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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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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

【2018年10月,谷川主家宅邸】

今日的谷川宅邸比月見想象中更加熱鬧一些。臨近她繼任慶典開始還有兩個小時,即使是安置在離主辦大堂很遠的主臥,也能從裏面聽到外面人口攢動的動靜。

聽說,谷川家長老們送出去的邀約賀卡幾乎都得到了赴約的回應,連同昔日裏對谷川家不屑一顧的大家族也破天荒地贈予了賀禮。如果還有出現不請自來的客人,那可更有意思了。

月見心裏清楚,今日到場有將近半數的人都是來看熱鬧的。

無非是來打探她與五條悟的關系虛實,或是在等待禪院家不知死活地在這裏大鬧一場。

一大早起來,隱約能聽到外面有幾只烏鴉盤桓,降下不好的預感。

直到現在,她還是能聽到外面虛情假意的道賀聲中偶爾混雜著幾聲不詳的慘叫。

厚重的賬冊、族譜、議事記錄堆滿了寬大的桌案。月見盤坐在桌前強撐著腦袋,一臉疲憊和挫敗。

家族掌控著幾條重要的咒具材料來源和幾處有結界保護的修煉場地。按照慣例,每年年末需重新分配這些資源給各支脈的優秀子弟和核心戰力。松本長老和木須長老為首的兩派,為了爭奪一處新發現的、蘊含精純咒力的修煉地的優先使用權,在前兩天的議事會上吵得不可開交。

這些燙手山芋,自然落在了即將繼任家主的月見肩上。

房間裏侍女們進出頻繁,她聽到又有人敲門,頭也不擡地應允對方進來。

“救命……”她像忍無可忍那樣,帶著依賴和無奈,有氣無力地對著空氣低聲感嘆:“……如果是五條老師的話,他會怎麽做呢?”

一個帶著輕快笑意的清亮男聲,毫無預兆地從靠近門口的方向響起:

“五條老師才不會在慶典前還要處理公事呢。”

月見擡眸,撞見身著白色家主服的五條悟,驚喜地叫了聲“老師!”隨即起身小跑過去撲進他懷裏。

從離開高專校回家已經過了十幾天,這期間她一直沒有機會見到他。本能的思念令她克制不住地做出親昵的舉止,好在對方並沒有推開自己。

甚至……

月見感受到有溫暖的重量壓下來,後背環住她的手臂也有所收緊。

他對她的擁抱做出了回應。

“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

對方的開場白是哄小孩子的話語。

“當然一頓都沒少吃啦。”

“那怎麽會瘦了這麽多?”五條悟捏了捏她的臉頰,“該不會是熬夜都在處理這些無聊的文件吧?”

“可能是禮服比較寬松的關系。”月見仰起臉,問出最在意的事:“老師怎麽會來?我送賀貼那天老師不在學校,伊地知先生說你最近都在出差……”

“不這樣說,怎麽給月見一個驚喜呀。”說著話,他松開她的同時,將一只金色的簪子順著戴在她的發間,然後打量了一番欣賞地誇讚,“配月見今天的衣服很漂亮。”

“……這也是驚喜的一部分嗎?”月見擡手摸了摸頭的發簪,是觸手生溫的材質,戴在頭上相當有質量。

“謝謝老師!”

所以,剛才的擁抱只是為了方便給她戴上發簪的行為嗎……

“誒~完全不像很高興的樣子誒!”

她看見五條悟誇張地垮下臉,像個沒得到誇獎的孩子。

“不是……”

“族裏商議討論出來的賀禮,款式確實不夠時髦啦。”他像挽回品味那樣地說,“但是搭配月見這身紫色服飾很好看,給人眼前一亮的效果。”

“老師,”這個回答有點可愛,月見忍不住笑出來,“我很喜歡啦,而且老師能來參加慶典,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這麽容易滿足啊?”五條悟壞笑著打了個響指,指向桌邊那個他一開始帶進門就被月見忽略的禮品袋,“那這個呢,算不算額外加分項?”

***

“考慮禮物的時候想了很多,畢竟禮物分很多種類。”五條悟蹲在面前,“‘適合月見的’,‘月見喜歡的’,還有……‘五條老師特別想送的’。”

月見跪坐在蒲團上,托著腮看他難得認真的樣子,忍不住逗他:“那老師最後選了哪種?一定是選我喜歡的對吧?”

“我沒有說要做選擇啊,”他把禮品袋伸到她面前,她接過的時候感受到了袋子裏實質的重量。

沈甸甸的手感讓她好奇心更盛。兩人對視一眼,像發現了藏寶圖的孩子,帶著幾分雀躍和迫不及待,一起動手拆起了禮物。

“這是望遠鏡嗎?”

“嗯。月見學習家主事務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多半都要受那群絮絮叨叨的老人規誡。”五條悟說,“不能隨心所欲上屋頂的話,這個多半能派上用場。”

月見將望遠鏡舉到眼前,窗外放大的世界裏,一抹熟悉的藍色咒力如流星般劃過天際。

是屬於五條悟的咒力。

月見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老師有心了。”

她放下望遠鏡,繼續在禮品袋裏摸索。指尖觸到一個毛茸茸、軟乎乎的東西。從禮品袋裏掏出來一看,是個戴著迷你墨鏡的五條悟人形玩偶,針腳細密得讓人驚訝:“這該不會是夜蛾校長做的吧?”

他不可思議地看了她一眼,氣餒地說:“做了好幾天的布偶居然被質疑是別人代工,會超挫敗誒。”

月見震驚地反覆端詳玩偶。雖然針腳整齊得不可思議,但那個歪戴的墨鏡和玩偶臉上欠揍的笑容,確實帶著五條悟特有的風格。她實在想象不出五條老師像夜蛾校長那樣坐在一堆布偶中細心縫線的樣子。

“我第一次收到老師親手做的禮物。”她將玩偶貼在臉頰邊,布料柔軟,似乎還殘留著陽光曬過的溫暖氣息。

五條悟送來了很多東西,把禮物全拆完後,剩下的都是一些他日常出差時逛到喜歡的就買下來的新奇小玩意兒。

“我還以為老師只會送草莓布丁呢。”

這麽說似乎有點瞧不起人。

五條悟忽然神秘地笑了。他牽起月見的手,引導她按下玩偶圓滾滾的手掌。掌心打開,裏面竟然真的藏著一個粉色的布丁。

***

後來,月見和五條悟分享了很多近日學習家主事務的故事。繁瑣的禮儀流程、各方勢力的試探、以及對父親驟然離世的覆雜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壓力巨大。

她本以為五條悟會對這些正事興致缺缺,可那雙藏在墨鏡後的藍眼睛始終專註地望著她,聽得也很認真。

“兩位長老本就對女性繼承家主之位頗有微詞,認為我年輕,經驗不足,力量也未達巔峰。”

“所以讓月見在慶典前仍愁眉不展的,就是這件事啊?”

“還有很多煩心事。”她如實承認,“只是這件事最棘手,而且迫在眉睫。”

“有試過折中方案嗎?”五條悟隨口提議,“比如兩方輪流使用資源,或者設立考核標準去選定,誰達標誰上。”

月見搖了搖頭:“我提出過類似的表達,但都被雙方以不合祖制、過於兒戲為由駁回了。”

她知道族老們表面上恭敬,實則步步緊逼,家族中有一方勢力試圖讓她難堪,證明她無法勝任家主的位置。

“月見願意聽聽我的看法嗎?”

“當然。”

這是第一次,她和她的五條老師一起討論家族的政務。也是第一次,她聽到五條悟以“家主”的身份,而非僅僅是她強大的老師,給予她實質性的建議。

“老頭子們吵‘誰有資格’獲得資源,問題根本不在於‘誰’有資格,而在於月見想讓‘誰’有資格。或者說,讓‘什麽’有資格。”

“什麽……”月見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

“玩一個別人制定的、並且顯然不利於你的游戲規則,會陷入被動是必然的。因為在對方擅長的規則游戲裏周旋,而非行使家主的主導權。”五條悟的聲音忽然沈了下來,“如果將問題核心從"爭奪者是誰"拉回到"月見想建立怎樣的分配原則上"。這樣一想,是不是感覺豁然開朗多了?”

“由我來建立分配原則……”

月見似懂非懂地楞了一下。

“這本來就是作為家主重要的權利啊。”他又恢覆了輕快的語調,“只要月見做好覺悟,這個問題一點也不麻煩。”

“老師的意思是……”

“要讓那群老古董滿意,困在現有資源裏打轉可不行。”他豎起兩根手指,“要麽讓谷川家的‘盤子’變得更大,獲取更多資源,多到他們分不完;要麽,幹脆改變整個‘分蛋糕’的規矩,讓谷川家從此跳出這個無聊的爭鬥場。”

“老師,”月見哭笑不得,“後者相當於擺爛了吧。”

“但對你來說或許更合適哦。”他的目光突然變得深邃,“月見也不希望谷川家介入總監會那灘渾水吧?現在這是一個機會。”

月見低下頭,沈默了片刻,才輕聲承認,“是這樣沒錯。這些天我和很多人聊過。長老們整天掛在嘴邊的都是‘宏圖偉業’、‘家族榮光’,可是……”

“嗯?”

“……我和家裏的園丁,花匠,侍女,管家聊完後發現,他們也是最了解這個家、最關心這個家未來的人。因為頻繁和他們接觸,聽取了他們的想法,長老們才會覺得我不聽話,輕慢長輩。”

月見深有體會地嘆了口氣,卻突然望進他的眼睛,“所以現在很理解老師想要改變咒術界的心情。”

五條悟輕聲笑了,“不愧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是月見的話一定可以做到。”

“老師……”

分別的十幾天也不算很長,但總覺得五條老師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不一樣了。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捧著華美頭飾的侍女走進來,乍然看到房間裏的五條悟,驚得手一抖,差點將托盤摔落在地。

“該準備出場啦。”五條悟從容地站起身,在離開前,他微微側頭,對月見留下輕描淡寫卻無比有力的一句話,“等會不要緊張。我在現場,會一直陪著你。”

“嗯……”月見還沈浸在方才的對話中,直到他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門口,才突然站起身叫住他:“老師!”

五條悟無聲地回頭看她。

“有句話剛才不好意思說,現在說也覺得很自戀。”

“嗯。是什麽?”

月見深吸一口氣,眼前浮現出那些園丁、花匠、侍女、管家們樸實慈祥的臉龐,還有他們眼中那份沈甸甸的期待,“我覺得……他們好像已經等我回來……等了很久很久了。”

***

五條悟踏出房門,在走出兩步後駐留。

人潮湧動,空氣中浮動著虛情假意的寒暄、綿裏藏針的試探,還有幾道粘稠得如同實質的不懷好意的視線,如同暗處的毒蛇悄然游弋。

更顯眼的是——

藍色眼瞳倏然上擡,毫無遮掩地迎向高處。

幾只漆黑的烏鴉靜默地停駐在高高的檐角。它們的眼珠冰冷地轉動,精準地鎖定著他的身影,在男人面前投下了難以掩飾、帶著咒術印記的監視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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