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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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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

【2018年7月,東京某商業街】

谷川月見記得,今天曾是少年院事件發生的日子。虎杖悠仁被高層設計陷害而死亡,她站在停屍房外內疚地不忍心進去,停屍房裏坐著一聽到消息就從外地趕回來的五條悟。沒什麽好臉色,壓抑著怒意,嚷嚷著要殺人,沒開玩笑。

月見很少見到五條悟如此情緒化的一面。這並非因為他刻意隱藏自己的情感,而是他天生的冷靜與後天經歷鑄就的沈穩使然,使得他的感情不像性格那樣外放自如。

是五條悟很在意的學生。在意到會想要試一試殺人的手段。

“宿儺的容器”———名為虎杖悠仁的少年不介意別人這麽叫他。他的態度讓旁人也不自覺地忽視了這一事實,即使是無意間的言辭,也會不可避免地接觸到這個不妥的形容。

然而卻有一個人,他在乎這一切。

“這是一個名為虎杖悠仁的孩子的青春。”每當有人將虎杖悠仁稱為“容器”時,五條悟總會適時地糾正這種說法。

他可以和同學們嬉戲打鬧,可以無所顧忌地開懷大笑。他是一個真實的人,而非僅僅一個囚禁異類的容器。

在這個信念上,令人感到寬慰的是,持此看法的並不只有五條悟一人。

***

與品味獨特又極受歡迎的谷川老師一起逛商場買衣服,釘崎野薔薇一整天都心情飛揚。而跟在她們身後的兩個無趣的男生在這場女性的購物狂歡中幾乎成了擺設。

按照釘崎的評價,他們既沒有眼光,也沒多少耐心,唯一可取的只有他們的體力。尤其是虎杖悠仁,憑借他那能在三秒內沖刺五十米的驚人速度,此刻卻成了活脫脫的人肉衣架,身上掛滿了購物袋,多少有種英雄無用武之地的諷刺意味。

伏黑惠雖然嘴上時不時會發出幾句輕聲的抱怨,手上的購物袋遠不及虎杖悠仁來得多。即便如此,他那副百無聊賴的模樣,以及時不時投向出口方向的目光,無不透露出他想要盡快結束這一切回到宿舍休息的渴望。

釘崎卻像是完全沈浸在琳瑯滿目的貨架中。她興致勃勃,似乎懷揣著一種非要把這個月的第一份薪水揮霍殆盡的決心,就連谷川月見看著她那股子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勁頭,也是無可奈何地笑著搖頭。

這樣很好。

愛美的釘崎,無聊的伏黑,替女孩子體恤搬滿身“戰利品”的虎杖。

吵架也好,抱怨也好,陰陽怪氣互懟幾句也有趣。

總而言之,活著就很好。

“找個地方看電影吧。我累了。”伏黑惠冷淡地建議,恨不得趕緊找個能坐下休息和精神放松的地方。坦白說,六個小時的閑逛真的不比祓除咒靈輕松多少。具體來說,兩者的折磨是在精神層面上的。

“看什麽?”

“最近有個新出的災難片,末日逃亡類的。”

“不是無人生還的結局嗎?”

“劇透可恥啊,伏黑!”

“要去看嗎?”

“……隨便吧。”

“我可以啊!”

“谷川老師呢?”

“我不去了,有點累。”月見含笑著拒絕了,又習慣地叮囑了一句:“晚上記得早點回去。”

簡單道別後,月見就走出了商城。與釘崎不同,她沒買什麽東西,身上除了背了個挎包外十分輕松。

沒答應與他們一起看電影,單純是她不喜歡災難片。

對於那些未曾經歷過的人來說,災難片中的場景或許只是虛構的故事;但對於月見而言,那些場景卻會讓她想起曾經親眼目睹的景象。

她看見過燒紅的天,泣血的月,同伴焦黑的屍骸,以及遍地稀碎的殘垣。

一切如歷歷在目,夢醒時分也從未忘卻。

那是真正的末日,涉谷……

***

月見撥通了伊地知先生的電話,得知他可能要半小時後才能趕到。於是,她決定在附近的廣場上稍作停留,這裏孩子們正在噴泉旁盡情嬉戲。同樣的場景,同一個地點,思緒仿佛倒流,回到了六年前的那個特殊日子。

那是2012年的12月21日,人們口中的“世界末日”,源於瑪雅文明著名的古老預言。那一天,她手心裏捧著戒指,做出了祈願的姿勢,在夕陽前絢麗的彩虹下與五條老師一同許下了心願。也正是在那天,她將其中一枚戒指交給了五條悟,就像把一柄珍貴的劍鞘交予了最可信賴之人,以此尋求心靈上的慰藉。

而現在,天空中並沒有出現彩虹,五條悟也不在她身邊,當然末日也沒有到來。月見從口袋裏掏出那枚戒指,在陽光照耀下,它散發著耀眼的光澤。正當她凝視著戒指,沈浸在過往的回憶中時,突然註意到對面站著一位熟悉的人影,正靜靜地觀察著她這一瞬間的童心未泯。

“外公?”孩子氣的行為被對方盡收眼底,月見略帶羞澀地站起身,迎向他,“您怎麽會來東京……”

“我是特地來找你的。”樂巖寺嘉伸語氣嚴肅地回答,“現在跟我一起去總監會大樓。”

***

同時,東京某處

“你托我調查的案子,我已經基本查了一遍。”宮野悠走在僻靜的小路上,不滿地向身旁的男人抱怨,“但你確定是這個人嗎?”

宮野悠心中充滿疑惑。五條悟為她整理了近期沖繩發生的一系列案件,希望從中能找到百鬼夜行後詛咒師們藏匿的線索,希望能找到與谷川家族有關聯的詛咒師。

由於之前未能如約將發現的詛咒師交給五條悟,中途被總監會截了胡,這是她的失誤。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宮野悠連續幾天不分晝夜地翻閱了所有新舊案件的記錄,並將其中的可疑之處一一匯報給了五條悟。

“據說這個人去年才搬到沖繩,通過販賣反季節的蔬菜和花卉賺了不少錢。”五條悟隨意地說道,“這個月剛剛又搬到了東京,從事園藝工作,經他手的植物都生長得異常茂盛,即便是枯萎的也能重新煥發活力。看起來挺像是與花開相關的術式,但也有可能是一種操縱時間的能力。”

“我對你的行動力真是佩服。”宮野悠知道五條悟最近一直在外忙碌,心想即使告訴他自己發現了這條線索,也得等兩天才能處理。沒想到這人一回到東京,就立刻拉上她去尋找目標。

“那個人叫什麽名字?”

“澤田木生。”

***

澤田家是一棟被綠植環繞的獨棟建築。他們按下門鈴,一位身材略為圓潤,打扮貴氣的小女孩走了出來。

多半是澤田木生的女兒,看起來被富養得很好的樣子。

鈴子十分驚訝,因為跟她打招呼的男人很好看,穿著幹凈的白T恤,氣質卻完全沒有被簡潔的款式遮蓋住半分。

“……啊,你要找的一定是爸爸吧?”

五條悟還沒說話,小女孩先開口:

“老家夥快死了哦,癌癥晚期啦。早上他養的那只野狗一直狂叫,吵得屋裏的人都不得安生。起來才發現他倒在玄關整個人一動不動,我估計是因為癌癥惡化啊。真是麻煩,學生難得的假日誒,竟然一大早就要處理這種事。奶奶死的時候也是這樣,屍體從床上拖下來很重誒,真會給人添堵。”

宮野悠不怎麽高興。五條悟沒有說話,他註意到,女孩身後似乎有一些人正在忙進忙出。

她嘆了口氣繼續說:“好了,你們走吧。我爸爸的病隨時會死,我已經很傷腦筋了。要處理後事很麻煩啦,還要想辦法把狗扔掉誒。扔掉過幾次也會跑回來,固執地跟爸爸一樣。”

說完,小女孩毫不客氣地關上了門。裏面傳來了動靜,有狗的叫聲,可憐呻吟了幾聲後,微弱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說———”面對閉門的主人,五條悟罕見地失去了再次敲門的興致。

門開了,是被怪力踢的。沒有被蠻力砸穿,簡直謝天謝地。

伴隨著一聲巨響,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這個家裏的人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嚇了一跳,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驚恐地看向門口。原本忙碌的氣氛頓時被打斷,所有人臉上都寫滿了慌亂與不解。

“不好意思。”道歉的是五條悟,語氣像缺乏誠意那樣。

屋內一片狼藉,家具散落四處,似乎不久前這裏曾上演過一場混亂的劇目。小狗嗚咽了一聲,隨即站起身,朝著五條悟為它敞開的大門飛奔離去。

在一個半開門的房間裏,一張簡陋的矮床上,躺著一個身形瘦削的男人。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顯然已經到了生命的邊緣。

五條悟與宮野悠踏入房間,眼中迅速掠過這一幕幕景象。

感受到了異常咒力的氣息,床上的男人看向門開的方向。

“五條悟……”

他認出了這個私闖民宅的家夥。咒術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存在,是身為詛咒師的他避之不及的對象。

然而,此刻卻是例外。

“澤田木生是吧?”

“……是。”男人虛弱地說:“我知道你想要什麽……”

五條悟沒有回答,面色平靜,男人笑了一下,得逞的笑容皺在幹巴巴的臉上。“……谷川家那只雛鳥的術式,我一清二楚。”

————————

【2018年7月,東京某獨棟建築內】

“五條悟,我知道谷川家那只雛鳥的術式秘密。”

床上的男人被病魔侵蝕成一幅皮包骨的模樣,無力地蜷縮在薄薄的被單下。臉頰凹陷,眼窩深陷,氣若游絲的話音裏藏有一分將對方裹挾的信念感。

“我沒有將這個秘密帶入棺材的執念。但是……”

“想要什麽快說啊。”床沿邊的一側松軟地陷了下去,五條悟不耐煩地坐下,神情冷淡地偏過頭看他:“特意躺在這裏像一副幹屍一樣等我找過來,肯定早就想好了條件。不問問清楚沒那麽容易松口吧。”

竟然是比傳聞裏更加直接的性格。

男人幹澀的嘴唇咧開一個微笑的裂口。“我想讓你治好我。做得到嗎?”

“根本沒做好背景調查嘛,這個家夥沒你想的那麽萬能。”宮野悠找到機會乘機損了把連日來工作毫不留情拋給她的新任上司一把:“你想讓這個動不動就給人添麻煩的大魔王修補好點什麽東西,想想就比登天還難。”

“……真的有這個必要嗎。”暫時無視了宮野悠的戲謔,五條悟沒有空在這個節骨眼上和她計較。眼前這個男人吊著口氣躺在這裏,就像他女兒說的那樣,隨時都有死掉的可能。

“倒是認識一個厲害的醫生可以解決你的問題。可是按照咒術協會的判決結果,你身上好不容易修覆好的地方到時候又會被重新捅出窟窿誒。”

說著,五條悟隨意掃了眼他這副隨便一折就像會斷掉的身體,冷冷地假裝替他操心起來:“骨頭也脆得不得了,怎麽經得起嚴刑拷打啊。”

宮野悠承認,這個平日裏玩世不恭沒個正形的男人,收起表情時面部的棱角透著不近人情的森冷,很適合威脅審判不服輸不認罪的犯人,因為好像真的是會被惹怒而隨心所欲想要掰掉點什麽的反派角色。

“快點啦,吊著一口氣跟我對峙真的好嗎?時間真的是超寶貴的東西誒,這一點你比我更有切身體會才對啊。”

言語的逼迫點到為止,再接下去,五條悟也沒有真正動手的打算。

不需要。事實上打從一開始他就沒從這個男人眼裏看出半點對生存的渴望。

“那個女孩也將成為重點關註的對象哦。一旦她覺醒了術式,可能會因為詛咒師的血統,終身被困於總監會的牢籠裏誒。想要保持現在的活潑開朗幾乎不可能,想想都覺得很可憐。”

“呵,不必嚇唬我……”男人終於對五條悟一語中的的痛點作出回應:“連親手殺死過自己一次的敵人的孩子也能不計前嫌收為己用。只要足夠強大,你斷然不會放任我女兒被協會那幫老東西欺辱折磨。”

沒等宮野悠驚訝,五條悟先聽笑了:“所以呢?門口那個女孩子就是你的條件,對吧。”

“……我可以不在乎我的性命。”在行將就木之時才後悔年輕時為了解決家人的生計而殺人的想法。原來自始至終,他所在意的只是猶豫地站在門口、看到五條悟闖入也不敢走近的那幾位陌生的親人罷了。

“五條悟……”空洞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托付的表達:“請幫我照看我的女兒。”

“果然。”五條悟看起來有些無可奈何,好像在自我反省似的語氣吐槽說:“怎麽對家一個個的都想把小鬼交給我看管,我看起來像脾氣那麽好的大善人嗎?”

“……如果我的女兒日後覺醒了時間回溯的術式……請想辦法封住她的咒力,不能讓她使用回溯的力量。”

五條悟沒有立刻問出口,而是沈默了一陣。反倒宮野悠意識到了不對勁,性子難耐地著急湊到他床頭邊。

“……如果你女兒能像谷川月見一樣覺醒相同的術式,你的病說不定就能在癌癥發展的第一時間得到醫治而得以康覆。”越說越感到不理解的她繼續說下去:“……要是這樣,作為既得利益者的你為什麽要拒絕她的天賦?”

“不是天賦……是禁術。”澤田木生簡單回覆了她一句,視線重新與五條悟藏在墨鏡後的目光對上。語氣早就收起了身為詛咒師的惡劣,態度誠懇。

“世人都以為千年前我們祖上繼承下來的術式是天賜的恩惠。能讓發生過的事物滅跡,萬物退回努力發展前初始的模樣———擁有與世界法則悖逆的術式,怎麽可能會是那麽好用的東西。”

“說這些別人已經花精力調查過的事實也太不尊重勞動成果了吧。”五條悟言簡意賅地提出他想要的情報:“術式的副作用是什麽?”

“千年前,覺醒此術式的家主留下遺言後便去世了。由於平安時代的動亂,家族分裂,真正見過家主遺言的人為了維護家族榮譽而保守了這一秘密。因為若是遺言公之於眾,這神聖且強大的時間術式將瞬間淪為笑柄。”

“遺言是什麽內容?”宮野悠十分著急,聽男人這麽說,她油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只有幾行字。”他說:“———不知為何,經歷了一遍遍回溯的我始終無法救下最愛之人。它仿佛總在成事前阻止我,迫使我發動術式,經歷猶如永恒循環的世界。我甚至有所預感,它會在玩弄完我後,又毫不留情地將我拋棄。”

五條悟和宮野悠一時間沒有說話,打破沈默的依舊是澤田木生微弱的聲音:“……這就是我們祖上留下的遺言。谷川家那位小姑娘還不知道,自己繼承的就是這樣令人絕望的術式。毫無作為地在一遍遍循環中拼盡全力,卻始終無法改變她所渴求之事物的生死命運。咒術界的束縛也是類似於世界法則一類的存在。逆因果的事,相當於跟整個世界在對抗。”

“破解的辦法呢?”五條悟冷靜地詢問他,用上了近乎冰點的語氣,讓人不寒而栗:“循環的突破口在哪裏?如何阻止?已經使用回溯的情況要如何處理?”

“五條悟——”男人覺得好笑地說:“如果我知道辦法,就不會千方百計引你來這裏幫我照看我的女兒。”頓了頓,他又說:“一旦回溯的術式發動,便陷入詛咒的循環,直到死亡。很遺憾,我也無能為力……”

也正因為了解這種情況,澤田木生才會在夏油傑提出要用咒具吸取谷川月見的術式為自己所用的時候,勸服他放棄了這個想法。

結局是不可改變的。

一味執著沈溺於過去的人,總是無法通往世界的未來。

這便是世界法則的體現,是對所有試圖膽敢違逆它運作軌跡之人做出的無差別懲罰。

公正的秩序需要這個世界來維護,那麽既然如此,又為何會有人一生下來就要繼承這如同詛咒一般的術式呢……

————這個女孩是不會有未來的。

夏油傑臨終說的話,五條悟到現在才真正理解了他的用意。

正在五條悟沈浸分析的時候,宮野悠的聲音在他耳畔慌亂地響起。他面無表情地轉過去看她,她已經著急到紅了眼睛。

“月見她……當初究竟是為什麽要發動回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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