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那家外孫(2)

關燈
第二章 那家外孫(2)

那家外孫也在其中。 少年躥個兒得晚,小小一只站在大人當中,像個小蘿蔔蹲兒。父母一人一邊牽著他的小手。 家裏長輩個個面色凝重,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顯得有點兒迷茫,揉了揉咕嚕直叫的肚子,百無聊賴起來。 剛巧,夜風卷滅一盞燈籠,小外孫趁大人不註意,偷偷撿來,捏出裏頭半截蠟燭。環顧四周,他將燭芯探入另一只燈盞。 霎時,光流奔湧。 那蠟燭灼燒得令人睜不開眼,少年的身影被照得發白,近乎失真,衣擺獵獵抖動。 沒等眾人回神,那截細影忽然軟倒。 燈籠哐當滾落,火光殘喘著跳動幾息,縮回燭芯。少年蜷縮在地,不時抽搐。 “怎麽回事?” “什麽光啊?這孩子怎麽了?” 在場村民訝異之聲頓時漫散,徐家人面面相覷。 那家女婿將孩子抱在懷中,女兒看向眾人,視線最終落在老祖宗身上。 徐老太緩緩上前一步,說道:“小孩子誤觸了手電筒,給大家添麻煩了,不好意思。” 說罷,轉身喝道:“帶孩子來這兒做什麽,瞎添亂,還不回去?!” 夫妻二人點頭,連忙走了。 那一天,竹溪村上百人遇難。 哀痛之餘,不由得心裏犯嘀咕。 那家小外孫到底是怎麽回事? 不,不對,徐家這一大家子人,是不是都有點兒古怪? 他們做的燈都賣給了誰,怎麽糊口的? 徐老太到底多少歲?肖家和宋家欠了徐家什麽恩情? 那小外孫…… 那小外孫自那之後整整六年,再沒來過竹溪村。 平日串門,鄰居們一邊嗑瓜子,對徐老太旁敲側擊:“嗯……那個……你家那個……咳,是不是快要高考了?哎,今年拆遷,再不回,就沒地方回嘍……” 那時候,竹溪村剛並入A市規劃,拆遷提上議程。村裏人知曉將要搬離祖宅,紛紛叮囑孩子們回家,好好在村裏過最後一個年。 聽說,那家女兒也決定了要回來。 村裏人翹首以盼。 聽說,小外孫考上重點高中,不僅成績好,性子好,而且長得俊俏,可招班上女生喜歡。 聽說…… 聽說,除夕夜當天,那一家三口在路上遭遇了車禍。 那一年除夕,徐家人左等右等,沒見人來,只等到一通電話——…

那家外孫也在其中。

少年躥個兒得晚,小小一只站在大人當中,像個小蘿蔔蹲兒。父母一人一邊牽著他的小手。

家裏長輩個個面色凝重,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顯得有點兒迷茫,揉了揉咕嚕直叫的肚子,百無聊賴起來。

剛巧,夜風卷滅一盞燈籠,小外孫趁大人不註意,偷偷撿來,捏出裏頭半截蠟燭。環顧四周,他將燭芯探入另一只燈盞。

霎時,光流奔湧。

那蠟燭灼燒得令人睜不開眼,少年的身影被照得發白,近乎失真,衣擺獵獵抖動。

沒等眾人回神,那截細影忽然軟倒。

燈籠哐當滾落,火光殘喘著跳動幾息,縮回燭芯。少年蜷縮在地,不時抽搐。

“怎麽回事?”

“什麽光啊?這孩子怎麽了?”

在場村民訝異之聲頓時漫散,徐家人面面相覷。

那家女婿將孩子抱在懷中,女兒看向眾人,視線最終落在老祖宗身上。

徐老太緩緩上前一步,說道:“小孩子誤觸了手電筒,給大家添麻煩了,不好意思。”

說罷,轉身喝道:“帶孩子來這兒做什麽,瞎添亂,還不回去?!”

夫妻二人點頭,連忙走了。

那一天,竹溪村上百人遇難。

哀痛之餘,不由得心裏犯嘀咕。

那家小外孫到底是怎麽回事?

不,不對,徐家這一大家子人,是不是都有點兒古怪?

他們做的燈都賣給了誰,怎麽糊口的?

徐老太到底多少歲?肖家和宋家欠了徐家什麽恩情?

那小外孫……

那小外孫自那之後整整六年,再沒來過竹溪村。

平日串門,鄰居們一邊嗑瓜子,對徐老太旁敲側擊:“嗯……那個……你家那個……咳,是不是快要高考了?哎,今年拆遷,再不回,就沒地方回嘍……”

那時候,竹溪村剛並入 A 市規劃,拆遷提上議程。村裏人知曉將要搬離祖宅,紛紛叮囑孩子們回家,好好在村裏過最後一個年。

聽說,那家女兒也決定了要回來。

村裏人翹首以盼。

聽說,小外孫考上重點高中,不僅成績好,性子好,而且長得俊俏,可招班上女生喜歡。

聽說……

聽說,除夕夜當天,那一家三口在路上遭遇了車禍。

那一年除夕,徐家人左等右等,沒見人來,只等到一通電話——那家女兒和女婿當場死亡,孩子進了 A 市醫院的搶救室,生命危在旦夕。

貨車打滑,歪斜著撞向護欄,前後十三輛轎車接連遭殃。

他們那輛首當其沖,車頂凹陷,如同被一雙巨手反覆揉捏。

那家外孫在 ICU 裏待了七天。

醫生對徐家人說:“要做好心理準備。”

他指的是變成植物人的心理準備。

聽說,那孩子外傷嚴重,不過慢慢養養,總能好的,關鍵是傷到了頭部,一直昏迷不醒。起初一個月,徐家人輪流在醫院守夜,肖家和宋家也來人幫忙,之後慢慢地次數少了。到了第三個月,只偶爾有人來看望一眼,待上幾分鐘就離開,嘆一口氣。

不管來看多少次,病床上的人始終沒有轉醒跡象。

外頭綠枝長出新芽,春天到了。

大概因為遭受失去親人的打擊,徐老太身體頻頻出毛病。家裏人商議帶她去北邊的大醫院治療。

臨走前,他們給外孫包下了神內病房的一個小房間,費用繳足,叮囑醫院好好照料。

一走,就沒人再見他們回來過。

轉眼間,十年過去,竹溪村不覆存在。A 市醫院幾經改制,舊樓翻新,新樓蓋起。

誰也不知道那家外孫怎麽樣了。

——直到這年中秋,一個年輕人走進安置小區。

他身形瘦削,下頜線條略顯鋒利,眉眼卻是柔和。天還未入秋,他披著一件針織外套,像是怕冷。

中秋假期,不少年輕人趁著放假回老家過節,人人提一盒月餅。然而這年輕人手裏的不是月餅,而是一根防滑繩,另一端連接著拐杖。

年紀輕輕的,竟然拄拐?

乘涼的村民不由得投去目光,年輕人見了,慢慢走過來。

“請問,這裏以前是竹溪村嗎?”

村民面面相覷:“是啊,你找誰呀?”

“不算是找人。”年輕人笑說,“我想找兩座墳。”

以前竹溪村有一片山頭,風水好,村民祖祖輩輩的墳都立在那兒。村子改建時,那片山頭規整成公墓區,供人祭拜。

“如果要找墳,十有八九在那裏,”有個大嬸給他指方向,然後問,“你是竹溪村的?我好像沒見過你來著……”

年輕人說:“回來得少,小時候只過年才來。”

大嬸“哦”一聲,一旁老母親睜著昏花的眼,用肘部搡她:“這人是不是……”

“什麽?”

“是不是跟那家女兒挺像的……?”

年輕人道過謝,已經轉身走了幾步,忽而大嬸搶步過來,直直盯著他的臉。

“還真是!”

大嬸驚叫起來:“你是那家的外孫!叫裴……裴……”

“裴衍。”年輕人點頭說。

大嬸繼續驚叫:“是是是,裴衍,你醒了啊!什麽時候醒的,你……”

“有兩年了,一直在做康覆,”年輕人語氣很平靜,眉眼是平和的笑,“回來看看我爸媽。”

眾人圍過來,七嘴八舌,裴衍一一應承。

不一樣了,大不一樣了。

眾人心想,面前的年輕人舉止得體,沈穩內斂,哪兒有當年孩子王的影子。

臨末,大家與他告別,忍不住又問:“你接下來去哪兒?是不是要找家裏親戚?”

裴衍思索一陣,說:“先去一趟 B 市。”

他沒說原因,大家不好追問,連連點頭:“B 市和 A 市就隔一條江,坐船是最快的。”

裴衍:“承運的船務老板,姓肖嗎?”

眾人一楞:“不是,姓程,挺出名的企業家……對了,今兒個是中秋,也是他們公司周年紀念日,那游輪上還有表演,下午六點啟航,坐三個小時就能到。”

“好,”裴衍點頭,“我祭拜完父母,就去碼頭坐船。”

……

當晚 20:45,A 市本地頻道插播了一條新聞。

【突發】松瀲江 A 市段載客游輪傾覆,救援正在進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