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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七十六章 苦澀 譚玄對他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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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七十六章 苦澀 譚玄對他的……情意……

譚玄出去了, 一夜都沒有回來。

謝白城拉攏了衣襟,抱膝坐在床上,把臉半埋在臂彎中。

過去許多他故意不去正視的問題在此時此刻卻一齊湧到他的眼前, 容不得他再去糊弄自己。

沒有什麽好朋友,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存在什麽好朋友了,所謂的“好朋友”只不過是一個便利的幌子, 讓他心安理得的維系和譚玄的關系, 理所當然地享受譚玄對他特別的對待。

他只是故意不去想……從來都不讓自己多想哪怕一點。因為……因為一旦……不再維系“好朋友”的關系, 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就會有太多太多……他不知道該怎麽辦的事了。

他是父母的獨子,先生了三個姐姐才有的他,他一直都很篤定自己以後會接過父親的衣缽,執掌寒鐵劍派,就像父親希望的那樣繼續發揚百年名門的風采。雖然他現在很抵觸父母要他早早成婚、早日生下繼承人的期望,但他也一直模模糊糊地覺得那就是他既定的未來,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叛離父母給他規劃好的道路,他從小就沒有被教育過還可以有這種選擇。他是繼承人……唯一的……他循規蹈矩的、按部就班的生活……

不, 或許他早就叛離了。

在譚玄忽然消失, 而他一直悵然若失、悶悶不樂的時候;在看到溫容直出現, 而感到仿佛被背叛、氣的要死的時候;在爹娘要他早日定親, 但他只滿心想著想和譚玄一起闖蕩江湖的時候;在譚玄邀他一同北上,而他想都沒想便一口答應、欺瞞家人而和他並肩同行的時候;在譚玄把他背在背上,而他貼在他的後頸,心怦怦直跳的時候……

他都毫不猶豫的、一步一步的, 叛離了他應走的道路。

他沒有辦法想象譚玄和某個女子成家立業,他也奉父母之命娶妻生子,一別兩寬的生活。光是想象一下這樣的場景, 他都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痛。

但是……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那些問題。他該怎麽面對父母?爹和娘該有多失望,多震怒,多傷心?謝家怎麽辦?寒鐵劍派怎麽辦?謝家將會因為他而顏面掃地……別人將怎麽議論他、怎麽議論謝家和寒鐵劍派?姐姐們會怎麽想?師兄們會怎麽想?譚玄是衡都人,而他生長在越州,相隔千裏,他……他要去衡都嗎?他從來沒有設想過別的生活道路,他要徹底拋棄原來的一切嗎?他去衡都能做什麽呢……?

他一直刻意不去設想的道路忽然被直白地擺在面前,紛至沓來的憂慮和問題讓他頭暈目眩,心裏像吃了一大把黃連似的苦到啞口無言。

他下意識地蜷緊了身子,把右手拇指的指甲塞到嘴裏咬了起來。只有這樣,產生的一絲痛苦才能讓他稍稍保持一點冷靜。

謝白城這個時候才發現,這些憂慮其實一直都悄然潛伏在他的心底深處,盡管他一直刻意不去看,不去想……但其實,他心底也一直模模糊糊地在為一切做著思量。

只是直到此刻,直到一切都無法再逃避的此刻,他也沒能找到答案。

這和華城與陳江意截然不同。華城和陳江意,兩家長輩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以規規矩矩、明媒正娶,可以理所當然地享有所有人的認可和祝福。但他……他的選擇是沒有回頭路可走的,甚至是不能見天日、不能正大光明說出來的。

他真的……有勇氣去面對這一切嗎?他真的,能承受這一切嗎?

所以,他才說自己還沒有準備好啊!

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心裏忽然湧出一大團委屈:譚玄這個笨蛋,他難道想不明白嗎?那條界線……那條看不見的界線一旦跨過,一切就都不一樣了,就沒法回頭了……他們,都不可能再全身而退。

他怎麽就……這麽突然,這麽猝不及防的,這麽一點餘地都不給彼此留的……

現在要怎麽辦……要怎麽辦啊!

譚玄現在要是回來了,他們該怎麽辦……該怎麽面對彼此?要怎麽去聊剛才的事?開頭第一句話該怎麽說?他要說嗎?他要把他內心的隱憂都端上臺面嗎?譚玄會不會覺得他想得太多了?會不會覺得太沈重了?

……是啊,譚玄到底有沒有好好考慮過這意味著什麽?以後又該怎麽辦?他該不會是一時興起吧?!

雖然他不覺得譚玄是這樣的人,但、但人就是這麽麻煩的東西,不說出來,就永遠不會知道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啊!

他的腦袋被種種思緒充斥著只覺得漲得厲害,忍不住擡起雙手捂住了兩邊的太陽穴。

思緒繁雜到了極致,反而在突然之間又一起炸開了,炸成了一片虛無的蒼白。

他蜷起手指,緊緊握住衣袖,微弱的燭焰早已不知道在什麽時候熄滅。他在一片空白中茫然地等待,等待門外不知何時會響起的腳步聲。

腳步聲一直沒有響起。而謝白城卻不知在什麽時候,昏昏然地睡了過去。

待到身上冰冷,如墜冰窟而陡然醒來,他所面對的,是浸在晨光中的、和深夜時別無二致的房間。

依然搭在椅背上的外衣,依然擱在櫃子上的刀和劍,依然放在房間角落的行囊,依然緊緊掩著的房門。

啊,譚玄一夜都沒回來啊,他茫茫然地想,自己真是白擔心了。

待到他昏昏沈沈地爬起來,穿好衣服、打了水洗了臉,門外卻突然響起了一串他熟悉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前戛然而止,停了片刻後,響起了敲門聲。

謝白城楞了楞,問:“誰?”

門外果然響起了譚玄的聲音:“是我。”

謝白城走過去,把門打開,譚玄身上披著一件不大合身的外衣,手裏端著個木盤,上面放著熱氣騰騰的粥和剛烤出過的餅。

“早飯,趁熱吃吧。”譚玄說著,低垂著眉眼,避開了他的視線,從他身邊的縫隙“哧溜”一下鉆進了房裏。

謝白城回頭,就見這人走到桌邊,把托盤放下,然後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把身上的外袍脫下,換上了自己的衣服。

“吃啊,聞起來還挺香的。”譚玄一邊系著外衣的帶子,一邊轉過身來看向他,聲音裏有一種故作的輕松。然而目光和他的視線相觸,卻又立刻移開了,只擡起手揉了揉鼻子,然後自己拉開一張椅子,坐下來,抓起一塊餅塞進了嘴裏,用力咬了一大口,很香甜似的咀嚼著。

謝白城瞪著他,一種詭異的沈默籠罩著整個房間,唯一存在的就是譚玄咀嚼面餅和喝粥的呼呼聲響。

他終於忍不住了,出聲打破了這份沈寂:“你到哪裏去了?”

譚玄似乎早就預備著他會問這個問題,霎時間便擡起頭來,帶著一臉輕松的表情道:“啊,這屋子不是太擠了嗎?我就找掌櫃另外要了一間房。趕路這麽累,不睡好可不行啊。”他說完還很刻意地笑了兩聲,然後也不管謝白城的反應,又把頭幾乎要埋進粥碗裏。

謝白城盯著他烏黑的發頂,“屋子太擠了”?譚玄就這麽把昨夜發生的一切歸結到這麽一句話上去了?他的選擇就是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拿一頓早飯就要把他糊弄過去嗎?

他突然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仿佛渾身的力氣都在一瞬間被抽走了。他夜裏的那些煩惱那些糾結那些苦悶那些翻江倒海都算什麽啊?!

譚玄對他的……情意,也就如此而已嗎?

這個念頭比夜裏的所有煩惱加起來還要令他心煩意亂。

煩悶到了極致就變成了一股無處發洩的怒氣。

他咚咚地走過去,“嘭”地拎開椅子,一屁股坐下來,拿起一塊餅就狠狠咬了一口,冷著臉咬牙切齒地嚼著。

要是平時,他這樣的表現,譚玄早就要來問他怎麽了,或是想著法子逗他開心了,但今天,譚玄只是稍微擡起眼皮瞄了他一眼,就迅速垂下去,無聲無息地吃著自己的早飯。

從一同出行以來第一次,他們倆一句話都沒說的吃完了一頓早飯。

謝白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什麽,是什麽滋味,反正就是賭氣似的一口一口往嘴裏送。

待到要收拾東西再度上路的時候,譚玄忽然一副“忽然想起來,隨口一提”的樣子,輕飄飄地開口道:“對了,咱們剩下的路程也不遠了,其實盤纏還……還挺多的,所以也不用特別儉省。我看以後……咱們還是分開住吧,之前……讓你受苦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沒有看他,而是側著身,只亮給他一個側影。

謝白城望過去,望見他一小半的側臉,還有倔強挺直的肩膀,以及稍稍張開,又用力握緊的手指。

這個人……

他的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覆雜的、難以言說的感受。

他為什麽完全不願意提昨夜的事呢?為什麽要假裝一切都很正常的樣子?為什麽……為什麽一副又孤單又受傷的樣子啊!受傷的人是他才對吧?他才是那個好端端的就被突然丟下、又得不到任何一句解釋的人吧?

他真的很想沖上前去,把這個人給拽過來,讓他好好看著自己的眼睛,好好地說清楚,當初說要節省盤纏一起住的人是他,為什麽現在說盤纏還多不用儉省要分開住的人還是他?他謝白城就只有聽他安排,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份嗎?他的想法不重要嗎?他不能問問他的意見嗎?他說過他“受苦了”嗎?

幹什麽都要自作主張呢?自作主張地接近他,現在又要自作主張地疏遠他。

他是真的很想去沖他大吼大叫一通的,他甚至都往前邁出了一步。

但隨著他邁出的那一步,譚玄居然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擡起頭,譚玄也擡起了頭,但看向他的眼神裏,卻寫滿了一種慌張和無措。

他的話語就突然卡住了。

……這算什麽啊!

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冷冰冰硬邦邦地丟了一個字:“好。”,然後就頭也不回的,提著浮雪,走出房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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