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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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道別
——“裴衍，現實裏見。” 1309床所在的病房是個四人間，已經住滿了。裴衍走進時，拂曉陽光從外灑進來，在白色床簾上薄薄鋪了一層，透出模糊的人影。 只有靠窗的床位拉著簾子。 天還未全亮，可房裏人都醒著，刻意壓低嗓門小聲議論： “真的，醫生本來都說沒救了，結果人突然睜開了眼睛，嚇了一大跳。” “查了半天也沒事，就是人有點虛弱，這不才轉到普通病房。” “還跟她媽說了一晚上話呢。” “都以為沒事了，結果今天一早突然感染，搶救半天，人還是沒了。” 裴衍一邊向裏面走近，一邊掃過病床號，1307、1308……每經過一張病床，議論聲就鉆進耳朵。 最終走到盡頭，腳步停在床簾前。 房裏不知什麽時候安靜下來，眾人互看一眼，目光好奇地凝在裴衍身上。有個阿姨忍不住出聲問道： “小夥子，你認識這家姑娘呀？哎呦……” 話語中不乏惋惜。 每一個字、每一處氣氛都在告訴裴衍什麽。他深吸口氣，擡手要拉簾子，忽而有人伸臂攔了一下。 回頭，肖朔蹙眉拽著他的手腕，說：“你真的要看？” “要。”裴衍道，“我還有事沒告訴她，我還沒說抱歉，我……” 他捏緊的手松開又攥，看向肖朔：“我必須確認一下。” 死神明明答應給他一個帶回往生者的機會，怎麽可能會…… 肖朔盯著他幾秒，須臾，松了手。 “就五分鐘，我在外面望風，”他一字一句強調，“萬一有‘客人’過來，你必須馬上跟我走。” “好。”裴衍道。 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肖朔撇撇嘴，乖乖倚在門口當守門犬。裴衍搓了搓手指，這是他懆懆不安時的小動作，視線收回，驀然發現原本緊閉的簾子已經拉了開。 站在面前的是一個蒼老的女人。 她頭發裏摻著銀絲，該是五六十歲，由於眼皮紅腫，眼淚未幹，整張臉顯得更為疲憊、老態。 “裴衍？”她問道。 裴衍點點頭，目光不由自主越過她的肩頭，落在裏面床鋪上。 床頭卡片上赫然寫著“蘇雪盈”。 “醫生說，兩個小時之內得……得移走。”蘇母發出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擦…
——“裴衍，現實裏見。”
1309 床所在的病房是個四人間，已經住滿了。裴衍走進時，拂曉陽光從外灑進來，在白色床簾上薄薄鋪了一層，透出模糊的人影。
只有靠窗的床位拉著簾子。
天還未全亮，可房裏人都醒著，刻意壓低嗓門小聲議論：
“真的，醫生本來都說沒救了，結果人突然睜開了眼睛，嚇了一大跳。”
“查了半天也沒事，就是人有點虛弱，這不才轉到普通病房。”
“還跟她媽說了一晚上話呢。”
“都以為沒事了，結果今天一早突然感染，搶救半天，人還是沒了。”
裴衍一邊向裏面走近，一邊掃過病床號，1307、1308……每經過一張病床，議論聲就鉆進耳朵。
最終走到盡頭，腳步停在床簾前。
房裏不知什麽時候安靜下來，眾人互看一眼，目光好奇地凝在裴衍身上。有個阿姨忍不住出聲問道：
“小夥子，你認識這家姑娘呀？哎呦……”
話語中不乏惋惜。
每一個字、每一處氣氛都在告訴裴衍什麽。他深吸口氣，擡手要拉簾子，忽而有人伸臂攔了一下。
回頭，肖朔蹙眉拽著他的手腕，說：“你真的要看？”
“要。”裴衍道，“我還有事沒告訴她，我還沒說抱歉，我……”
他捏緊的手松開又攥，看向肖朔：“我必須確認一下。”
死神明明答應給他一個帶回往生者的機會，怎麽可能會……
肖朔盯著他幾秒，須臾，松了手。
“就五分鐘，我在外面望風，”他一字一句強調，“萬一有‘客人’過來，你必須馬上跟我走。”
“好。”裴衍道。
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肖朔撇撇嘴，乖乖倚在門口當守門犬。裴衍搓了搓手指，這是他懆懆不安時的小動作，視線收回，驀然發現原本緊閉的簾子已經拉了開。
站在面前的是一個蒼老的女人。
她頭發裏摻著銀絲，該是五六十歲，由於眼皮紅腫，眼淚未幹，整張臉顯得更為疲憊、老態。
“裴衍？”她問道。
裴衍點點頭，目光不由自主越過她的肩頭，落在裏面床鋪上。
床頭卡片上赫然寫著“蘇雪盈”。
“醫生說，兩個小時之內得……得移走。”蘇母發出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擦去臉上的淚水，喘出一口氣，“但是盈盈說你肯定會來的，我怕你找不到，就想拖到最後一刻再走。”
蘇母說著，主動讓開身，因為這一讓，裴衍霎時看見蘇雪盈的面容。
她臉上血色褪盡，寂靜地躺在病床上，再不會睜開眼睛。
之前在碼頭，擔架車上，他分明已經見過這張臉雙目緊閉，毫無生氣的模樣，可這一回，心境完全不同。霎時，肖蕓的警告在腦海中發出“嗡”的一聲——
“死亡即是終點。永遠別忘了這句話。”
裴衍一句話也說不出，如鯁在喉，如墜冰窖，手指微微發抖。蘇母佝僂著身軀，從床頭抽屜裏拿出一本藍色封皮的記事本，道：“盈盈……她有話留給你。”
“盈盈醒的那會兒，還是虛弱，寫不動字，所以就讓我幫她記下來。”
“阿姨沒什麽文化，又很多年沒寫過字了，寫得歪歪扭扭，要是有哪個字看不懂就跟我說。”
蘇母輕聲說著，將記事本裏的一頁撕下來，對半折好遞給裴衍，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壓抑的抽泣，話語支離破碎。
“她說到游戲……還有死神，我也……也聽不太明白，只按她說的寫，但有一個意思我理解到了。”
她勉強揚起唇角，盡力保持一個代表感謝的笑意：“因為你，她才得到機會，回來跟我好好道別……謝謝你……”
像是再也撐不住，雙手合十抵在額頭上，蘇母背脊深深彎下，哭咽道：“謝謝，真的謝謝你……”
不，不是的。
裴衍捏著紙頁，眼前陣陣發暈，以手撐額才勉強穩住。不，不是的，他不值得被感謝……
瞬間，十年前的回憶湧入腦海。
男人走上頂樓，來到邊緣，仰著頭面朝天空，似乎想在最後用眼睛留住些什麽，須臾，低頭看向樓下，深淵萬丈。就在這時，一只手從身後伸來，抵著他的背向前一推——
“裴衍！”
肩上鉗來一股力道，肖朔晃了晃他，急道：“有人來了，快走。”
“有人來了”不是為了避免旁人生疑的措辭，而是真的“有人”。
徐家人。
剛才，肖朔在門口註意到一個人影。那道人影身穿深灰色披風，手挎一只尼龍布袋，慢悠悠地從電梯裏晃出來。
要不是身邊亦步亦趨地跟著兩名“客人”，那模樣簡直像出門買菜。
一出電梯，那人便從布袋裏掏出兩盞紙燈，分別塞在“客人”手中，然後交代了些什麽，相隔太遠，肖朔沒聽清。
不過，直覺那不是什麽好話。
必須趕緊走。
然而，當他拉過裴衍，卻驀然撞上這人恍惚的神色，不由用力捏了捏他的肩，搖晃道：“裴衍！”
“該走了，知道嗎？得跑路了！”
“餵，你聽見了嗎？”
“餵餵……”
伸出五指在裴衍面前來回搖擺，肖朔心說完了，這人不給半點兒反應，怎麽跑路？正心急，裴衍緩緩捉住了他的手。
“走吧。”
裴衍說道，回身對蘇母點頭示意，隨即如同逃避一般急切離開。
誰知邁出腳步的瞬間，身子忽而歪斜，要不是肖朔一把扶住了他，恐怕當場就要跪倒在地。
肖朔擰緊眉頭：“餵，你……”
裴衍搖了搖頭：“沒事，只是有點兒脫力。”
一邊說，一邊撐著拐杖直起身，繼續向前走，直到快步出病房被肖朔拉回，才猛然回神般看向了他。
肖朔壓低嗓音，罵道：“你就這麽悶頭沖出去不怕跟人正面遇上？！等著！”
他像母雞保護小雞似的將人攬在身後，自己探出半個腦袋向外瞄了一瞄。那穿披風的徐家人似乎先去了走廊對頭的病房，暫時沒見到人影。
心下稍松，肖朔趕緊抓著裴衍手腕，往樓梯間走去，拐過轉角時，忽然想道：
剛才出現的那人，是徐家的三叔公還是六舅表公來著？
由於小時候總生病，肖朔在竹溪村的大半時間都蔫兒著，懶得認臉，更懶得記人。不知怎麽，一想到那徐家人的臉，總覺得有根弦提拎著心臟。
“餵，”又拐過一處樓梯彎，肖朔扭頭問裴衍，“你記不記得……”
正想描述一下那人的五官特征，卻見裴衍眼眶發紅，目光註視著手中展開的紙頁。
他明明身形不穩需要借助拐杖，上樓本就困難，竟然還敢分心？簡直找死！
肖朔立時止步，剛要開罵，餘光驀地瞥見什麽，令他臉部突然凝固。
上方樓梯慢慢踱過來一個人。
他穿著棕色夾克衫，背一個紡布小包，圓鼓鼓的。雖然衣著不一樣，但一眼就能看出——
他跟先前那個徐家人長得一模一樣！
該死。肖朔面露陰翳，想起來了：這三叔公或六舅表公，有個雙胞胎兄弟，兩人喜歡捉弄小輩，惹人煩得要命。
眼下，他們顯然不是為了捉弄人來的。
肖朔和裴衍還沒登上幾階樓梯，要避開，只能返回去繼續待在 13 層。看了一眼門頭上“布草間”三個字，閃身進去，緊接著迅速拿了個枕套，在裴衍的拐杖底端系緊。
“盡量別發出動靜。”
肖朔背上全是冷汗，手上忙完，又耳朵貼在門上註意外面的聲音：“陳叔怎麽還沒叫幫手過來……”
話音未落，裴衍腦袋一垂，靠在他肩上。
肖朔：“？？？”
與此同時，外面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一聲接一聲。接著，另一個方向的腳步聲也加入進來，都朝著布草間靠近。
然而，肖朔無暇顧及。
“裴……”
他慌亂地攙著裴衍，卻撐不住對方下墜的重量。裴衍眼淚沒落下來，掌心攥得死緊，肩膀顫抖著，壓抑的悲愴無處宣洩。
就在這時，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緊接著，門把手向左旋開。
……
裴衍，你看到這個留言時，我可能已經死了。
游戲裏說好了“現實裏見”，但我的時間太少。我還有好多話想和母親說，想在剩下的時間裏都陪著她，所以只能這樣留言給你，抱歉啦。
你一定疑惑為什麽我還是死了，也許還會自責。但別自責，這是我的選擇。
游戲結束後，我見到了死神。
他說，他確實答應給你一個帶回往生者的機會，但這場游戲裏有兩個往生者：一個是我，一個是肖朔。
他說，肖朔以活人身份闖入游戲，這本身就是個 BUG。在游戲裏，因為我驅使乘客追殺他，導致他死亡成了往生者。
他說，這場游戲我是玩家，決定權在我手上：是我死，還是肖朔死。
我選擇了前者。
作為額外獎勵，死神給了我六個小時道別，所以我才能再見母親，才能給你留言。
你父母的車禍確實與我有關，我於心有愧了十年，應該贖罪。現實裏，船難發生了，死亡不可挽回。能再見母親，好好道別，能留言給你，我已經滿足。
裴衍，你不一樣，你還活著。請你好好活下去。
回到現實後，我才想起船難發生前的場景。
表演結束人太多，我和你走散了。我在船上到處找你，直到船難發生前一刻。
我看見你攀上欄桿，縱身跳入江裏。
裴衍，經歷了這麽多，我能理解你不想獨活的心情。雖然這麽說很狡猾，但我還是想請你好好活下去。
我不知道告別時間結束後我會經歷什麽。但我希望能見到徐姨和裴叔，能鄭重對他們說聲抱歉，然後告訴徐姨你的事：說你雖然經歷了八年植物人狀態，但醒來後有朋友在身邊，過得還不錯。
裴衍，請你一定、一定讓我能這樣有底氣地告訴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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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現實裏見。” 1309床所在的病房是個四人間，已經住滿了。裴衍走進時，拂曉陽光從外灑進來，在白色床簾上薄薄鋪了一層，透出模糊的人影。 只有靠窗的床位拉著簾子。 天還未全亮，可房裏人都醒著，刻意壓低嗓門小聲議論： “真的，醫生本來都說沒救了，結果人突然睜開了眼睛，嚇了一大跳。” “查了半天也沒事，就是人有點虛弱，這不才轉到普通病房。” “還跟她媽說了一晚上話呢。” “都以為沒事了，結果今天一早突然感染，搶救半天，人還是沒了。” 裴衍一邊向裏面走近，一邊掃過病床號，1307、1308……每經過一張病床，議論聲就鉆進耳朵。 最終走到盡頭，腳步停在床簾前。 房裏不知什麽時候安靜下來，眾人互看一眼，目光好奇地凝在裴衍身上。有個阿姨忍不住出聲問道： “小夥子，你認識這家姑娘呀？哎呦……” 話語中不乏惋惜。 每一個字、每一處氣氛都在告訴裴衍什麽。他深吸口氣，擡手要拉簾子，忽而有人伸臂攔了一下。 回頭，肖朔蹙眉拽著他的手腕，說：“你真的要看？” “要。”裴衍道，“我還有事沒告訴她，我還沒說抱歉，我……” 他捏緊的手松開又攥，看向肖朔：“我必須確認一下。” 死神明明答應給他一個帶回往生者的機會，怎麽可能會…… 肖朔盯著他幾秒，須臾，松了手。 “就五分鐘，我在外面望風，”他一字一句強調，“萬一有‘客人’過來，你必須馬上跟我走。” “好。”裴衍道。 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肖朔撇撇嘴，乖乖倚在門口當守門犬。裴衍搓了搓手指，這是他懆懆不安時的小動作，視線收回，驀然發現原本緊閉的簾子已經拉了開。 站在面前的是一個蒼老的女人。 她頭發裏摻著銀絲，該是五六十歲，由於眼皮紅腫，眼淚未幹，整張臉顯得更為疲憊、老態。 “裴衍？”她問道。 裴衍點點頭，目光不由自主越過她的肩頭，落在裏面床鋪上。 床頭卡片上赫然寫著“蘇雪盈”。 “醫生說，兩個小時之內得……得移走。”蘇母發出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擦…
——“裴衍，現實裏見。”
1309 床所在的病房是個四人間，已經住滿了。裴衍走進時，拂曉陽光從外灑進來，在白色床簾上薄薄鋪了一層，透出模糊的人影。
只有靠窗的床位拉著簾子。
天還未全亮，可房裏人都醒著，刻意壓低嗓門小聲議論：
“真的，醫生本來都說沒救了，結果人突然睜開了眼睛，嚇了一大跳。”
“查了半天也沒事，就是人有點虛弱，這不才轉到普通病房。”
“還跟她媽說了一晚上話呢。”
“都以為沒事了，結果今天一早突然感染，搶救半天，人還是沒了。”
裴衍一邊向裏面走近，一邊掃過病床號，1307、1308……每經過一張病床，議論聲就鉆進耳朵。
最終走到盡頭，腳步停在床簾前。
房裏不知什麽時候安靜下來，眾人互看一眼，目光好奇地凝在裴衍身上。有個阿姨忍不住出聲問道：
“小夥子，你認識這家姑娘呀？哎呦……”
話語中不乏惋惜。
每一個字、每一處氣氛都在告訴裴衍什麽。他深吸口氣，擡手要拉簾子，忽而有人伸臂攔了一下。
回頭，肖朔蹙眉拽著他的手腕，說：“你真的要看？”
“要。”裴衍道，“我還有事沒告訴她，我還沒說抱歉，我……”
他捏緊的手松開又攥，看向肖朔：“我必須確認一下。”
死神明明答應給他一個帶回往生者的機會，怎麽可能會……
肖朔盯著他幾秒，須臾，松了手。
“就五分鐘，我在外面望風，”他一字一句強調，“萬一有‘客人’過來，你必須馬上跟我走。”
“好。”裴衍道。
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肖朔撇撇嘴，乖乖倚在門口當守門犬。裴衍搓了搓手指，這是他懆懆不安時的小動作，視線收回，驀然發現原本緊閉的簾子已經拉了開。
站在面前的是一個蒼老的女人。
她頭發裏摻著銀絲，該是五六十歲，由於眼皮紅腫，眼淚未幹，整張臉顯得更為疲憊、老態。
“裴衍？”她問道。
裴衍點點頭，目光不由自主越過她的肩頭，落在裏面床鋪上。
床頭卡片上赫然寫著“蘇雪盈”。
“醫生說，兩個小時之內得……得移走。”蘇母發出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擦去臉上的淚水，喘出一口氣，“但是盈盈說你肯定會來的，我怕你找不到，就想拖到最後一刻再走。”
蘇母說著，主動讓開身，因為這一讓，裴衍霎時看見蘇雪盈的面容。
她臉上血色褪盡，寂靜地躺在病床上，再不會睜開眼睛。
之前在碼頭，擔架車上，他分明已經見過這張臉雙目緊閉，毫無生氣的模樣，可這一回，心境完全不同。霎時，肖蕓的警告在腦海中發出“嗡”的一聲——
“死亡即是終點。永遠別忘了這句話。”
裴衍一句話也說不出，如鯁在喉，如墜冰窖，手指微微發抖。蘇母佝僂著身軀，從床頭抽屜裏拿出一本藍色封皮的記事本，道：“盈盈……她有話留給你。”
“盈盈醒的那會兒，還是虛弱，寫不動字，所以就讓我幫她記下來。”
“阿姨沒什麽文化，又很多年沒寫過字了，寫得歪歪扭扭，要是有哪個字看不懂就跟我說。”
蘇母輕聲說著，將記事本裏的一頁撕下來，對半折好遞給裴衍，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壓抑的抽泣，話語支離破碎。
“她說到游戲……還有死神，我也……也聽不太明白，只按她說的寫，但有一個意思我理解到了。”
她勉強揚起唇角，盡力保持一個代表感謝的笑意：“因為你，她才得到機會，回來跟我好好道別……謝謝你……”
像是再也撐不住，雙手合十抵在額頭上，蘇母背脊深深彎下，哭咽道：“謝謝，真的謝謝你……”
不，不是的。
裴衍捏著紙頁，眼前陣陣發暈，以手撐額才勉強穩住。不，不是的，他不值得被感謝……
瞬間，十年前的回憶湧入腦海。
男人走上頂樓，來到邊緣，仰著頭面朝天空，似乎想在最後用眼睛留住些什麽，須臾，低頭看向樓下，深淵萬丈。就在這時，一只手從身後伸來，抵著他的背向前一推——
“裴衍！”
肩上鉗來一股力道，肖朔晃了晃他，急道：“有人來了，快走。”
“有人來了”不是為了避免旁人生疑的措辭，而是真的“有人”。
徐家人。
剛才，肖朔在門口註意到一個人影。那道人影身穿深灰色披風，手挎一只尼龍布袋，慢悠悠地從電梯裏晃出來。
要不是身邊亦步亦趨地跟著兩名“客人”，那模樣簡直像出門買菜。
一出電梯，那人便從布袋裏掏出兩盞紙燈，分別塞在“客人”手中，然後交代了些什麽，相隔太遠，肖朔沒聽清。
不過，直覺那不是什麽好話。
必須趕緊走。
然而，當他拉過裴衍，卻驀然撞上這人恍惚的神色，不由用力捏了捏他的肩，搖晃道：“裴衍！”
“該走了，知道嗎？得跑路了！”
“餵，你聽見了嗎？”
“餵餵……”
伸出五指在裴衍面前來回搖擺，肖朔心說完了，這人不給半點兒反應，怎麽跑路？正心急，裴衍緩緩捉住了他的手。
“走吧。”
裴衍說道，回身對蘇母點頭示意，隨即如同逃避一般急切離開。
誰知邁出腳步的瞬間，身子忽而歪斜，要不是肖朔一把扶住了他，恐怕當場就要跪倒在地。
肖朔擰緊眉頭：“餵，你……”
裴衍搖了搖頭：“沒事，只是有點兒脫力。”
一邊說，一邊撐著拐杖直起身，繼續向前走，直到快步出病房被肖朔拉回，才猛然回神般看向了他。
肖朔壓低嗓音，罵道：“你就這麽悶頭沖出去不怕跟人正面遇上？！等著！”
他像母雞保護小雞似的將人攬在身後，自己探出半個腦袋向外瞄了一瞄。那穿披風的徐家人似乎先去了走廊對頭的病房，暫時沒見到人影。
心下稍松，肖朔趕緊抓著裴衍手腕，往樓梯間走去，拐過轉角時，忽然想道：
剛才出現的那人，是徐家的三叔公還是六舅表公來著？
由於小時候總生病，肖朔在竹溪村的大半時間都蔫兒著，懶得認臉，更懶得記人。不知怎麽，一想到那徐家人的臉，總覺得有根弦提拎著心臟。
“餵，”又拐過一處樓梯彎，肖朔扭頭問裴衍，“你記不記得……”
正想描述一下那人的五官特征，卻見裴衍眼眶發紅，目光註視著手中展開的紙頁。
他明明身形不穩需要借助拐杖，上樓本就困難，竟然還敢分心？簡直找死！
肖朔立時止步，剛要開罵，餘光驀地瞥見什麽，令他臉部突然凝固。
上方樓梯慢慢踱過來一個人。
他穿著棕色夾克衫，背一個紡布小包，圓鼓鼓的。雖然衣著不一樣，但一眼就能看出——
他跟先前那個徐家人長得一模一樣！
該死。肖朔面露陰翳，想起來了：這三叔公或六舅表公，有個雙胞胎兄弟，兩人喜歡捉弄小輩，惹人煩得要命。
眼下，他們顯然不是為了捉弄人來的。
肖朔和裴衍還沒登上幾階樓梯，要避開，只能返回去繼續待在 13 層。看了一眼門頭上“布草間”三個字，閃身進去，緊接著迅速拿了個枕套，在裴衍的拐杖底端系緊。
“盡量別發出動靜。”
肖朔背上全是冷汗，手上忙完，又耳朵貼在門上註意外面的聲音：“陳叔怎麽還沒叫幫手過來……”
話音未落，裴衍腦袋一垂，靠在他肩上。
肖朔：“？？？”
與此同時，外面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一聲接一聲。接著，另一個方向的腳步聲也加入進來，都朝著布草間靠近。
然而，肖朔無暇顧及。
“裴……”
他慌亂地攙著裴衍，卻撐不住對方下墜的重量。裴衍眼淚沒落下來，掌心攥得死緊，肩膀顫抖著，壓抑的悲愴無處宣洩。
就在這時，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緊接著，門把手向左旋開。
……
裴衍，你看到這個留言時，我可能已經死了。
游戲裏說好了“現實裏見”，但我的時間太少。我還有好多話想和母親說，想在剩下的時間裏都陪著她，所以只能這樣留言給你，抱歉啦。
你一定疑惑為什麽我還是死了，也許還會自責。但別自責，這是我的選擇。
游戲結束後，我見到了死神。
他說，他確實答應給你一個帶回往生者的機會，但這場游戲裏有兩個往生者：一個是我，一個是肖朔。
他說，肖朔以活人身份闖入游戲，這本身就是個 BUG。在游戲裏，因為我驅使乘客追殺他，導致他死亡成了往生者。
他說，這場游戲我是玩家，決定權在我手上：是我死，還是肖朔死。
我選擇了前者。
作為額外獎勵，死神給了我六個小時道別，所以我才能再見母親，才能給你留言。
你父母的車禍確實與我有關，我於心有愧了十年，應該贖罪。現實裏，船難發生了，死亡不可挽回。能再見母親，好好道別，能留言給你，我已經滿足。
裴衍，你不一樣，你還活著。請你好好活下去。
回到現實後，我才想起船難發生前的場景。
表演結束人太多，我和你走散了。我在船上到處找你，直到船難發生前一刻。
我看見你攀上欄桿，縱身跳入江裏。
裴衍，經歷了這麽多，我能理解你不想獨活的心情。雖然這麽說很狡猾，但我還是想請你好好活下去。
我不知道告別時間結束後我會經歷什麽。但我希望能見到徐姨和裴叔，能鄭重對他們說聲抱歉，然後告訴徐姨你的事：說你雖然經歷了八年植物人狀態，但醒來後有朋友在身邊，過得還不錯。
裴衍，請你一定、一定讓我能這樣有底氣地告訴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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