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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車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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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車禍(1)

蘇雪盈心中清楚,準確來說,父母不是不愛她。 只是她感覺不到而已。 父親是貨車司機,常年出差,吃住幾乎都在車上,一年到頭見不上幾次面;母親在菜市場經營攤位,起早貪黑,忙得無暇顧及其他。 賺的都是辛苦錢。 因此,作為他們的孩子,好像從出生起就欠了債,不能對父母說一個“不”字,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高二時,蘇雪盈不顧一切選擇理科,一半出於喜歡,一半出於反抗,對此,家人都沒多說什麽——只是嘴上沒多說什麽。 母親一聲嘆息,父親坐在破舊沙發上吧嗒吧嗒抽著煙,沈默著,滿面愁容。蘇雪盈在他們面前不敢擡頭,小幅度地呼吸,說不清為什麽這樣卑微,但一片死寂中,內心瘋狂滋生的愧疚感簡直把她壓垮。 須臾,父親重重地嘆了口氣:“你長大了,該懂點兒事了,從今天開始,多幫你媽幹幹活吧。” 蘇雪盈吐出口氣,不假思索點了頭,沒意識到這一點頭意味著什麽,從此每天包攬洗衣、做飯,淩晨幫忙進貨,晚上回家算經營賬…… 等她猛然回神,才意識到那天父親有許多話沒說出口,比如她念理科沒用,比如她大概讀書讀不出頭,還不如幫家裏幹活來的實惠。 越想越委屈,蘇雪盈難受極了,卻說不出口。 因為她累,父母更累,如果抱怨,很快便會得到家人埋怨不懂事的責怪聲:“還不是為了多賺點兒錢,還不是為了你?” 為了我?為了我什麽?! 這聲質問好幾次差點兒脫口而出,都被她忍了回去,只能頹然抱著膝蓋哭。操場上來來往往的同學,有的三兩作伴,遛彎兒聊天,有的慢跑鍛煉,路過時好奇地投來一眼,腳步未止。 她就這樣哭了十來分鐘,小聲地抽噎,頭頂遮來陰影,是一個化著淡妝的漂亮女人。 “同學,你怎麽了?”她遞來紙巾,好奇問道。 蘇雪盈一下認出她是裴衍的母親。 這天是周六,家長會。下午課上到兩點結束,家長們陸續進校門,坐在自家孩子的座位上。蘇雪盈把課本裝進書包,走出教室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她的位置空空如也,父親在開長途,母親則舍不得白付一天攤位錢,搖頭說來不了。 “…

蘇雪盈心中清楚,準確來說,父母不是不愛她。

只是她感覺不到而已。

父親是貨車司機,常年出差,吃住幾乎都在車上,一年到頭見不上幾次面;母親在菜市場經營攤位,起早貪黑,忙得無暇顧及其他。

賺的都是辛苦錢。

因此,作為他們的孩子,好像從出生起就欠了債,不能對父母說一個“不”字,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高二時,蘇雪盈不顧一切選擇理科,一半出於喜歡,一半出於反抗,對此,家人都沒多說什麽——只是嘴上沒多說什麽。

母親一聲嘆息,父親坐在破舊沙發上吧嗒吧嗒抽著煙,沈默著,滿面愁容。蘇雪盈在他們面前不敢擡頭,小幅度地呼吸,說不清為什麽這樣卑微,但一片死寂中,內心瘋狂滋生的愧疚感簡直把她壓垮。

須臾,父親重重地嘆了口氣:“你長大了,該懂點兒事了,從今天開始,多幫你媽幹幹活吧。”

蘇雪盈吐出口氣,不假思索點了頭,沒意識到這一點頭意味著什麽,從此每天包攬洗衣、做飯,淩晨幫忙進貨,晚上回家算經營賬……

等她猛然回神,才意識到那天父親有許多話沒說出口,比如她念理科沒用,比如她大概讀書讀不出頭,還不如幫家裏幹活來的實惠。

越想越委屈,蘇雪盈難受極了,卻說不出口。

因為她累,父母更累,如果抱怨,很快便會得到家人埋怨不懂事的責怪聲:“還不是為了多賺點兒錢,還不是為了你?”

為了我?為了我什麽?!

這聲質問好幾次差點兒脫口而出,都被她忍了回去,只能頹然抱著膝蓋哭。操場上來來往往的同學,有的三兩作伴,遛彎兒聊天,有的慢跑鍛煉,路過時好奇地投來一眼,腳步未止。

她就這樣哭了十來分鐘,小聲地抽噎,頭頂遮來陰影,是一個化著淡妝的漂亮女人。

“同學,你怎麽了?”她遞來紙巾,好奇問道。

蘇雪盈一下認出她是裴衍的母親。

這天是周六,家長會。下午課上到兩點結束,家長們陸續進校門,坐在自家孩子的座位上。蘇雪盈把課本裝進書包,走出教室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她的位置空空如也,父親在開長途,母親則舍不得白付一天攤位錢,搖頭說來不了。

“盈盈啊,媽沒啥文化,去了也聽不懂老師的意思,少開半天張就少賺半天錢,你看……”

蘇雪盈視線掃過半圈,班主任早來了教室,許多家長圍上去詢問,一時吵嚷。

看樣子,只有她的家長缺席。

她難免黯然,目光忍不住悄悄前挪,落在裴衍的位置上。

那兒坐著一個男人,模樣與裴衍有幾分相像,鼻梁上架一副無框眼鏡,更顯得斯文。參加家長會的大多是母親,他坐在一眾“媽媽”裏,神色卻挺自然,不見多少窘迫。

別的家長正暗中訝異時,他身旁站來了一個女人。

蘇雪盈站在門口聽不見他們的談話,只見那女人用手肘輕搡了他兩下,笑瞇瞇地說了些什麽。看樣子,兩人正是裴衍的父母。

缺席家長會的少,雙親齊齊參加的更少。

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蘇雪盈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夫妻倆瞧。見男人面露無奈,起身,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女人便坐裴衍座位上,一會兒摸摸桌子,一會兒擡擡椅子,然後四處轉動腦袋,喜形於色,似乎在體驗裴衍平時上課的視角。

鈴聲響了,家長會即將開始。女人忙蹦起來,一手拖丈夫過來摁位子上,一邊腳底抹油,自個兒從後門溜了。

沒想到,竟然會和她在操場上碰見。

蘇雪盈接過紙巾時,吸吸鼻子,聞到花的香味。

清新、雅致,淡淡縈繞過來,蘇雪盈問道:“這個紙巾是什麽味道的?真好聞。”

“啊,”那人笑道,“是好幾種花的香味,玫瑰、百合……”

說著,一面伸手將蘇雪盈拉起來,替她拍去身上浮塵:“不過這不是紙巾的味道。”食指與拇指搓開,她神秘地眨眨眼,變魔術似的捏出一朵小黃花,向前一遞:“喏,送你啦。”

“謝……謝謝阿姨!”蘇雪盈舌頭打結,震驚道,“你怎麽做到的?”

怎麽會有人隨手能變出花來!

蘇雪盈捏著青嫩的花桿,有些無措。她從未細看過花,花瓣小巧舒展,輕輕一轉便劃出淡色的殘影。

“我開了家花店,身上當然總帶著花。”

女人叉腰,不無自豪地說道,逗得蘇雪盈直樂。

“我叫徐冉冉,”她笑著說,“你可以叫我徐姐、冉姐,姨也行。”

蘇雪盈點頭,這時候,她才發現這人兩腳赤條條的,竟然沒穿鞋!徐冉冉循著她訝異目光低頭,咳嗽兩聲:

“穿不習慣高跟鞋,而且,萬一鞋跟把塑膠操場戳個洞怎麽辦……”

她咕噥著,回身將鞋提手裏,晃了晃:“我們一塊兒走走?”

操場上的師生紛紛投來好奇目光。

徐冉冉不在意光腳走路,不時蹦跳幾下,躍過零散的塑膠粒,蘇雪盈與她並排,那股好聞的花香似有若無。

原來那不是紙巾上的,而是徐冉冉身上沾染的花香。

“剛才看你站門口,你也是高三(5)班的嗎?”

徐冉冉問道,轉身倒著走:“跟我家裴衍是同學?”

“嗯。”蘇雪盈遲疑片刻,說,“我的座位就在他後面。”

生怕對方下一句問怎麽家長沒來,蘇雪盈心有惴惴,好在徐冉冉並不追問,一臉難受地問:“你覺得裴衍怎麽樣?”

“啊?”

“他平時在班上沒欺負同學吧?”

蘇雪盈怔楞,直看得徐冉冉面露驚恐,差點兒蹦起來:“他,他他……”

“沒有!”蘇雪盈趕忙說,“裴衍對同學很好,我受過他很多幫助。”

她目光堅定,架勢像在發誓,徐冉冉放下心,長舒口氣:“那就好那就好,嚇死我了。”

這模樣看得蘇雪盈噗嗤一笑,說道:“您為什麽這麽擔心呀?”

“裴衍從小就是孩子王,眾星捧月似的,太容易膨脹了。”

徐冉冉憂愁道:“你是不知道,裴衍十三四歲那會兒可喜歡逗別家一個弟弟,逗得人急了,常常打架,裴衍也就仗著比人家高,沒吃虧,後來讓我發現,給他好一頓揍。”

“這幾年沒少給裴衍上教育,就怕他走歪了,我先生倒是很自信,說‘我倆的孩子,鐵定歪不了’……”

講到這兒,仿佛想起什麽趣事,徐冉冉眉眼彎彎,笑得溫柔:“我想想也是,今天聽你一說,總算放心了。”

心情好,腳下蹦蹦跳跳,徐冉冉原地轉了個圈兒。蘇雪盈看著她,心想原來裴衍那性格就是這麽來的。

“裴衍是很好的人。”蘇雪盈垂眸,說,“您不用擔心的,他這樣的人,不管做什麽都會成功的。”

“哈!謝謝你。”徐冉冉看了看她,親昵地摟了摟她的肩,說,“你也是很好的人。”

“我?”蘇雪盈小聲咕噥,“我算什麽……”

“你願意抽時間陪我這個陌生人散步啊。”徐冉冉笑著指了指她的口袋,“還隨身帶著單詞本,說明你好學。努力的人,本身就耀眼。你以後一定可以得償所願,考上理想大學。”

霎時,一股暖泉流淌心中,蘇雪盈緩緩睜大眼睛,心想:真的嗎?

她真的耀眼嗎?

一直以為這詞適用裴衍那樣的人,現在卻有人用這詞來形容她。

奇妙感油然而生,鼻頭一陣發酸,蘇雪盈忙垂頭,含糊地應了聲“嗯!”。

她們緩緩慢步,走了一圈又一圈,臨別時,蘇雪盈好奇問了一句:“徐姨,您為什麽來了學校,卻不參加家長會?”

聞言,徐冉冉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三年了,我心想總得來看看裴衍學習的地方,”一頓,她緩緩道,“但沒辦法,我太怕老師了。”

蘇雪盈錯愕,只見徐冉冉哭喪著臉:“我從小就怕老師,路上碰見都得繞道走的那種,開家長會?饒了我吧!”

靜默幾息,蘇雪盈捧腹大笑。

後來回到家,她把小黃花仔細壓在書裏,做成幹花書簽,只要看著它,就會想起那句“耀眼”的誇讚。

心中暖洋洋的。

幾個月後,再次見到徐冉冉,是在高速公路的服務區。

深冬臘月,天空飄著小雪。這天是除夕,蘇雪盈一家去 A 市的奶奶家過年。

為了年夜飯,不少人想買新鮮鴨子,菜市場生意正好,母親決定等過午再自個兒坐班車,父親則換了長途班,趁送貨載著蘇雪盈回 A 市,等過完年再拉一車貨回去,兩不耽誤。

父女倆早早就出了門,一路無言。

他們走的路段不算熱門,沒怎麽堵車,中午在服務區吃過飯,正要上車時,蘇雪盈聽見有人叫了她一聲。

“同學?”

徐冉冉手提一小籃新鮮草莓,水靈靈的,去了蒂,剛仔細清洗過。見她回頭,徐冉冉驚喜道:“還真是,我還擔心我認錯人了!”

“徐姨!”

蘇雪盈眼睛發亮:“好巧啊,你去 A 市嗎?”

“對,A 市竹溪村,我老家在那兒,好多年沒回去過節了。”徐冉冉上前熱烈地給她一個擁抱,說道,“半路上都能偶遇,咱們真有緣,你也是去 A 市嗎?”

蘇雪盈點點頭,鼻尖聞到久違的、淡淡的花香。

這時“砰”一聲關車門響,她父親走了過來,兩邊點頭寒暄幾句,父親隨即用眼神示意蘇雪盈上車——再晚路上該堵了,別讓奶奶等著。

“這個給你,拿著路上吃。”

一低頭,徐冉冉已經將草莓籃塞進她懷裏,蘇雪盈忙說不用,徐冉冉擺擺手,笑道:“沒事兒,我們車上還有呢,除夕快樂!”

“除夕快樂!”蘇雪盈也笑。

貨車引擎轟轟發動,拐進主幹道時,蘇雪盈瞥見一輛黑色轎車,裏面鉆出來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次家長會見過一次後,她留心了一回班群裏的家長花名冊,依稀記得那人的名字,叫裴恒之。此時,只見他離開駕駛座,一只手擱車頂,彎腰往後座看了一看。

視線漸遠,蘇雪盈忍不住轉動脖子,望見裴恒之擡手伸進窗裏,隨即一記慘叫從車內傳來:

“啊!我睡好好的,爸你捏我鼻子幹嘛?!”

蘇雪盈樂得肩膀直抖,好一會兒才歇下來。

這一家子,都是溫暖的人。

和她家的氛圍截然不同。

蘇雪盈抱著一籃子草莓,看向窗外,高速公路兩邊的風景迅速向後掠去,在視線中留下拖長的殘影。沈默四處蔓延,仿佛誰打翻了絮凝劑,微小懸浮物聚集成絮團,將駕駛座堵塞得密不透風。

她的父親向來寡言。

他們是父女,是最親密的關系。原本許久未見,該有問不盡的話、說不盡的故事,可真坐下來面對著面,只覺陌生,張嘴不知能說什麽。

實在憋悶,蘇雪盈把窗戶開了條縫,讓冷冽的寒風吹過額頭。

沒一會兒,風停了,窗戶上抻堵住了縫。

“天冷,別吹感冒了。”父親說。

蘇雪盈吸吸鼻子,乖巧地“哦”了一聲,接著又聽他說:“小心感冒了耽誤學習,難得老師這麽看重你,不能辜負人家……”

接下去說了什麽,蘇雪盈神游天外,全沒聽進去,訥訥地捏著草莓轉了轉。

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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