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誨人不倦〈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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誨人不倦〈十七〉

“死亡時間是今天下午五點到六點間。”李局道“葉胤鏵接到消息後火速跟陸黎他們進行交換,現在還在屍檢。”

葉錦柏皺眉,開口問:“在哪發現的?”

李局:“學校外面的一個小公園,跟著她的那兩個刑警是被她故意甩掉的。”

翟知臣兩人走後,吳沁沒在學校裏待很久,急匆匆就離開了學校,路上她發現了跟蹤她的兩名刑警,用了些法子甩掉他們,再被發現時人在公園的一個角落,是一個吃完飯後散步的老大爺發現的,該大爺被嚇得差點心臟病發,現在已經住院。

李局將大致情況給他們講述一遍,而後將現場交還給他們。

“過來看看這個。”葉錦柏敲了敲墻,將翟知臣喊過去“你說這像不像葉法醫他們找不到的那個剜眼的兇器?”

那個兇器由不銹鋼制成,中間有一條兩根手指粗細的鋼管連接,兩端有兩根更粗一些的鋼管連接,有些像瘦長一些的“凹”字。

這東西只一眼便讓人覺得不寒而栗。

翟知臣接過那東西研究了一下:“所以姜嘉仁幾個的死,確實是因為這所學校?”

“現在看起來很有可能。”葉錦柏道“但是受害人數量有些太多,那些已經離開學校的受害人,不太好查。”

“總得一個個查下去。”翟知臣呼了口氣“看得差不多了吧?看完就讓人把這些東西都搬回去。”

“行。”

方宇澤跟著那些學生去了醫院,他不太放心那些孩子的情況,得自己盯著才放心。

陸黎帶著一眾警員把該抓的人都抓了之後便開始搜刮資料。

培訓學校裏的檔案室不小,這裏面藏著那些受害學生們的資料,整整幾大箱,還有他們的研究日志,或者說是對學生的虐待日志。

這裏面記錄了許多他們對那些無辜的學生的暴行,逼迫他們從一個個青春熱烈的孩子變成只會學習和聽話的人偶。

這些日志裏還時不時摻雜著那些加害者的沾沾自喜,讓人看得心頭火起。

他們很謹慎,沒把這些資料放到網上,都是紙質,這讓藍熙盈的工作變得艱巨。

關於恒學這些字眼,在網上搜羅出來的內容不多,少數的一些帖子話裏話外都是對恒學的讚美,帖主自稱是孩子的父母,表示他的孩子本來叛逆惡劣,進了恒學之後變得非常聽話,讓往東不會往西,再也不像之前那樣鬧騰,終於成為一個聽話乖巧的好孩子。

帖子下面不少人問怎麽報名恒學,帖主讓他們私聊。

藍熙盈試著去敲後臺私信,並沒有得到回應,連著好幾個帖子都是這樣。

發現自己在網上找不到太多有用的線索,藍熙盈放下電腦,調整好情緒去找陸黎。

看著她哭紅了的眼睛,陸黎沒說什麽,默默給她遞了包紙巾。

藍熙盈低聲說了句謝謝,又問:“我能做什麽?”

陸黎捏了捏自己的太陽穴:“資料收拾得差不多了,回去看資料。”

“好。”

醫院這邊安排了一整層的位置給這些學生,心理醫生連夜上崗,方宇澤把自己能喊得動的朋友全喊了過來。

這麽大的事情不可能瞞得住那些家長,於是家長們也都來了醫院。

翟知臣兩人趕到醫院的時候,家長們在病房入口鬧著,主要需求是把孩子帶回家,攔在門口的刑警不讓他們進去,明確表示那些孩子現在還不能離開。

方宇澤要求他們看著門口,不讓這些家長闖進去。

“你們憑什麽扣押我的孩子?”

“把女兒還給我,否則我們有權力去告你們。”

“你們這是非法拘禁。”

“……”

翟知臣拉著葉錦柏擠進人群,最後攔在門口,頂替了那幾名刑警的位置:“抱歉各位,能換個地方聊聊嗎?這裏畢竟是醫院,不要影響到病人的休息。”

“裏面是我的兒子,不是什麽所謂的病人。”

“我知道,我明白。”翟知臣臉上的笑容不變“我也相信你們都希望孩子們好好的,所以有些誤會就必須解開不是?”

“你是誰?”

翟知臣拿出自己的證件,向眾人表明身份,堅持道:“換個地方說話吧!”

家長們縱然再有不滿,也不會在警察面前表現得太惡劣,最後讓翟知臣帶到醫院借的一個會議室去了。

他們現在人手不太夠,只好讓這些家長排隊,一個一個問下去,詢問有關那所培訓學校的一切。

原來這群家長或多或少都有些關系,主要集中在聖都市一二三四中,他們之中有的認識姜嘉仁,有的認識吳沁,有的認識賈毅……讓孩子進入恒學這個管教孩子的方式,幾乎都是這些個老師給出來的建議。

當然也不全都是,其中有一部分是在沒有老師的家長群中的介紹。

誰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鶴立雞群,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是為人父母的天性,他們自己是凡夫俗子,卻不希望孩子成為無名之輩,即便沒辦法成為人中龍鳳,能聽話些也是好的。

於是當有人給他們拋出橄欖枝時,他們理所當然接了這根枝丫。

培訓學校的學費可不便宜,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普通家庭好幾年的積蓄,可是“為了孩子”他們毫不猶豫拿出這筆錢,期盼著這筆錢能夠給他們更換一個全新的成功的孩子。

這其中有的是高知家庭、有的家財萬貫、有拿死工資的中產家庭、也有靠打工維持家庭開銷的低產家庭,跨面相當廣闊。

翟知臣問:“你們知道孩子在裏面都經歷了什麽嗎?”

“學習唄,還能做什麽?”

“現在的孩子,真不知道學習的好,換我們那會兒,連學都沒得上,真是好生活過多了,不懂珍惜。”

“這學校就是好,我朋友家的孩子去了一年,回來整個人都蛻變,這錢花得值了。”

“……”

葉錦柏微微皺眉:“孩子有跟你們說過他們在裏面過的是什麽日子嗎?”

“他說他過得很好。”

“女孩就是矯情,一點苦都吃不了,還鬧著要回家,我沒讓。”

“不就是不高興我把她送進這種封閉式學校,還想騙我說學校裏的老師虐待她,怎麽可能嘛!就是在撒謊。”

“他離了手機就胡說八道,不可信。”

“……”

翟知臣越問心越沈:“你們就沒有過一次想要把他們接回家嗎?”

“他能變好我高興還不得了,接回來幹嘛?”

“那當然是得等老師通知啊。”

“不接,讓他回來礙我事嗎?”

“……”

筆錄記下厚厚一疊,這裏面記錄了無數那些孩子求救未果一步步被推向深淵的全過程,而今,這些家長依舊認為自己並沒有錯,他們都只是為了孩子能好。

為了他們能好!

到底什麽才叫好呢?

“警官,我們什麽時候能把孩子接回去?”

“就是啊,孩子不就上個學,哪有那麽矯情能上出病來?”

他們還是這樣固執己見。

翟知臣捏了捏鼻梁,盡量心平氣和地對他們說話:“你們先回去,等通知。”

“為什麽?我們……”

“怎麽?在那些假老師手裏就能等通知,在警方手裏就不能等通知了嗎?”翟知臣猛地將筆錄拍在桌面,嘭的一聲巨響,給家長們嚇一跳。

戾氣有些重了。

葉錦柏擡手壓在他的肩膀上,安撫性按了按,朝家長們道:“抱歉,這個案子牽涉有些廣,孩子們在醫院不會有事,想見孩子的話可以先跟我們聯系,我們充分考慮孩子的意願再做選擇,今天太晚了,大家先回去休息。”

家長們很不滿,但對方是警察,他們也沒有什麽辦法,而且看這兩個人的狀態,他們要是做些什麽的話,可能正合他們的意,可以以襲警的罪名將他們抓進去拘留一段時間。

葉錦柏餘光觀察了一下翟知臣的情況,確認他情緒穩定才松開手:“好了,大家請回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說著,葉錦柏招呼幾名刑警,將這些家長都“請”出醫院。

與此同時,一則視頻從一個匿名賬號發出,在淩晨霸占整個聖都市各大平臺。

池欣把這個視頻給葉錦柏發過來,表示心疼這個孩子的遭遇,並懷疑她要自殺,讓他看看是怎麽回事。

葉錦柏打開視頻看了幾秒,當即拉過翟知臣一塊去看。

視頻裏是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女孩,身上穿著cos服,臉上帶著一些傷痕妝,她對著鏡頭拿起自己的身份證 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緒,盡量把話說清楚:“大家好,我是房霧婷,也是Coser霧婷婷,我要實名舉報恒學培訓學校殺人不償命。”

“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是我最後一個視頻,我想讓大家看看真實的我是什麽樣。”房霧婷拋出一個炸彈之後驀地轉移話題,將身份證放下,一邊卸妝一邊說“抱歉,斷更大半年是因為我父母把我關進那個魔鬼學校裏去了,他們認為我喜歡玩Cosplay是不務正業,覺得我無藥可救,需要被改造,事實上我只是把Cosplay當作一個愛好,我想我並沒有錯。”

“在那個所謂的學校裏,他們沒收我所有的電子設備,不讓我跟外界聯系,必須每天坐在教室裏學習十九個小時,食物只有壓縮餅幹和水,不聽話就得被關進禁閉室……”

說著說著,房霧婷的眼淚便湧了出來,她控制不住情緒哽咽,鏡頭黑下去,片刻後又亮起來,房霧婷已經調整好自己的情緒,繼續往下說。

翟知臣給藍熙盈去了條信息,讓她查這個房霧婷的情況。

藍熙盈直接一個電話打過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房霧婷是市三中的學生,一個月前自殺了,她就是我之前查的那個李燁的朋友。”

她當時查得急,只把結果告訴翟知臣兩人,具體的資料他們還沒來得及看。

房霧婷的聲音還在繼續:“第一個月,我想要反抗,但是每一次都會失敗,他們往我身上潑水,讓我一整夜冷得瑟瑟發抖睡不著,那個屋子沒有窗,我也不知道到底是白天還是黑夜,分不清時間……”

“第二個月,我聽話了,但是因為題目沒有做對,他們會拿鞭子抽我打我,真的好痛……”房霧婷擡起胳膊在鏡頭前“可是現在已經看不到,之前這裏有很多傷痕,他們處理得很幹凈。”

“第三個月,我父母來了,我求他們把我帶走。”房霧婷捂著自己的臉,聲嘶力竭地吶喊“我說我會好好聽話的,求求你們把我帶走,我再也不玩Cosplay,我會好好學習,你們要我幹嘛我就幹嘛,求求你們,讓我離開這裏吧,求求你們不要這樣對我……”

“可是他們沒有。”房霧婷哭著笑了起來,笑得淒涼“他們覺得學校的教育起了作用,我聽話了,我真的變聽話了,哈哈哈哈……”

“他們再一次把我拋下,讓我在那個地獄裏自生自滅。”

“我想過自殺,不止是想過,也試過很多次,可能每次都會失敗,他們總是時時刻刻盯著我,我真的快要受不了了。”房霧婷徹底將妝給卸完,妝容掩蓋下是一張尚且稚嫩的臉龐,可這張臉卻布滿了可怖的絕望“後來我發現,有一個地方他們不是時刻盯著的,就是禁閉室。”

“我在禁閉室裏用頭撞墻,撞出了腦震蕩,或許是怕我真死在那裏,他們終於肯把我給放走,對我父母說,我已經學成了,變乖了。”

視頻又一次暗下去,房霧婷又換了一身衣服,是一套日常服,她坐在鏡頭前:“我曾經那麽喜歡這些華麗的衣服,那麽喜歡各種Cosplay,可是現在我一看到它們就會想起在培訓學校裏的種種,它們再也不能讓我高興起來。”

“只要一閉上眼睛我就會開始做噩夢,不開燈我睡不著,可我只能悄悄開,拿毯子堵住門縫再開,不讓任何人發現……”

“我好累,再也撐不住了,如果有下一輩子,讓我成為游戲角色、動漫角色或者什麽都好,我不想再當誰的女兒了。”

“最後,我是霧婷婷,很抱歉以這樣的方式同大家做最後的告別,這個世界我真的呆不下去,但我很愛你們,也真心希望你們不要跟我有一樣的遭遇,謝謝。”

視頻的最後是房霧婷的父母出入醫院,以及她的死亡證明。

這份視頻被瘋狂轉發與下載,一時間爆火。

各平臺的網友們紛紛留言:

-霧婷婷一個月前在自己賬號發過這個視頻,但是沒到兩分鐘就被刪了,那時候我還以為是炒作,沒想到……

-天哪!她都經歷了些什麽?恒學是什麽東西?

-超級喜歡霧婷婷的,她的每個視頻我都看,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心痛到快要窒息,她還這麽小,我在她這個年紀每天只想著怎麽玩得高興啊!怎麽忍心這麽對待一個孩子?

除了不知內情的網友之外,一些從恒學出來的受害人們也紛紛開了口,有些不敢暴露自己信息的受害人發帖子詳細描述自己之前在那所學校裏的遭遇,並且表示自己離開那所學校後患上了極度嚴重的心理疾病,這輩子或許都沒辦法再像一個正常人那樣生活。

更多的是實名舉報的視頻,年紀從十幾歲到二十幾歲不等,他們一字一句剖開自己的傷口,控訴恒學的惡行:

“我是劉河,我要實名舉報恒學殘害人命……”

“我是張於虔,我要實名舉報恒學培訓學校虐待學生……”

“我是黃臨泉,我要實名舉報恒學培訓學校肆意毆打未成年人……”

“我是……”

他們心裏有怨有恨,只是過往不起作用的反抗給他們留下極大的心理創傷,一直都覺得他們的反抗沒有任何意義,沒人會在乎他們,唯有沈默能夠保全自己。

可是現在不同,有房霧婷做領頭羊,他們又一次燃起希望,將自己的傷疤展露出來,一點一滴揭露恒學對他們所有的侵害。

這一夜的聖都註定是個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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