蹙眉,喃喃失聲。

這句話很快消弭在穿廊的游風中。

之後,兩人突然陷入沈默,各有思慮,誰也沒有再說話。

四下裏靜謐無聲,偶有幾聲鳥鳴傳來。

謝清硯的表情有種異常的平靜。

下一瞬,謝清硯似是想到了什麽,眼底微微閃動。

他的視線越過近前纖弱伶仃的女郎,投向遠處威嚴的皇城闕樓。

若真如她所說霜家有漏網之魚,那又會是誰?

是否就在這皇城之中?

……

入夜。

夜漸深,月正圓。

轉眼間,來到這東宮已有近十多日了。

其實無論身處何地,檀禾向來都是沾床就睡,師父以前常說她心大,夜裏被山中野獸叼走了都不知道。

只是這一夜,她第一次翻來覆去難以成眠。

白日裏的那番情形在她心頭久久盤旋。

再次說出冥霜這個名字時,檀禾有一瞬的恍如隔世。

她像是又回到了從前,那些橫亙在記憶深處的無力和巨大絕望再度席卷而來。

融水般的月色銀輝伴著暖黃燭火,如同一只柔軟的手慢慢撫平了雜亂的心緒。

檀禾翻身側躺,遙遙望著窗外模糊又清冷的圓月,眼前浮現一抹瘦削身影。

她想伸手碰碰,手指猶豫著懸停半空,等真正伸向前去卻只能抓住一片虛空。

檀禾吸了吸鼻子,深吸口氣,藉由這個動作壓下眸中溫熱的酸澀。

也不知過了多久,檀禾闔上雙目,繚亂的呼吸變得清淺平緩。

夢中一聲輕不可聞的囈語。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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