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肖蕓（1）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三十章 肖蕓（1）
裴衍沒想到會這麽快找到肖蕓。 在療養院時，他註意到肖蕓習慣性地摸口袋，摸空後訕訕搓了搓手，像是覺得指間少了些什麽。 大概是少了煙。 她身上有香煙的味道，不是偶然沾上的，而是常年浸入皮骨的結果。但在做康覆訓練的兩年裏，裴衍從沒見她抽過煙，那淡淡的煙味兒也隨著時間逐漸消失不見。 像是戒了。 更像是為了不被裴衍發現她這些年經歷了什麽，刻意戒了。 所以，當打不通肖蕓電話時，裴衍直覺她應該躲在附近某處——肖朔進入游戲，禍福難測，她這個做姐姐的不會離得太遠。但是現實裏老金死了、肖朵朵下落不明，那場她策劃又放棄的船難終究發生，奪走百餘條人命…… 面對這些，肖蕓無可奈何。 裴衍從病床上起身，雙腳趿鞋，心說：她現在應該會很想抽一支煙。 問過護士醫院的抽煙區在哪裏，正要去，護士哎哎叫住他：“你哪床的？” 她問完，視線打量病人的臉，認出來了，驚叫道：“你不是在輸液嗎，拔了？！你知不知道你剛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啊？能出重癥都算奇跡了，還不好好養著！” 護士一串連珠炮：“家屬呢？1202家屬不是在陪床嗎？他……” “他睡著了，叫不醒。”裴衍說。 “……” “我就出去一下？” “不行！” 好說歹說，護士還是叉腰攔著，叫來醫生給他看了一看。裴衍一番原地扭腰伸胳膊，醫生左聽右敲，奇怪道：“真沒哪裏不舒服？” 裴衍連連點頭：“一點兒事沒有。” 他先前所受的傷、耗費的體力似乎都留在了游戲裏，身上的火焰紋樣同樣不見痕跡。 一切宛如一場夢，夢醒了，便戛然而止。 裴衍再三保證只出去半小時，就在小花園走走，醫生皺眉考慮了半晌，終於松口，嘆氣道：“聽家屬說，你之前長期臥床，肌肉萎縮得厲害，是需要多走走。”轉而對護士吩咐道：“給他拿個助行器，小花園就在樓門口，讓值班室的多看著就行。” 說完，又好奇問他：“你到底要出去做什麽？” “找我姐。”裴衍說。 …… 肖蕓比他大五歲，第一次見時，躲在肖母身後沈默地探出一雙眼睛。那時候…
裴衍沒想到會這麽快找到肖蕓。
在療養院時，他註意到肖蕓習慣性地摸口袋，摸空後訕訕搓了搓手，像是覺得指間少了些什麽。
大概是少了煙。
她身上有香煙的味道，不是偶然沾上的，而是常年浸入皮骨的結果。但在做康覆訓練的兩年裏，裴衍從沒見她抽過煙，那淡淡的煙味兒也隨著時間逐漸消失不見。
像是戒了。
更像是為了不被裴衍發現她這些年經歷了什麽，刻意戒了。
所以，當打不通肖蕓電話時，裴衍直覺她應該躲在附近某處——肖朔進入游戲，禍福難測，她這個做姐姐的不會離得太遠。但是現實裏老金死了、肖朵朵下落不明，那場她策劃又放棄的船難終究發生，奪走百餘條人命……
面對這些，肖蕓無可奈何。
裴衍從病床上起身，雙腳趿鞋，心說：她現在應該會很想抽一支煙。
問過護士醫院的抽煙區在哪裏，正要去，護士哎哎叫住他：“你哪床的？”
她問完，視線打量病人的臉，認出來了，驚叫道：“你不是在輸液嗎，拔了？！你知不知道你剛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啊？能出重癥都算奇跡了，還不好好養著！”
護士一串連珠炮：“家屬呢？1202 家屬不是在陪床嗎？他……”
“他睡著了，叫不醒。”裴衍說。
“……”
“我就出去一下？”
“不行！”
好說歹說，護士還是叉腰攔著，叫來醫生給他看了一看。裴衍一番原地扭腰伸胳膊，醫生左聽右敲，奇怪道：“真沒哪裏不舒服？”
裴衍連連點頭：“一點兒事沒有。”
他先前所受的傷、耗費的體力似乎都留在了游戲裏，身上的火焰紋樣同樣不見痕跡。
一切宛如一場夢，夢醒了，便戛然而止。
裴衍再三保證只出去半小時，就在小花園走走，醫生皺眉考慮了半晌，終於松口，嘆氣道：“聽家屬說，你之前長期臥床，肌肉萎縮得厲害，是需要多走走。”轉而對護士吩咐道：“給他拿個助行器，小花園就在樓門口，讓值班室的多看著就行。”
說完，又好奇問他：“你到底要出去做什麽？”
“找我姐。”裴衍說。
……
肖蕓比他大五歲，第一次見時，躲在肖母身後沈默地探出一雙眼睛。那時候她正躥個兒，視線放低四十五度，才能和裴衍視線相對。
裴衍只能仰著腦袋和她說話，道：“你叫什麽名字？”
“……肖蕓。”
“哦，肖蕓。”
裴衍重覆跟了一遍，隨即頭頂讓人胡亂一揉，頂著滿腦袋雞窩回頭，只見母親叉腰指著他。
“要有禮貌，”徐冉冉道，“說姐姐好。”
裴衍摸摸鼻子，操持一口小孩兒特有的甜美嗓音，轉身回去，眉眼彎彎道：“姐姐好！”
一叫就叫了十多年。
在竹溪村，人人都知道肖蕓、宋糯和裴衍三人形影不離，是發小，是調皮搗蛋三人組，每次摔炮聲一響，準是他們又在嚇唬村裏的雞。
於是村裏時常見仨小孩兒在前頭歡快跑跳，大人抄著掃帚追在後頭喊別跑，間或吼上一句：
“蕓丫頭！你怎麽也跟他們野一塊兒了？！”
按理說，宋糯和裴衍年紀相近，又都是男孩子，性子野，能玩兒在一起當然順理成章。
但是肖蕓自小是乖女，文靜、聽話，像童話故事裏白嫩的小公主，十三歲已是一副沈穩可靠的模樣。結果大人們追得氣喘籲籲，定睛一看，謔！蕓丫頭才是笑得最開心的那個！
正疑惑，就見那家女兒——徐冉冉站路邊樂得直不起腰：“哈哈哈裴衍你個小短腿兒跑最後一名，襪子都溜出來了哈哈哈哈哈……哎？老裴你拉我幹嘛？”
最後，裴恒之連連鞠躬，給人道歉、賠錢，徐冉冉則帶孩子們回大院，一大家子人分站兩邊看熱鬧，肖父漲紅了臉，見是徐冉冉領人，礙於老祖宗的面子，始終忍著怒氣沒吭聲。
一大三小徑直進屋，徐冉冉兌了盆溫水，裴衍剛要洗臉，被她指尖抵著腦門轉了開。
“女士優先。”徐冉冉笑瞇瞇道。
“媽！”裴衍嚷嚷，“您看看我這臉，這頭發，我覺得有蟲在上面爬……”
聞言，徐冉冉瞇縫眼睛湊近，騰然一退，震驚道：“還真是，頭發裏有條蜈蚣，好大一條！”說完看向宋糯，睜大眼睛：“你臉上也有！”
兩人腦子一嗡，頓時劈裏啪啦往頭上一通狂拍。
“宋兒哥，宋兒哥幫我看看還有沒有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啊啊啊！！！”
兩人手舞足蹈著跑開，差點兒被門檻絆了一跤，徐冉冉望著他們背影搖頭，感嘆道：“這倆是不是都有點兒傻？”
身後沒有回聲。
她轉過頭，肖蕓頭顱低垂，下巴幾乎挨上脖頸，兩手糾纏著交疊在前，不發一言。
是認錯的姿態。
“冉冉姐，對不起。”許久， 肖蕓囁嚅道，“給你添麻煩了。”
“這算什麽麻煩，”徐冉冉捏了捏她的肩，側身將毛巾浸在溫水裏，“要是每個小孩兒都規行矩步，那還要我們大人做什麽。”
她嗓音輕柔，帶著安慰的語氣。正月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兩人排排坐著，小太陽烘烤腳踝，溫熱的毛巾敷上臉頰，肖蕓慢慢擦去滿臉灰塵，不時盯著地面發呆。
徐冉冉側目一眼，突然道：“嗐！”
肖蕓：“？”
“別擔心，”徐冉冉擼起袖子，比了個姿勢，“要是肖哥對你發脾氣，我就揍他。”
肖蕓撲哧一下笑了出來，好一會兒才停下，輕聲問了一句。
“冉冉姐，你會不會覺得我今天很……不好？”
“為什麽？”
“我已經十三歲了，又是女孩子，卻帶著弟弟們調皮搗蛋……”
徐冉冉揮了揮手。
“這事兒準是裴衍的主意。他跟貓薄荷似的，孩子都愛跟著瘋，他讓幹啥就幹啥，愁死人了。”
她接過毛巾，讓肖蕓轉過身去，幫她擦幹凈脖子後的皮膚：“你是姐姐，但不必事事都擔責，更何況，哪個小孩兒不喜歡撒野。”
肖蕓眨眨眼睛：“撒野？”
“對，”徐冉冉笑道，“你這樣的孩子，有時候更需要撒撒野。”
“為什麽？”
“因為你太在意別人的想法了。”
徐冉冉揉揉她的頭發，緩聲道：“別怕你爸，別讓別人的目光束縛你，人只活這一次啊，就得為自己活才行。”
肖蕓聽得似懂非懂，訥訥點頭，忽而徐冉冉笑了一聲，雙手摟著她的臉好生揉搓一番。
“沒事的沒事的，有啥煩心事就來找我。”她說道，“我幫你解決。”
“真的嗎？”
“真的。”徐冉冉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說，“一言為定！”
……
她確實說到做到。
肖蕓垂眸，註視著紙杯中熄滅的煙頭，晃了一晃，餘下的那點火星在少許清水中黯然熄滅。雨後，空氣中滿是水汽，氤氳成薄霧，浸潤鼻腔。
“人是我殺的。”她說，“程老頭比我爸更狠，程淮遠怕他，一直覺得我要用孩子作威脅，恐怕早想除掉朵朵了，而我，我親自給了他一個機會。”
“那天坐游輪，是你約的程淮遠？”
“是，朵朵說其他小朋友都有爸爸，她想見爸爸……”
一陣寂靜，指腹擦過眼角，肖蕓深吸口氣側頭看了一看，只見裴衍面色如常，手指敲著助行器的扶手。
“這款式太醜了，真不太適合你，”肖蕓收回目光，笑道，“新訂的拐杖明天就到，到時候試試。”
“好。”
“肖朔呢？”
“我出來時他還沒醒。”
“估計有時間差，以前他進游戲也常有這種情況，你不用擔心。”
“嗯。”
“在船艙三層前臺那裏，你是不是看到了登記簿？”
裴衍嗆了一聲，說：“……什麽？”
“保險箱，”肖蕓提醒道，笑了一笑，“你不是已經見到程淮遠了嗎？”
那艘游輪常年往返於兩市，航行不過兩三小時，頂層客艙的設計更像是個噱頭，又或作商務用途，唯一一間豪華客房更是常年無人問津，為了節省成本，預訂登記依然采用登記簿形式。
在游戲裏，裴衍訂房時無意瞥了一眼，看到豪華客房的登記簿上赫然有肖蕓的名字。
入住時間恰好在程淮遠死亡的第二天。
但是，讓裴衍疑惑的是——
“你怎麽知道我在游戲裏見到了程淮遠？”
肖蕓彎了彎眉梢，道：“我看到的。”示意地用食指在虛空中點了一點，她繼續道：“肖朔進入游戲，我的面板就會顯示他所看到的畫面，嗯……相當於直播。”
裴衍：“……”
肖蕓安慰：“放心，這直播只有我看得到。”
“那麽，”裴衍一頓，說，“你應該也看到程淮遠被‘客人’啃食的畫面了，感受如何？”
笑容停在臉上，肖蕓晃蕩紙杯，半晌，輕聲道：“糟透了。”
“知道我為什麽要把他拉進代理人名單嗎？因為只有這樣，他死後才會有記憶、有感知，我把他引上船，關進保險箱，才能讓他永遠待在恐懼裏。”
“就這樣被啃沒了，太便宜他了。”
肖蕓語氣平靜，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尋常事，裴衍忽然明白，為什麽有一百種方法折磨死後的程淮遠，卻偏偏選擇了關進保險箱。
因為那是成躍的游輪。
程淮遠被塞進狹窄的保險箱，只能維持嬰兒體型。雖然沒上鎖，但開門需要足夠力氣，以嬰兒的姿態絕無可能，必須靠外力幫助。
所以外面任何聲響——保潔定期打掃、前臺溜來打盹——都讓他重燃希望。而每次希望破滅，隨之而來的怒火與絕望都更甚從前。
“都是一幫蠢貨！笨蛋！”
“等我出去就把你們通通裁了！”
“……救命啊！”
“誰來救救我……我可是你們的大少爺，是董事長……”
程淮遠也許壓根兒就沒察覺到自己已經死了，他的聲音沒人聽見，卻永遠希冀有人來救他，而後再一次次墮入深淵。
沒有比這更痛苦的折磨。
裴衍道：“那現實中呢？保險箱打撈上來了嗎？”
肖蕓兩手後撐，聳了聳肩：“我沒讓人去找，估計成躍也不會刻意去撈一個不值錢的保險箱。”她閉上眼睛，問道：“你是不是想罵我一頓？”
裴衍：“？”
“如果冉冉姐在這兒，我覺得她會罵我一頓，”肖蕓低喃道，“罵我沒聽勸，當了個戀愛腦，錯信渣男，害了自己，害了孩子。”
裴衍揚起唇角，道：“我媽不會這麽說的。她會讓你隨心就好，天塌下來，還有大人頂著。”
肖蕓一怔，這話，她似乎真的在哪裏聽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裴衍沒想到會這麽快找到肖蕓。 在療養院時，他註意到肖蕓習慣性地摸口袋，摸空後訕訕搓了搓手，像是覺得指間少了些什麽。 大概是少了煙。 她身上有香煙的味道，不是偶然沾上的，而是常年浸入皮骨的結果。但在做康覆訓練的兩年裏，裴衍從沒見她抽過煙，那淡淡的煙味兒也隨著時間逐漸消失不見。 像是戒了。 更像是為了不被裴衍發現她這些年經歷了什麽，刻意戒了。 所以，當打不通肖蕓電話時，裴衍直覺她應該躲在附近某處——肖朔進入游戲，禍福難測，她這個做姐姐的不會離得太遠。但是現實裏老金死了、肖朵朵下落不明，那場她策劃又放棄的船難終究發生，奪走百餘條人命…… 面對這些，肖蕓無可奈何。 裴衍從病床上起身，雙腳趿鞋，心說：她現在應該會很想抽一支煙。 問過護士醫院的抽煙區在哪裏，正要去，護士哎哎叫住他：“你哪床的？” 她問完，視線打量病人的臉，認出來了，驚叫道：“你不是在輸液嗎，拔了？！你知不知道你剛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啊？能出重癥都算奇跡了，還不好好養著！” 護士一串連珠炮：“家屬呢？1202家屬不是在陪床嗎？他……” “他睡著了，叫不醒。”裴衍說。 “……” “我就出去一下？” “不行！” 好說歹說，護士還是叉腰攔著，叫來醫生給他看了一看。裴衍一番原地扭腰伸胳膊，醫生左聽右敲，奇怪道：“真沒哪裏不舒服？” 裴衍連連點頭：“一點兒事沒有。” 他先前所受的傷、耗費的體力似乎都留在了游戲裏，身上的火焰紋樣同樣不見痕跡。 一切宛如一場夢，夢醒了，便戛然而止。 裴衍再三保證只出去半小時，就在小花園走走，醫生皺眉考慮了半晌，終於松口，嘆氣道：“聽家屬說，你之前長期臥床，肌肉萎縮得厲害，是需要多走走。”轉而對護士吩咐道：“給他拿個助行器，小花園就在樓門口，讓值班室的多看著就行。” 說完，又好奇問他：“你到底要出去做什麽？” “找我姐。”裴衍說。 …… 肖蕓比他大五歲，第一次見時，躲在肖母身後沈默地探出一雙眼睛。那時候…
裴衍沒想到會這麽快找到肖蕓。
在療養院時，他註意到肖蕓習慣性地摸口袋，摸空後訕訕搓了搓手，像是覺得指間少了些什麽。
大概是少了煙。
她身上有香煙的味道，不是偶然沾上的，而是常年浸入皮骨的結果。但在做康覆訓練的兩年裏，裴衍從沒見她抽過煙，那淡淡的煙味兒也隨著時間逐漸消失不見。
像是戒了。
更像是為了不被裴衍發現她這些年經歷了什麽，刻意戒了。
所以，當打不通肖蕓電話時，裴衍直覺她應該躲在附近某處——肖朔進入游戲，禍福難測，她這個做姐姐的不會離得太遠。但是現實裏老金死了、肖朵朵下落不明，那場她策劃又放棄的船難終究發生，奪走百餘條人命……
面對這些，肖蕓無可奈何。
裴衍從病床上起身，雙腳趿鞋，心說：她現在應該會很想抽一支煙。
問過護士醫院的抽煙區在哪裏，正要去，護士哎哎叫住他：“你哪床的？”
她問完，視線打量病人的臉，認出來了，驚叫道：“你不是在輸液嗎，拔了？！你知不知道你剛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啊？能出重癥都算奇跡了，還不好好養著！”
護士一串連珠炮：“家屬呢？1202 家屬不是在陪床嗎？他……”
“他睡著了，叫不醒。”裴衍說。
“……”
“我就出去一下？”
“不行！”
好說歹說，護士還是叉腰攔著，叫來醫生給他看了一看。裴衍一番原地扭腰伸胳膊，醫生左聽右敲，奇怪道：“真沒哪裏不舒服？”
裴衍連連點頭：“一點兒事沒有。”
他先前所受的傷、耗費的體力似乎都留在了游戲裏，身上的火焰紋樣同樣不見痕跡。
一切宛如一場夢，夢醒了，便戛然而止。
裴衍再三保證只出去半小時，就在小花園走走，醫生皺眉考慮了半晌，終於松口，嘆氣道：“聽家屬說，你之前長期臥床，肌肉萎縮得厲害，是需要多走走。”轉而對護士吩咐道：“給他拿個助行器，小花園就在樓門口，讓值班室的多看著就行。”
說完，又好奇問他：“你到底要出去做什麽？”
“找我姐。”裴衍說。
……
肖蕓比他大五歲，第一次見時，躲在肖母身後沈默地探出一雙眼睛。那時候她正躥個兒，視線放低四十五度，才能和裴衍視線相對。
裴衍只能仰著腦袋和她說話，道：“你叫什麽名字？”
“……肖蕓。”
“哦，肖蕓。”
裴衍重覆跟了一遍，隨即頭頂讓人胡亂一揉，頂著滿腦袋雞窩回頭，只見母親叉腰指著他。
“要有禮貌，”徐冉冉道，“說姐姐好。”
裴衍摸摸鼻子，操持一口小孩兒特有的甜美嗓音，轉身回去，眉眼彎彎道：“姐姐好！”
一叫就叫了十多年。
在竹溪村，人人都知道肖蕓、宋糯和裴衍三人形影不離，是發小，是調皮搗蛋三人組，每次摔炮聲一響，準是他們又在嚇唬村裏的雞。
於是村裏時常見仨小孩兒在前頭歡快跑跳，大人抄著掃帚追在後頭喊別跑，間或吼上一句：
“蕓丫頭！你怎麽也跟他們野一塊兒了？！”
按理說，宋糯和裴衍年紀相近，又都是男孩子，性子野，能玩兒在一起當然順理成章。
但是肖蕓自小是乖女，文靜、聽話，像童話故事裏白嫩的小公主，十三歲已是一副沈穩可靠的模樣。結果大人們追得氣喘籲籲，定睛一看，謔！蕓丫頭才是笑得最開心的那個！
正疑惑，就見那家女兒——徐冉冉站路邊樂得直不起腰：“哈哈哈裴衍你個小短腿兒跑最後一名，襪子都溜出來了哈哈哈哈哈……哎？老裴你拉我幹嘛？”
最後，裴恒之連連鞠躬，給人道歉、賠錢，徐冉冉則帶孩子們回大院，一大家子人分站兩邊看熱鬧，肖父漲紅了臉，見是徐冉冉領人，礙於老祖宗的面子，始終忍著怒氣沒吭聲。
一大三小徑直進屋，徐冉冉兌了盆溫水，裴衍剛要洗臉，被她指尖抵著腦門轉了開。
“女士優先。”徐冉冉笑瞇瞇道。
“媽！”裴衍嚷嚷，“您看看我這臉，這頭發，我覺得有蟲在上面爬……”
聞言，徐冉冉瞇縫眼睛湊近，騰然一退，震驚道：“還真是，頭發裏有條蜈蚣，好大一條！”說完看向宋糯，睜大眼睛：“你臉上也有！”
兩人腦子一嗡，頓時劈裏啪啦往頭上一通狂拍。
“宋兒哥，宋兒哥幫我看看還有沒有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啊啊啊！！！”
兩人手舞足蹈著跑開，差點兒被門檻絆了一跤，徐冉冉望著他們背影搖頭，感嘆道：“這倆是不是都有點兒傻？”
身後沒有回聲。
她轉過頭，肖蕓頭顱低垂，下巴幾乎挨上脖頸，兩手糾纏著交疊在前，不發一言。
是認錯的姿態。
“冉冉姐，對不起。”許久， 肖蕓囁嚅道，“給你添麻煩了。”
“這算什麽麻煩，”徐冉冉捏了捏她的肩，側身將毛巾浸在溫水裏，“要是每個小孩兒都規行矩步，那還要我們大人做什麽。”
她嗓音輕柔，帶著安慰的語氣。正月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兩人排排坐著，小太陽烘烤腳踝，溫熱的毛巾敷上臉頰，肖蕓慢慢擦去滿臉灰塵，不時盯著地面發呆。
徐冉冉側目一眼，突然道：“嗐！”
肖蕓：“？”
“別擔心，”徐冉冉擼起袖子，比了個姿勢，“要是肖哥對你發脾氣，我就揍他。”
肖蕓撲哧一下笑了出來，好一會兒才停下，輕聲問了一句。
“冉冉姐，你會不會覺得我今天很……不好？”
“為什麽？”
“我已經十三歲了，又是女孩子，卻帶著弟弟們調皮搗蛋……”
徐冉冉揮了揮手。
“這事兒準是裴衍的主意。他跟貓薄荷似的，孩子都愛跟著瘋，他讓幹啥就幹啥，愁死人了。”
她接過毛巾，讓肖蕓轉過身去，幫她擦幹凈脖子後的皮膚：“你是姐姐，但不必事事都擔責，更何況，哪個小孩兒不喜歡撒野。”
肖蕓眨眨眼睛：“撒野？”
“對，”徐冉冉笑道，“你這樣的孩子，有時候更需要撒撒野。”
“為什麽？”
“因為你太在意別人的想法了。”
徐冉冉揉揉她的頭發，緩聲道：“別怕你爸，別讓別人的目光束縛你，人只活這一次啊，就得為自己活才行。”
肖蕓聽得似懂非懂，訥訥點頭，忽而徐冉冉笑了一聲，雙手摟著她的臉好生揉搓一番。
“沒事的沒事的，有啥煩心事就來找我。”她說道，“我幫你解決。”
“真的嗎？”
“真的。”徐冉冉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說，“一言為定！”
……
她確實說到做到。
肖蕓垂眸，註視著紙杯中熄滅的煙頭，晃了一晃，餘下的那點火星在少許清水中黯然熄滅。雨後，空氣中滿是水汽，氤氳成薄霧，浸潤鼻腔。
“人是我殺的。”她說，“程老頭比我爸更狠，程淮遠怕他，一直覺得我要用孩子作威脅，恐怕早想除掉朵朵了，而我，我親自給了他一個機會。”
“那天坐游輪，是你約的程淮遠？”
“是，朵朵說其他小朋友都有爸爸，她想見爸爸……”
一陣寂靜，指腹擦過眼角，肖蕓深吸口氣側頭看了一看，只見裴衍面色如常，手指敲著助行器的扶手。
“這款式太醜了，真不太適合你，”肖蕓收回目光，笑道，“新訂的拐杖明天就到，到時候試試。”
“好。”
“肖朔呢？”
“我出來時他還沒醒。”
“估計有時間差，以前他進游戲也常有這種情況，你不用擔心。”
“嗯。”
“在船艙三層前臺那裏，你是不是看到了登記簿？”
裴衍嗆了一聲，說：“……什麽？”
“保險箱，”肖蕓提醒道，笑了一笑，“你不是已經見到程淮遠了嗎？”
那艘游輪常年往返於兩市，航行不過兩三小時，頂層客艙的設計更像是個噱頭，又或作商務用途，唯一一間豪華客房更是常年無人問津，為了節省成本，預訂登記依然采用登記簿形式。
在游戲裏，裴衍訂房時無意瞥了一眼，看到豪華客房的登記簿上赫然有肖蕓的名字。
入住時間恰好在程淮遠死亡的第二天。
但是，讓裴衍疑惑的是——
“你怎麽知道我在游戲裏見到了程淮遠？”
肖蕓彎了彎眉梢，道：“我看到的。”示意地用食指在虛空中點了一點，她繼續道：“肖朔進入游戲，我的面板就會顯示他所看到的畫面，嗯……相當於直播。”
裴衍：“……”
肖蕓安慰：“放心，這直播只有我看得到。”
“那麽，”裴衍一頓，說，“你應該也看到程淮遠被‘客人’啃食的畫面了，感受如何？”
笑容停在臉上，肖蕓晃蕩紙杯，半晌，輕聲道：“糟透了。”
“知道我為什麽要把他拉進代理人名單嗎？因為只有這樣，他死後才會有記憶、有感知，我把他引上船，關進保險箱，才能讓他永遠待在恐懼裏。”
“就這樣被啃沒了，太便宜他了。”
肖蕓語氣平靜，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尋常事，裴衍忽然明白，為什麽有一百種方法折磨死後的程淮遠，卻偏偏選擇了關進保險箱。
因為那是成躍的游輪。
程淮遠被塞進狹窄的保險箱，只能維持嬰兒體型。雖然沒上鎖，但開門需要足夠力氣，以嬰兒的姿態絕無可能，必須靠外力幫助。
所以外面任何聲響——保潔定期打掃、前臺溜來打盹——都讓他重燃希望。而每次希望破滅，隨之而來的怒火與絕望都更甚從前。
“都是一幫蠢貨！笨蛋！”
“等我出去就把你們通通裁了！”
“……救命啊！”
“誰來救救我……我可是你們的大少爺，是董事長……”
程淮遠也許壓根兒就沒察覺到自己已經死了，他的聲音沒人聽見，卻永遠希冀有人來救他，而後再一次次墮入深淵。
沒有比這更痛苦的折磨。
裴衍道：“那現實中呢？保險箱打撈上來了嗎？”
肖蕓兩手後撐，聳了聳肩：“我沒讓人去找，估計成躍也不會刻意去撈一個不值錢的保險箱。”她閉上眼睛，問道：“你是不是想罵我一頓？”
裴衍：“？”
“如果冉冉姐在這兒，我覺得她會罵我一頓，”肖蕓低喃道，“罵我沒聽勸，當了個戀愛腦，錯信渣男，害了自己，害了孩子。”
裴衍揚起唇角，道：“我媽不會這麽說的。她會讓你隨心就好，天塌下來，還有大人頂著。”
肖蕓一怔，這話，她似乎真的在哪裏聽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