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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三十九章 委屈 為什麽最需要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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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三十九章 委屈 為什麽最需要這個人……

王知進的兩個小廝聽到響動都趕緊沖了進來, 但他們看到的,卻是王大少爺頭發散亂、臉上青紫地跌坐在地,那個本應被藥迷倒、躺在床上讓他們少爺好好享用的漂亮少年, 卻正站在他身後, 一手卡住王知進的下巴,一手抓著王知進收藏的一柄古劍, 貼在王知進的耳根。

“把我的劍拿來!馬牽來!門都打開!敢違抗, 我就先削了你們少爺一只耳朵餵狗!再不聽, 就再削一只,耳朵削完就削鼻子,鼻子削了就挖眼睛!”少年清冽的聲音冷得像三冬的冰棱,容貌端整漂亮,此刻卻好似覆著嚴霜重雪,兩道目光幾可殺人。

小廝見他握劍之手極為沈穩,一邊說, 一邊慢慢往下,王知進當即慘叫起來, 一絲鮮血沿著耳朵邊緣流下。

小廝頓時慌了手腳, 讓大少爺耳朵鼻子都沒了, 變成個光溜溜的雞蛋腦袋那肯定是不可以的, 眼前這個美貌的小公子簡直像個羅剎鬼,他們相信他絕對是說得出做得到。

王知進哎喲哎喲叫起來,剛才他已經被謝白城拎著領口左右開弓,一陣風似的扇了十幾個嘴巴子, 又在他肚子上狠狠踹了幾腳,他這會兒是眼冒金星,渾身都疼, 哪裏還有半分綺念。

“還不去辦!”小公子厲喝一聲,手中劍又下沈了一分,眼看王大少爺耳朵快保不住了,兩個小廝不敢耽誤,慌忙一個跑去開門,一個跑去拿劍。

謝白城拿回了浮雪,放開王知進。王知進剛想挪一下身子,卻聽“唰”地一聲,銀亮的浮雪已經指在他的胸前。

“你這腌臢東西!我不想惹麻煩,所以留你一條狗命!但你要再敢出現在我面前,再敢踏進我家半步,我見一次揍你一次!教你嘗嘗四肢俱斷的滋味!”

謝白城目光似劍,整個人如冰雕雪塑,渾身冒著肅殺寒氣。王知進在他的瞪視下,楞是一動也不敢動。

謝白城再不看他,轉身大步走去床頭,拾起自己腰帶,稍稍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服。

他垂目望了一眼落在床頭的那只天青色小瓷瓶,和剩下的兩枚丸藥,不知怎的,這時候倒是鼻子一酸,眼前一下子都朦朧了。

多虧了譚玄給了他這瓶藥。他本來還不想拿呢,倘若沒拿……那今天真是不敢想。

他咬了一下嘴唇,迅速地撿起兩顆藥丸放進瓷瓶,塞子不知滾到哪裏去一時找不到了,他也不願再耽擱,只把瓶子塞進懷裏,轉身就大步出了王知進的臥房。

從屋子到院外,沒有人阻攔他。

他料得王知進做這事也該是機密的,不敢教他爹娘知道。他豬油蒙了心,總不至於爹娘也糊塗成這樣,謝家雖比不上他們家豪闊,但難道是好惹的?敢把主意動到他謝白城頭上!簡直是豈有此理!

開門去的那個小廝又牽了馬,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棵大樹下等他。他劈手奪過韁繩,想了想,還是恨這些奴才為虎作倀,飛起一腳,把這小廝踹了一丈多遠,翻身上了小銀馬,一抖韁繩,根本不管還是不是在人家家裏,就催著快跑起來。

門上也沒人敢攔他,見他縱馬而來,門子先是楞了一下,旋即有個管事打扮的人跑出來,慌忙領頭把大門敞開。小銀馬縱身一躍,便帶他出了王家大宅。

他們跑到了街上。

四周漸漸熱鬧起來,小銀馬也跑不快了,在街當中緩步走著。謝白城控著韁繩,感到晌午熱熱的陽光傾灑在自己肩頭,渾身上下的冰冷終於一點一點褪去,終於逐漸地有了一種自己已經脫離了虎口的實感。

他的手在這個時候漸漸抖起來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握著韁繩、努力平靜、卻還是抖個不停的手,後怕的情緒如河水漲潮般一點一點升高,一點一點沒過他的頭頂。

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他雖然向來不喜歡王知進涎著臉看他那個樣子,也不喜歡他故作親厚的態度,更煩他老想塞東西給他,但他再怎樣,也沒料到王知進是這樣看他的。他是什麽時候存了這樣的心思?他怎麽敢對他下這個手的?

他之前說什麽來著?說他心裏是有他的?這是什麽胡話?!他心裏哪裏有他?他心裏要是有過他一分半毫,哪怕一根頭發絲,都叫他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算了!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雖是秋陽,晌午卻依舊燥熱。但他身上卻處處都殘留著王知進撫摸他的鮮明觸感,活像在他身上到處塗了又臭又臟的黏液,讓他惡心得要命。恨不能立時跳進一大桶幹幹凈凈的熱水裏,拿澡豆把全身搓洗個七遍八遍!

照這樣的想,他應當是立刻回家的。

可他不能回去。他現在頭發散亂、衣服領口也被扯壞了,他哪能這個樣子回家去呢?他這個樣子回家,家裏人不得立刻全都知道他出事了嗎?

這樣的事,他也沒法說出口啊。

更何況,更何況隨著高漲的後怕,同時到來的還有憤怒,茫然和委屈。

他憑什麽要遇到這麽倒黴、這麽惡心的事?

他生生地憋著一口氣,要不是硬憋著這口氣,他覺得自己的眼淚馬上就要滾出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裏。

他茫然地在街上走著,連方向都顧不上看。

是他在不知不覺中給小銀馬指了方向嗎?還是小銀馬沒了主人的操控,自己跑去了想去的地方?

總之,當小銀馬漸漸放慢腳步,最終停下的時候,嘈雜的市聲也退得遠了,周圍寧靜祥和,他擡起頭,便看見一扇深色的、安靜緊閉的門扉,上面綠琉璃瓦的門頭,刻著“松風竹韻”四個字。

他到明珠巷來了。

意識到這一點,他的眼淚幾乎立刻就要落下來。但他還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翻身跳下馬。內裏激烈起伏的情緒讓他的步子幾乎都有一點趔趄,他好不容易走到了門前,擡手開始拍門。

“咚咚咚”,他用力拍了三下,厚重的木門板發出近乎金石般的聲響,很是沈厚,聲音在安靜地明珠巷裏蕩漾開,卻沒能激起任何回響。

他疑惑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又開始拍。

“咚咚咚”,這三下拍得更重,聲音更響。門板在他的大力拍打下微微搖晃著,銅獅子門環吱吱呀呀地來回蕩。

還是沒有回應。

沒有人應門,更沒有人開門,他屏息側耳,聽不到一絲一毫的腳步聲。

不在家?偏這個時候不在家?譚玄不在,常岳也不在嗎?連丁伯也不在嗎?

明明前些日子才見過面的,怎麽忽然就不在家呢?去哪裏了?外地嗎?很遠的地方嗎?他知道譚玄也沒理由要告訴他自己的安排,但這時心裏卻只覺得難受得厲害。

偌大的越州,他此刻明明覺得只有這裏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也是唯一想去的地方。

譚玄會聽他說發生了什麽事,或者他不想說,譚玄也一定不會逼問,只會默默地陪著他,哄他,逗他開心,讓他忘記這些討厭的事。要是他說他想洗個澡,丁伯一定會給他燒好熱水,還會做好吃的給他。他可以躲在這個地方,這個又安全又溫馨又快樂的地方,把一切一切都忘掉。

可是沒有,什麽也沒有,沒有知心的朋友,沒有無聲的安慰,沒有好聲好氣的勸哄,沒有願意照料他的溫厚長輩,只有冰冷冷、黑漆漆的門板!

他氣壞了,氣得要命。怎麽能這樣呢?他像是要發洩自己心中無窮無盡的怒火般,不顧一切地、拼命地拍著面前的門扇,好像這樣就有可能發生奇跡一樣。

但這對門扇依舊毫無所動,毫無生氣,倒是不遠處另一個門樓下的門開了,有個仆役探出頭來,不耐煩地喊:“這樣敲都沒人應,肯定沒人在啊!砸什麽砸,吵死人了!”

謝白城驀地停下動作扭頭,那個仆役看見他的臉,倒是一楞,隨即低罵了一句“毛病兮兮”,把頭一縮,大門就“砰”地一聲關緊了。

謝白城怔怔地回過頭,望了一眼那巋然不動的門扇,那陽光斜照下沈穩安靜的“松風竹韻”,那熠熠生輝的綠琉璃瓦。

一陣風來,他驀地覺得臉上冰涼,擡手一摸,竟不知什麽時候流了滿臉的淚。難怪剛才那個仆役一副看到鬼的樣子,可能當他是個什麽瘋子呢。

他倏然笑了一聲。別人和他其實有什麽相幹呢?他憑什麽因為別人不在家而發火?一點道理也沒有,世界又不是圍著他轉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人家只是去忙自己的事了,這不是再合情理不過嗎?難道別人有什麽理由要隨時等著他,隨時照應他嗎?

他又不是“貴人”!他又不是“殿下”!

他慢慢、慢慢地走回到了小銀馬身邊。

小銀馬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這會兒正悠閑地甩著尾巴,低頭啃著路邊墻根的青草。

他輕輕撫摸著小銀馬頸脖上濃密的鬃毛。眼前卻不知怎的,忽然閃過一幕幕情景:從譚玄第一次在燦錦園望著他說,小姑娘這麽兇啊,到他們同游琴湖時一起打抱不平,在他差點跌倒被攻擊時,是譚玄擋在他的身前,當船要傾翻時,是譚玄帶著他跳到岸上。

還有他們一起去找董宏傑,譚玄騎馬帶著他行在山路上。他以為譚玄被董宏傑傷了,結果他從胸口摸出來他送的護身符。

他想起譚玄微微笑著看他吃東西的樣子,他想起譚玄總叮囑他路上慢些,他想起譚玄總問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為什麽最需要這個人的時候,他偏不在呢?

他知道這是沒理的,但他心中卻不受控制地炸開了一大團委屈。

這個人在幹嘛啊?他知不知道自己剛剛遇到了什麽事?知不知道他差點……他多驚險地才逃出來啊!他其實很害怕很害怕的……只要有一點點差錯他就……

他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那一大團委屈像一團不斷膨脹的烏雲,死死堵在他的心裏。

他沒法子,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努力吸著氣,不讓眼淚再流下來,然後目光左右逡巡,最後定格在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上。

他撿起了石塊,轉頭望向那對無情緊閉的門扇,只猶豫了一瞬,就一咬牙,揮手把石塊砸了出去。

石塊“咚”地一聲重重砸在了門板上,這可是凝聚了他全身力氣的,門板上頓時多出了一個明顯的凹坑。

他怕再有人開門來罵他,顧不得別的了,翻身上了小銀馬,催著它撒開四蹄,倉皇地消失在長巷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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