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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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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在感情當中,最忌諱的便是兩個人誰都不肯退讓,只一心想要以自己最卑劣的手段徹底將對方征服。

顯而易見,這一場鬥爭的結果是兩敗俱傷,誰都沒能占得上風,傅沈舟徹底失去了溫書玉的信任,而溫書玉也徹底失去了逃走的可能,吵來吵去,誰都沒能如願,也都相應地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著實是令人啼笑皆非。

然而這段感情本就是傅沈舟上趕著要捆在一起的,溫書玉忍受著這種無妄之災,本就已經是一種莫大的痛苦了,偏偏傅沈舟還跟他脾性不合,處處惹他大發雷霆。

能得到今天這個結局,本就是他傅沈舟自作自受,還連累了溫書玉一塊兒跟著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如今,溫書玉的病情已然嚴重到了再也沒辦法回歸到正常人生活的地步,他又有什麽資格在這裏哀聲抱怨?

傅沈舟頭一次嘗到後悔的滋味,就像是在嘴裏含著一片碳酸鋰,化開的一瞬間,先襲來的是電池味道的腥澀,隨後才是苦與酸的無限結合,惡心的味道直沖天靈蓋,久久難以消散,儼然已經在心中留下了無限陰影。

擔心溫書玉會抵觸這個味道,傅沈舟在餵藥之前,特地讓醫生在藥片外面包上了一層糯米紙,可咽進胃裏之後,輕微的副作用還是讓溫書玉止不住地幹嘔了一會兒,好半晌,溫書玉終於忍不住了,將手中的枕頭徑直放在身旁,眉頭緊皺地看向傅沈舟道:“我要喝水。”

傅沈舟忙上前,趕緊將早已溫好的水餵給溫書玉,溫書玉飛速一飲而盡,下一秒,察覺到味道有問題,他眼裏稍稍閃動著幾分疑惑,還沒來得及發問,轉瞬間便被再一次襲來的反胃給傾軋得一幹二凈。

傅沈舟一臉擔憂地看著溫書玉,緊皺起的眉頭中滿是顧慮與心疼,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將溫書玉抱在了懷中,輕輕替他拍了拍背。

溫書玉難受得要命,只能拼命蜷縮著身體,然而雙腿被結結實實地綁在床上,又讓他無法挪動,於是只能安安靜靜地躺在傅沈舟懷中,沒一會兒便沈沈地睡了過去。

一切都結束之後,傅沈舟心中滿是慚愧,腳步也難免有幾分虛浮,晃神之間,他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像是隔著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在耳邊。

傅沈舟一轉頭,只見不遠處的洛聲手中拿著厚厚一沓病歷,正邁著沈穩的步子朝他走來。

走廊的長椅上,洛聲難得收起了壞脾氣,一句話也沒說,只將手中的病歷交給了傅沈舟。

傅沈舟粗略地翻了翻,發現這是溫書玉的病歷,但比起他們拿到手的那一種,這裏的病歷顯然更加詳細清晰。

“你替溫教授嘗藥了,是嗎?”洛聲低頭,盯著自己的指尖,目光微微有幾分觸動。

傅沈舟點頭“嗯”了一聲,便再沒了下文。

“你知不知道精神類藥物會影響你大腦中的激素含量?”

“我知道。”傅沈舟現在已經在體驗這種感覺了,從去年開始,溫書玉吃下去的每一種藥,傅沈舟都有嘗過,雖然劑量很小,但日積月累,到底還是會有一定的影響。

“知道你還這麽做?究竟是為了什麽?”

“書玉他怕苦,有些藥我只有嘗過了才知道該怎麽餵給他。”傅沈舟兩只眼睛認認真真地盯著病歷,然而腦海裏卻早已開始恍惚走神,他想,自己只是吃了這麽一丁點兒劑量,不足溫書玉吃下去的百分之一,居然都會有這麽大的影響,難以想象書玉他每天承受著那麽大的副作用,居然還能夠在記憶受損的情況下堅持著將教輔編寫完成。

先前醫生告訴過他,吃藥的目的是為了穩定情緒,降低風險,副作用是不可避免的,但再怎麽嚴重,也不可能比病情本身還要嚴重,並且絕大多數的副作用對於患者來講都是輕微的,可說來也奇怪,精神類藥物的副作用和疾病本身幾乎完全相同,他所體會到的這些感覺,居然就是疾病的本身。

如果說,他作為一個正常人,吃了精神類藥物,體會到了和疾病癥狀本身類似的副作用,僅此而已都已經覺得非常難受,很影響自己的生活了,那溫書玉呢?他所感受到的痛苦,只會是這種感覺的千倍萬倍。

洛聲曾經有段時間也在服用精神類藥物,好在後來情況有所轉好,漸漸便斷了藥,自然能十分共情溫書玉的感受,況且當年那場競賽,如果沒有溫書玉為他做擔保,替他出證的話,恐怕今天的他也只會是某個角落裏最不起眼的一粒塵埃,光憑這份恩情,他就沒辦法對溫書玉的事袖手旁觀。

“如果你是真心喜歡溫教授的話,為什麽不能放他離開?你明知道他不愛你,也知道他在你身邊過得很痛苦,你費盡心思得到了他,卻又不願意好好珍惜,我想不通究竟是為什麽。”洛聲捏緊了衣擺,聲音稍有幾分哽咽:“溫教授他是很好的人,他不應該是這個結局,不應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我知道,是我的錯,是我以前太過偏執,才把他害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可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傅沈舟合上病歷,淡淡開口道:“他現在徹底沒辦法離開我了,而我也一樣。”

“如果不是因為你,他本來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本來可以在他最擅長的領域裏繼續發光發熱,他能憑一己之力,讓當年的海一中一躍成為省重點,也能靠自己的實力,讓上面撥款,專門為海大重新引進設備修建實驗室,如果沒有你,他本來可以變得更好,甚至有機會進入國家級別的單位,可你如今把他關在這裏,磨滅了他的一切光輝,讓他只能做你的籠中雀,掌心鳥,做你孩子的父親,可他呢?他自己呢?他憑什麽要因為你,而失去自己的身份,失去自己的一切?”

洛聲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幾乎是有些泣不成聲。

“傅沈舟,他不屬於你,不屬於任何一個人,他只是他自己,他是我的老師,是很多個像我一樣的人的老師,當年的他為了讓我們這樣地位低下的人也能夠有一席之地,甘願放棄所有晉升機會,只為能夠得到一盤監控錄像證明我們所有人的清白,他愛自己的每一個學生,對自己的工作十分負責,從未有過一句怨言,也從未有過一絲懈怠,他是真正配得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句話的好老師,為什麽偏偏在你這裏,他卻要被你貶低得連灰塵都不如?”

傅沈舟雙手微微顫抖著,已經不敢再繼續聽下去了,可洛聲還在說。

“如果你真的有良心,就放過溫教授,他不是你的玩物,不應該毀在你的手上,像他這樣的人才,無論走到哪裏都會過得很好,可唯獨在你身邊,卻被折磨成這副模樣,這難道就是你所謂的愛嗎?”

“我知道我沒有辦法插手你們之間的事,可是我真的不忍心看到溫教授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洛聲深吸一口氣,語氣極為沈重,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傅沈舟,停手吧,等溫教授痊愈之後,放他離開,讓他回到他該去的地方。”

話說罷,他起身,徑直將傅沈舟手中的病歷抽走,抹幹眼淚,扶著墻離開了病區。

傅沈舟怔怔地坐在原地,只覺得心像是被無數根銀針紮穿了一樣,痛到連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腦海中混沌一片,到最後只剩下了無盡的悔恨。

可是他知道,這段感情再也不會有回轉的餘地了,傅沈舟的病也不可能痊愈,這輩子他們註定要綁在一起,誰也沒有辦法離開誰一步,當初第一步走錯了,接下來無論怎麽走,都不可能再回到正軌,回頭是岸的機會早已經被他徹底錯過,餘生的路,除了獨木橋走到黑,便再也沒有了第二種可能。

於是他只能用盡全力去彌補自己犯下的錯。

*

時光飛逝如白駒過隙。

一晃四個月過去了,這四個月裏,滿願學會了翻身擡頭,偶爾還會發出幾聲不明意義的哼唧,洛聲徹底辭掉了醫院的工作,專心呆在家裏研究溫書玉當年沒有研究完的課題,顏予君繼承了家裏的子公司,成為了顏予蘅的左膀右臂,景乾也找到了一份天賜良緣,前不久剛剛在道觀裏舉行完道婚。

又是一年夏末,一切都在前行。

只有溫書玉還停留在原地,像是枯敗的殘花,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一片暗淡,即將要死在蕭索的初秋。

傅沈舟靜靜地坐在溫書玉身旁處理工作,時不時地就要擡頭看一眼溫書玉正在做些什麽,偶爾會跟他說上一兩句話,然而得到的回應永遠只有沈默。

這四個月以來,溫書玉又吃了不少藥,做了不少治療,情緒逐漸趨於穩定,狀態也比從前好了不少,只是人變得沈默了很多,總喜歡靜靜地呆坐在角落裏,像是與世隔絕了一樣,讓人幾乎忘記了其實他曾經也是一個很愛追求潮流的人。

喜歡最新出版的雜志,小說,喜歡到處閑逛,尋找好吃的飯店,也喜歡自由地生活著,常常會向往天上的鳥兒為何如此自在,仿佛這世間再也沒有任何能夠禁錮他們的事物,每一口呼吸都只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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