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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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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回溯》

2018年10月31日

她的世界正在燃燒。

一波又一波的炎浪,如同漲潮的海水,無情地席卷著街道。那些曾經矗立的建築,在烈焰的舔舐下最終像被玩膩的泥塑般轟然垮塌,激起漫天火星與灰燼。在這片吞噬一切的巨大轟鳴中,月見還是捕捉到了,那些被火焰掩蓋的、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人類悲鳴。

緊接著,她聽到了那句令所有咒術師膽寒的宣判:

“五條悟被封印了!”

是誰?

誰在那裏喊——

她猛地循聲望去,視野的盡頭除了搖曳升騰的赤紅,再無他物。她下意識地擡頭,望向高空,只見火光沖天,皎潔的銀月染成了赤血的深紅。

又是血月……

一部分的民間傳說裏相當於“災厄”的象征,如今出現了。

在這樣令人崩潰的環境裏,某種更深層次的本能:是一種在三次“回溯”的經歷中,用無數次失敗與絕望磨礪出的、幾乎非人的經驗,瞬間將她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會是幻覺嗎……

自從在沖繩遭遇過那只能制造逼真幻境的咒靈後,“懷疑”便成了她在日常工作中相當重要的準則之一。

——懷疑所見的,懷疑所聽到的。無論狀況變得多麽糟糕,都要優先感知是否有外來的咒力在幹涉自己的認知。

畫面可以騙人,聲音也可以。

然而……

月見集中起全部精神,將意識沈入指上的那枚銀戒,去觸碰那道早已熟悉無比的、如星海般浩瀚的咒力。

她抱著最後一絲僥幸,探尋著。

可是完全感知不到咒力的回應。

那是五條悟的咒力啊。

當代最強,無人可及,龐大到如同世界法則本身。任何幻術、任何結界,都不可能將其完全屏蔽。除非……除非他本人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或者是被封印了……

這一刻,始終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的月見,終於感覺到了那股遲來的、冰冷刺骨的恐懼。

她一直以來最擔心、最害怕、甚至不惜一切代價想要避免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互相戴上了監視咒力的戒指,相約“大不了一起回溯”的瘋狂承諾,以及約定了“迎接明天”的溫柔束縛……

哪怕五條老師對她做了那麽多事,哪怕她將獄門疆的封印悉數告知,也無法改變他們二人的結局嗎?

徹底的慌亂與無助,瞬間化作驚濤駭浪,將名為“理智”的孤島徹底淹沒。月見感到一股陰冷的、不屬於火焰的寒意,正從身後無限逼近。

於是緩緩地、機械般地轉過身。她空洞的、失去神采的雙眸,終於迎上了那仿佛命中註定要來收取她性命的死神。

一股龐大到令人作嘔的咒力撲面而來。那是一個由汙泥與怨念構成的、難以名狀的醜惡身軀,正一步一步堅定地向她走來。

“朔望——”

在對方自報家門之前,月見先用幾不可聞的氣音念出了這個名字。

這是她第三次見到它了。

同樣是血月之夜。

冠以“月亮”之意的咒靈出現了。

五條悟被封印的消息一旦傳開,那些蟄伏已久的詛咒師、那些渴望重見天日的咒靈們,必然會傾巢而出。因此,月見對遇到如此等級的咒靈並不意外。

毫無爭議的特級。

但最讓她感到不安的,是它身上那股詭異而又該死的熟悉感。

“……精靈?”

她試探性地問出了這個詞。奇異的是,那個怪物居然真的停下了腳步。

這個反應給了月見某種意義上的反饋,她急忙追問,握著咒具的手卻抖得愈發厲害:

“是你嗎?”

會是它嗎?那個自幼與她相伴,卻在她進入高專後便杳無音信,又在京都老宅留下“2012”這個詭異線索的精靈……

關於精靈的傳說幾乎是片語零言,世人甚至無法確定它究竟是何種存在。自然也就無法完全撇清“它是咒靈一部分”或者是“在某種條件下會突變成為咒靈”諸如此類的假設。

否則又要如何解釋,這股異常熟悉的氣息是從眼前這個醜陋可怖的特級咒靈身上散發出來的呢?

咒靈沒有回答,面目全非的臉上看不清表情。

它靠近一步,月見只能退一步。對方身上那如同深淵般恐怖的咒力明確地告訴她:任何形式的攻擊都是徒勞。反抗不過是加速死亡的無意義舉動。

一步,又一步。

直到腳後跟幾乎要觸碰到身後火墻的灼熱邊緣,月見才絕望地停下了腳步。

長久以來,那種對自己實力不濟的挫敗感,再一次如附骨之疽般侵蝕了她。在真正的特級面前,哪怕是像她這樣的一級咒術師也渺小地像個笑話。

普通咒術師和特級咒術師的區別,在於一個無法逾越的分水嶺。甚至絕望到無法通過後天的努力來彌補實力的落差。就像五條悟要求她不需要執著於追求領域展開一樣,她的咒力天生就平平無奇,把咒力儲備比做蓄水池的話,她甚至只有一般術師的水準。

她無法展開領域。

而此刻,經驗堆積而成的戰鬥本能正瘋狂地向她預警:

這是憑她一人無論如何也無法戰勝的對手。

想要戰勝它……再去打敗宿儺……然後從敵人手裏把五條老師搶回來,解開封印……

一樁樁,一件件,在她腦海中快速閃過。

然後,她放棄了。

不可能的……

憑她根本什麽都做不到啊……

“回溯……”

聲音輕得幾乎被周遭狂暴擠壓的咒力所吞沒。預感到那詭異的、仿佛要徹底抹消她存在的力量即將降臨,在陷入無邊恐怖的前一秒,月見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發出了這近乎本能的、絕望的吟誦。

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道擁有無上權柄的律令。

世界的色彩與聲音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倒流。

術式觸發了。

——為什麽?

——為什麽經歷了一遍又一遍的地獄,卻始終無法救下最想守護的人?

仿佛永恒循環的詛咒,總是在她即將觸碰到希望的前一刻,殘忍地將她推回原點。此刻她心中湧起的無力感,竟與谷川寺留下的那句遺言,產生了跨越時空的、驚人的共鳴。

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如同擁有生命的潮水,從她腳下猛然升起,瞬間將她完全吞沒。

身體被剝奪了所有重量,墜入一個無法被感官所理解的維度。周圍的景象瘋狂閃爍、倒退,如同逆向飛馳的星河,無數的記憶化作星光,指引著時間洪流的方向,朝著她奔湧而來。

一切都結束了。

五條老師……

他那裏究竟發生了什麽?那個號稱“最強”的男人是如何被再次封印的?他最後的結局是怎樣的……

現在已經沒有機會知道了。

她甚至連道別的話都還來不及訴說。

在命運惡意的詛咒面前,即便是以束縛為名的堅定承諾,也脆弱地不堪一擊。

他失約了,她也一樣。

身體在時間的亂流中完全失控,連淚水都背叛了意志,無聲地溢出眼眶。

一切都完了……

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那些艱難突破的心防,那些溫暖悸動的瞬間……全都將歸於原點。

下一次……下一次還能再次突破無限的術式,擁抱他,聽到他在耳畔許下承諾嗎?

下一次相遇,是否從一開始就要不顧一切,將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絕望,全部都和盤托出?

可是那樣一來,整個世界線都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吧。那樣……真的沒關系嗎?

無數混亂的思緒在她腦海中沖撞。此時,一個空靈而熟悉的聲音,毫無征兆地穿透了時間的洪流,從回溯之旅的“起點”——也就是她剛剛逃離的那條世界線的“終點”,清晰地傳到了她的耳朵裏:

“救救我——”

是誰?

“救救我……谷川月見。”

混亂的意識在接收到聲音的一刻清醒了過來。月見在這片混沌的時空中試圖轉身,目光拼命搜尋。在不斷飛逝倒退的光影中,她看到了:那個引發了這次回溯的元兇,那個名為“朔望”的咒靈扭曲的面目,正迅速縮小、遠去,最終徹底消散在時間的盡頭。

是精靈的聲音。她不會認錯。

朔望……它真的就是那只曾經陪伴她的、蝴蝶形態的精靈?可它為什麽會變成那樣?又為何向她求救?

紛亂的思緒幾乎要將她淹沒。就在這時,一個詭異的數字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2012。

這是精靈在京都老宅的月見花叢中,留下的唯一線索。

這代表的是……年份嗎?

月見擡眸,經歷了三次回溯的她不再是那個會對時間旅行感到完全陌生的新手。這是她經歷回溯回到過去的必經之路,盡管身體仍在不受控制地倒退,她開始拼命集中精神,嘗試運用五條悟平日指導她的方法,努力去感知自身咒力與這個世界時間軸之間微妙的聯系,試圖在這狂暴的洪流中抓住一絲主動權

——2012年…… 當她將全部意念聚焦於這個特定的時間節點時,奇跡發生了:

她感到自己飛速下墜的身體,在這浩瀚的時間圖幕中緩緩地停了下來。

周圍那些飛逝的星點匯聚成流,在她眼前撕開了一道詭異的裂痕。透過那道時空的縫隙,她看到了一個被定格的瞬間:

——一對年輕的男女正站在絢爛的彩虹之下。女孩的手中捧著一枚戒指,閉著雙眼無比認真地許著願。而她身旁的英俊男性正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滿是笑意的眼神,溫柔地低頭凝視著她。

是過去的她,和過去的五條老師。

月見清楚地記得那一天。

那是2012年12月21日,被世人戲稱為“瑪雅末日”的日子。

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百思不得其解,而那道裂縫卻仿佛耗盡了力量,在她眼前緩緩關上了。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引力,再次將她向後拉拽,重新拽入了那片不可測的、深沈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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