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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一章 饑餓 他們走了好久好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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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一章 饑餓 他們走了好久好久啊。……

譚小五躺在一片蒿草叢裏。溽熱的空氣混著泥土的腥味緊緊包裹著他, 他瞇縫著眼睛,看著被草葉割成一塊一塊的陰沈沈的天,虛弱而艱難地呼吸著。

饑餓像一只通紅灼熱的大手, 用力扭拽拉扯著他的肚腸。他現在覺得, 要是能做一頭牛羊就好了,身邊的青草這麽好, 要是做牛羊, 一定能吃得很香, 很飽。

但是牛羊的話,可能一眨眼就被饑餓的人群吞沒了,可能皮毛骨頭都剩不下了。至少他現在想到以前年節時爹烤的羊肉,他的喉嚨裏簡直要伸出一只手來去回憶裏夠了。

他鼻根發酸,但眼睛卻幹幹的。閉上眼皮,爹娘好像就在沖他笑,沖他伸出手來。

他好想一頭紮進娘的懷裏啊!讓娘拍拍他的頭, 聞著娘身上皂莢的香味兒,就什麽也不怕了。

草叢一陣窸窸窣窣地響。

他急忙想擠出睜眼的力氣, 但沒能成功, 一只熱熱的手拍在他肩上, 一個少年的聲音壓得低低地響起:“小五, 小五,哥找到吃的了!”

譚小五一下子就湧出一股力氣了,他翻身爬起來,面前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正小心翼翼地從破爛的衣服裏往外掏東西。

幾個鳥蛋,三個青皮果子,還有兩根瘦弱的蘿蔔。

譚小五頓時兩眼放光, 伸手就去夠鳥蛋。少年急忙抓住他:“生的,得用嘴接著,別漏了。”

他點點頭,還沾著泥巴的骯臟小手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鳥蛋,隨即又像要雕琢一塊寶石似的仔仔細細地敲了一下小的那頭,用手指頭剝開一個小口子,就趕緊送到嘴邊,仰起頭拼命地吸吮。

生的鳥蛋有一股濃重的腥味。但譚小五從這腥味中品出了一股香甜。

他吮吸完了最後一滴蛋液,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咂了咂嘴。

少年也吃完了一顆蛋。他的臉上臟兮兮的,不知在哪裏蹭的一臉土。但他此刻卻露出了高興的笑容,伸手抓起一顆蛋塞進弟弟手裏:“快吃!”

蛋一共四顆,他們一人分享了兩個。青皮果子長得很寒酸,只有雞蛋那麽大,做哥哥的卻硬塞了兩個給弟弟。

這果子的味道比它的外表還要寒磣,酸得厲害。譚小五一口咬下去,眉毛都扭在了一起,但嘴裏卻湧出了大量的唾液,頓時產生了一種好像很美味的錯覺。他一邊吸溜著口水一邊仔仔細細地啃著果子,另一邊的哥哥早已吞吃完了,正用衣袖擦了擦蘿蔔上的泥,然後挑了稍微粗壯些的一根給弟弟。

譚小五說:“哥,我吃小的。”

少年笑笑:“沒事,你吃吧!哥一會兒再去找吃的!”

譚小五搖搖頭:“我吃兩個果子了,而且哥比我大,要多吃!”

少年粗魯地揉了揉年幼弟弟的頭發:“讓你吃就吃!你小,不扛餓哩!”

譚小五說不過他哥,他只好接過來吃了。

蘿蔔很硬,正好可以多嚼一會兒,就好像吃了很多東西一樣。

吃完了“大餐”,少年躺下了,隨手拔了根草,叼在嘴裏看天。

這種蒿草草根是苦的,吃了會口舌麻痹,要不然也不能留到現在了。

譚小五抱膝在他哥身邊坐著,下巴抵在膝蓋上,小小的臉上是與他六歲這個年紀不相稱的心事重重。

“哥,你說我們還能找到大伯家嗎?”譚小五問。

少年望著天空,嘆了口氣:“肯定沒法找了。不過你別怕,哥帶你離開這鬼地方。”他說著,轉頭看向弟弟,沖他寬慰似的笑笑,“會好的哩!”

譚小五看著哥哥,用力點點頭,隨後也躺下了。

天氣雖然悶熱,但兄弟倆還是下意識地靠在一起,似乎這樣可以增加一些面對這個荒蠻世界的勇氣。

雖然剛才那點食物遠遠填不飽肚子,但起碼不至於那麽饑火中燒了。要想餓得慢些,就只能少動,最好是睡覺。睡著了就不知道餓了。

譚小五閉上眼睛,在昏昏沈沈中慢慢睡去。

但夢裏也不得安生的,夢裏的他又一次和大哥告別了坍塌的故居,告別了辭世的爹娘,踏上一條很長很長、長到好像沒有盡頭的路。

他們走了好久好久啊。他年紀小,走不動的時候,大哥就背他。大哥總是跟他說,等他們找到大伯就好了,大伯會收留他們,照顧他們,他去找個事做,小五則是要去讀書的。

讀書才能有出息,才能有出頭之日。咱們家就是吃了沒人讀過書的虧!大哥總這麽語重心長地跟他說。小五才六歲,不懂什麽叫“出頭之日”,但想來應該是件大好事,大哥才這麽期盼。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讀好書,讀書怪難的,那一個個字兒,筆畫那麽多,畫都畫不像。他更喜歡在戈壁灘跑馬,去草地裏套兔子,用彈弓打鳥他也在行。但現在不一樣了,他雖然年紀小也是懂的,爹,娘,大姐,二哥、三哥,都不在了。整個家只剩下他和大哥了,他得聽大哥的話。

大哥要他讀書,他就讀唄!

夢裏大哥說快要找到大伯了,還說爹以前也是在這裏的,是後來遷去他們家那兒的,為了謀個“出路”。他也不懂什麽叫出路,總之大哥高興,他也就高興,可能找到大伯,他們也就能有“出路”了吧。

但老天爺卻開始下雨了。好大好大的雨,下個沒完。路沒法走了,錢卻快花完了。哥著急呢。為了省錢他們住不起客店了,只能睡客店的柴房,哥每天給店裏挑水劈柴換口飯吃。柴房裏每天跟他們一起睡的還有一條大黃狗,大黃狗倒是很可愛,總愛挨著他。

結果有一天夜裏大黃狗突然跳起來汪汪叫,他朦朦朧朧地醒過來,正揉眼睛,大哥突然沖進來,瘋了似的拉著他往外跑。

大水來了。

鋪天蓋地的大水啊!黑沈沈的大水像一塊陡然鋪開的巨布,把一切都裹住、蓋住。大哥背起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是大水像長了蜈蚣那麽多的腿似的,跑起來可快了,追著他們的腳後跟、咬上了、咬上了、要把他們吃了!

譚小五驀地醒了過來,渾身涼颼颼的,出了一身冷汗。

大哥也醒了,一臉擔心地看著他,還摸了摸他的額頭:“小五,你沒事吧?”

譚小五緩緩搖了搖頭,又躺下了。

時辰好像沒過去多久,不過天陰陰的,也看不見日頭,估不準時間。時間現在也沒什麽意義了,如果記清楚自己多久沒吃上東西,好像就會更餓,倒不如稀裏糊塗的。

不會還要下雨吧。

譚小五想。再下雨,他們可能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誰能想到他們會遇上這麽大一場水呢?長在西北邊地的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多的水。

在西北邊地,水是很珍貴的,難得下雨的時候,娘都要搬出好多盆罐來接雨水。那時候他多盼望雨下得大些,久些啊!但現在真的遇見這麽大這麽久的雨,他害怕了。

水是不好惹的。

水吞吃掉了一切它遇到的東西。房屋、樹木、雞鴨、豬羊、米面、幹草……水吃過的東西,人就不能吃了。他親眼見過一個餓極了的漢子扒了一頭漂在水上的死豬想吃,卻被一旁的老爺爺死死攔住。

老爺爺說吃了會死人、吃了會死人的!

其實不用吃死豬,也死了很多人了。

大水就吃掉了很多人。水上漂的不止是死豬死羊,還有死人。但每次遇見,哥都用手捂住他眼睛不給他看。可是太多了,捂不過來。人給水泡過,也像豬給水泡過一樣,變樣了,顏色也變了,很嚇人,但也有些滑稽。

他其實倒不怎麽怕死人。他跟死亡很熟悉了,他知道,人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了,就沒有了,就像爹、娘、大姐、二哥、三哥那樣。

但他怕餓。

雖然以前在家有時候年景不好,也會吃不飽,但只要跑去外面,總能弄到點填肚子的東西。可是遇上大水,那真是什麽都沒有了。

一開始還有人家搶出了些米面,但很快就吃完了。然後是能吃的野菜、野果,再然後是樹皮、草根,烏泱泱的人群一過,什麽能吃的東西都一幹二凈了。

剛開始的時候,仗著他年紀小,還能遇見有人可憐,給他們兩口吃的,後來就不成了,誰都沒吃的了。但凡有人敢當眾拿出一點吃的,無數道饑渴的眼光就會狠狠盯上去。

就只能是大哥出去想方設法,跟著其他大人去弄吃的了。當然沒人會讓他,他得去拼,去擠,甚至去搶去偷,來維系兄弟兩人的一線生機。

今天這些東西,一定也是費了哥哥好大的勁的。

譚小五摸著肚子想。

他本來就瘦,這幾日下來,手往肚子上一擱,他自己都嫌肋骨硌手。

他們能走出去嗎?他們真的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嗎?

他模模糊糊地想,但他見識有限的小腦瓜實在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只是死好像也沒那麽可怕。死了就不會感覺到餓了的話,不是也還挺好的?

何況他還跟大哥在一起呢,要是跟大哥一起死了,倒也不孤單。也不知道能不能見到爹娘,要是能見到就好了,他真想娘啊。

草叢外忽然又傳來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閉眼假寐的少年骨碌一下翻身起來,神情戒備地凝神聽著。

隨即傳來的是兩個男人說話的聲音。一人道:“要能逮著幾只肥田鼠,倒是能吃一頓好的。”

“誰還有力氣挖洞?”另一人有氣無力地說。

前一人嘖了下嘴,似乎思索了一會兒:“咱們抓個人來挖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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