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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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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港城只有兩季,夏天和漫長的夏天。

戎國強電話打來的時候,鄺穆正皺眉盯著酒店電梯的空調出風口,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電梯達到18層。

事情鄺穆大概是了解了,計劃被打亂了,他預訂的1888房間裏已經有別人了,而且是兩個女人。

“那倆姑娘仔太厲害了,給我臉都撓花了。”戎國強說這話的時候,電梯剛好到18樓停下。鄺穆跨步走下來,聽到他的話還是忍不住發笑。一是戎國強的臉本身就有一道害人的疤,談不上花,二是戎國強臉上真的有兩道紅印子,能讓他說厲害的女人那一定是厲害的。

“穆哥,要不是你說在外面低調,我早就……”戎國強邊說邊揮舞著拳頭。

鄺穆擺擺手:“多大點事,讓人來處理一下。”

一間房開給兩位客人是酒店的重大失誤,更何況今天是蘇富比拍賣會,其中一位還是港城人人都要給三分薄面的鄺先生。

黃經理帶著新來的前臺火速來道歉,鄺穆沒有露面,而是到樓道裏抽了根煙,他跟戎國強只交代了幾個字:“好好說話,合法公民。”

但是戎國強還是那個戎國強,鄺穆將煙叼在嘴裏點燃,火芯燃燒煙草,發出一串劈裏啪啦的聲響,正好掩蓋住走廊裏傳來的道歉聲和哭喊聲。

等到一根煙抽完,鄺穆才緩緩從樓梯間出來,他推了下鼻梁上的金絲框眼鏡,鏡片後面一雙細長的桃花眼,陰測測的打量著被戎國強掐著脖子抵在墻上的服務生,他臉漲得通紅,眼白外翻,幾乎就要昏死過去。

他在心裏數了三個數,走過去悠悠開口:“阿強。”

一見到他,跪在地上的黃經理,連滾帶爬地抓住他的褲腳,連連磕頭:“鄺先生,鄺先生,他就是個新來的二五仔,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饒了他這一次吧。”

鄺穆視線向下睨了一眼被他抓得褶皺的褲腳,眉頭毫不察覺地輕皺了一下,左手不自覺的撚了兩下手上的珠串,再擡眸跟戎國強對視了下。

戎國強手一松,服務生一下子癱倒在地,他沒過癮又上去補了兩腳,服務生悶哼了幾聲。

“阿強,快把黃經理扶起來。”鄺穆擡腿跨過黃經理。

“謝謝鄺先生,謝謝鄺先生。”黃經理連磕了幾個響頭,被戎國強從地上一把拎起來,但涕淚橫流,滿身狼狽。

鄺穆略帶嫌惡地瞧了他一眼:“阿強,幫黃經理收拾一下,別耽誤正事。”

戎國強用黃經理的領帶在他臉上胡亂的摸了幾下,拍拍他的臉頰:“別哭了,黃經理。”

黃經理擡眸與他對視,戎國強那道傷疤蜈蚣似地扒在臉正中間,怒目圓睜的表情使得他看起來像極了羅剎鬼。黃經理打了個哆嗦,硬生生把嗓子裏的哭腔咽了回去。

鄺穆隱在幾個保鏢後面,看著黃經理帶著戎國強敲響1888的房門:“小姐您好,我是酒店的值班經理,因為我們酒店工作人員失誤,您的房間原本已經有人預定了,你們能開門,我們商量一下解決方案嗎?”

裏面的人似乎很謹慎,過了半晌才打開一條小小的縫隙,露出一雙靈巧的杏眼,她先是打量了一圈圍著房間的幾人,然後開口說道:“你是值班經理?我看看你的工作證。”

黃經理雙手遞上自己的工作牌,戎國強見狀上前兩步想理論兩句,卻只聽見“嘭”地一聲響,他吃了個閉門羹。

“叼你老母。”他爆了句粗口,怒罵道,“你有本事出來說。”

鄺穆瞧著戎國強無能狂怒的樣子,愈發覺得好笑,接二連三在同一個女人身上吃癟,可見這女人厲害著呢。

他擡眸,目光透過眼鏡片落在1888的門牌號上。

如果放在以前,他也不是非要這個房間不可得,甚至按照從前的習慣,同一個房間,他不會連續住兩次。但今天不一樣。

自從兩個月前他手上的幾條運貨線接連被端,手下的人也跟著蠢蠢欲動起來。開始他只是偶爾聽到一些小道消息,誰和誰又見面了,誰和誰又去了東南亞開了新盤子,他大多數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在他手下做事常常被揪著一根神經,一時能讓他們松快松快,順便看看這些人的真面目,鄺穆也樂在其中。

可兩周前,他去山上聽經,卻出了個小車禍。原本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小剮蹭而已。他坐在後座,只覺得小事故旁邊車上下來的人未免太多些。當時戎國強帶人趕來,那群人便姍姍丟了些錢走了,然而午夜夢回細想起來這事不簡單。

他身邊的那些倀鬼已經按捺不住,那他就順藤摸瓜,將他們一個個連根拔起。

一場大戲即將開唱。

今天的拍賣會,便是這戲的引子。

所以他必須要這個房間。

想到這裏,1888的房間門從裏面打開,一個穿著煙青色棉麻長裙的女人出現在他視野裏。她的長相不屬於明艷類的,五官柔和,配上那身長裙,有種青羅遠山出粉黛的感覺。個子算是比較出挑的,因此她幾乎和黃經理平視。一雙圓圓的杏眼,卻透露出一絲不卑不亢的意味來。她說道:“抱歉,我朋友被他們嚇到了,而且我們兩個女孩子,為了自己的人生安全,也不敢亂開門。”

黃經理聽了這話頓時松了口氣,看來是個好說話的主,心裏期盼著她能立馬答應換房間的事情:“可以理解。那我就直說了,這個房間是鄺……戎國強先生之前訂好的,但是由於我們的工作失誤,又把這個房間開給了您,現在想跟您商量一下,請您換個房間。為了表示歉意,我們酒店可以為您升級到頂樓的總統套。”

“真的升級到總統套?”黃經理剛說完,房間裏躥出一個穿著玫粉色公主裙,個子小小的女生,她皮膚偏黑,五官立體,一雙眼睛裏閃著光,嘴裏又問了一遍,“真的升級到總統套?”

黃經理被突然冒出來的人嚇了一跳,換上職業微笑點點頭:“是的。”但是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看向個高的女人,心裏直覺後來的女生做不了主。

藏在人後的鄺穆抿著唇,鏡片後的雙眼有意無意地打量著面前的女人,卻沒有過多在意。沒有人會拒絕維多利亞港酒店的總統套房。

戎國強沒那麽好的脾氣,等不及說道:“跟她廢話什麽,你們趕緊走人,別蹬鼻子上臉。”

戎國強長得虎背熊腰的,他臉上那道疤又顯得兇神惡煞,在加上他的名聲在外,認識的不認識的人跟他說話之前也都要掂量一二。所以今天這事戎國強也沒放在心上,兩個姑娘仔他還對付不了,傳出去豈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黃經理,不用麻煩了,這房間挺好,總統套留給這位戎先生吧。”她說話時輕聲細語,話也說得叫人舒服,可這不就是明晃晃的拒絕嗎?

戎國強直接跳起來,上前兩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給臉不要臉是吧。給老子欄屍趌路。”

黃經理在旁邊打圓場,眼神不停地瞄向鄺穆的方向。這層住了不少客人,剛才的動靜已經有不少人開門打探,雖然沒人出來阻止,但他屬實是害怕戎國強在這裏鬧起來,說道:“這位小姐,就當我求求你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為了彌補您的損失,我一會兒申請旋轉餐廳的雙人套餐和高級按摩套餐給兩位作為補償。”

鄺穆察覺到黃經理的目光,卻沒擡頭,而是饒有興致的想看看這女人在戎國強手裏能堅持多久。

眼前的女人臉色發白,雙手在身側握成拳,薄唇輕啟:“不換,我的手機一直在錄像,你如果在這裏對我動手,立刻報警。”

“報警?老子出來混還怕條子?”戎國強也是不怕的,直接揚起手。

“啪”,戎國強一巴掌下去,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直接拽著她的頭發把人拎起來,擡起手又要打。突然,戎國強感覺自己的手腕被人拉住,本能的扭頭準備開罵,話剛出口半個字,硬生生被憋了回去:“C……穆哥?”

“阿強,你怎麽對女士這麽粗魯。”鄺穆從後面走出來,只掃了一眼戎國強手裏的女人,便沒再看她。

“她占了房間,還威脅我要報警。”戎國強說得好像他才是受害者。

鄺穆推了推眼鏡,語氣裏帶著一絲驚訝:“哦?那我來親自問問她。”

戎國強手一松,女人直接癱軟地跪在地上,鄺穆上前一步彎腰,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逼迫她與自己對視。她視線看過來的那一刻鄺穆敏銳的從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絲恐懼,繼而是驚喜。

他怔楞了下,緩緩開口:“這位小姐,你非要這個包廂不可嗎?”

她看著他,徐徐垂下眼眸,過了半晌,突然擡頭望向他,這次眼神裏的不屈和堅定朝著鄺穆直直的射過來,她說:“不換。”

鄺穆的手指僵在原地。周圍的空氣安靜地可怕,只有鄺穆撚動手串時珠子輕微碰撞的聲音。黃經理似乎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心裏懊悔著今日出門沒有看黃歷。

“黃經理,這房間讓給她們了。”半晌,鄺穆才開口丟下這句話。

他居高臨下地睨著坐在地上的女人,剛剛明明像是個預備英勇就義的烈士,此刻消瘦的肩膀卻止不住地打顫。

真是有意思!這女人刻意的有些明顯,不太聰明的樣子。

鄺穆透過眼鏡打量起她來,突然多了一絲興趣,好似草原上的獵豹發現了一只兔子,卻不想這麽快吃掉它,而是打算先消耗一些它的體力。

他的這場戲,總需要一些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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