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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零八章 殘陽 我們是傾心相愛的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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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零八章 殘陽 我們是傾心相愛的伴……

齊雨峰感到一陣難言的窒息充塞於胸口, 他口中暗暗發苦,不敢去看謝白城的眼睛。

可這個問題終究是要回答的。

他強自吞了口唾沫,支支吾吾的:“……嗯。”

一陣漫長的沈默。

明凈堂裏安靜到可以清楚地聽見外面嶼湖波濤拍岸的嘩嘩聲響。

齊雨峰也不知道究竟是過了多久, 好像是有一盞茶的工夫, 又好像足足有一個時辰那麽漫長,他才聽到謝白城的聲音有些喑啞和幹澀地響起:“……你親眼看到了?”

這是個什麽問題?齊雨峰在心裏怔了一下, 眼前瞬間閃過事發當時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後, 匆匆一瞥所看到的場景。

但那個場景, 他實在無法對謝白城描述。

他不是不能理解謝白城這樣問的原因。換成誰能毫無芥蒂地接受呢?相依相守的……愛人,突然之間就……

誰不會覺得這是一場漫長的噩夢呢?

他能怎麽回答呢?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做出了選擇:“……莊主他,已經……入土為安了。”

話音剛落,他就感到面前的人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急忙擡頭,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扶, 可謝白城已經穩穩地站住了,站得筆直, 像一棵迎風傲立的白楊樹。

他睜大眼睛看著他, 失去了血色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才終於擠出了幹澀的聲音:“……在哪?”

“勁松園。”齊雨峰有些不敢看那張慘白的臉, 他垂下眼簾,報出了這個名字。其實謝白城應該也能猜到,勁松園專門安葬嶼湖山莊裏故世而又沒有家人收殮的兄弟。

譚玄和時飛都是孤兒,自然沒有家人給安排後事, 一切就由師父常喜公公做主,莊裏負責操辦了。

謝白城靜立了片刻,忽然轉身, 一邊說著“我去看看他”,一邊就邁步往外走。

齊雨峰慌忙跟上去:“我陪你一起去。”

謝白城卻驀地停下腳步,扭頭深深看了他一眼,吐出兩個字:“不必。”

他的聲音並不響亮,但齊雨峰卻好像一下子中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怔在原地,看著他大步走出了明凈堂。

勁松園謝白城只去過一次,是陪譚玄私下裏去祭祀一個和他一起建立起嶼湖山莊的夥伴。他只記得勁松園很遠,要沿著嶼湖邊的一條小路走上很久,走到人跡罕至、山水寂寥處,才能看到棵棵蒼翠的松柏,和松柏掩映下一座座安靜沈默的墳塋。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獨自走在這條幽寂小路上。

更沒想過,他走在這條路上的目的,是去看那個領著他認識了這條路的人。

這一切顯得如此荒誕不經。

風搖晃著路邊的枯枝,簌簌地落下幹裂蜷曲的葉片,遙遠的天邊,堆積著幾層淺灰色的雲翳,看起來又快到落雪的季節了。

時間怎麽會流逝得如此之快呢?

明明他踏著細雪走進嶼湖山莊的那一夜還鮮明如昨日,怎麽冬天就又要來了?

是了,北方的冬天總比南方要來得早,也更冷,所以他才會覺得這般寒意浸骨嗎?

他終於走到了勁松園。

勁松園跟他印象中的樣子幾乎別無二致,只是他沒料到,居然有一個人已經在園裏。

是溫容直。他沒有穿平時的緋色官服,而是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常服,背對著他,站在一座墳前。

謝白城楞了一下,溫容直會在這裏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過再想想,又似乎是情理之中。

他向溫容直走過去,還有七八步遠的時候,靴底踩著砂石的細碎聲響已經傳了過去,溫容直驀然向他回過頭來。

謝白城怔住了,半晌方微微彎了彎唇角:“溫大人,好久不見,您居然蓄須了。”

在溫容直的嘴唇上方,的確有兩撇淡而稀疏的短須,顯然留得時間並不長,還未成氣候。

溫容直神色淡然,輕輕點頭:“是啊,前些日子去見了姐姐,她說我現在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該穩重些才好。”

謝白城有些驚訝,旋即又微笑:“哦?那可要恭賀溫大人喜得麟兒了。”

溫容直把目光轉回去:“是個女孩兒。”

“女孩子好,女孩子……”謝白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便見那新碑上銘著“時飛”二字,不由像是被燙著了眼睛,匆忙挪開視線到旁邊,旁邊那座墳塋雖舊些,但也看出修的時日不長,碑上刻的名字,卻是藍嬌雪。

他未說完的話便有些幹涸在唇舌間,過了好一會兒才艱澀地擠出來:“……會體貼人。”

並排的其實還有一座新墳,他卻再不敢轉過目光去看了,只僵硬地凝在刻著時飛名字的碑下,那裏有剛焚完的紙灰,還有一壇酒,一個酒杯,並三碟小菜,都是時飛平時愛吃的。

“那天後來到事……你都知道了麽?”溫容直卻忽然換了話題,聲音一如既往地柔和穩重。

謝白城緩緩點了點頭:“剛才雨峰都跟我說了……常喜公公的事,陳溪雲的事,喬青望在逃的事……”

溫容直嘆了口氣:“喬青望倒是很狡猾。他父親明面上是說跟他斷絕了關系,但其實暗地裏還是在給他幫助。喬家經營多年,樹大根深,除了白道上,見不得人處的枝枝節節也不少,很難捕捉到他們的蹤跡。”

他頓了頓,再度移目看向謝白城,溫和地一笑:“不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現在整個江湖都知道是他幹的,他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落網是遲早的事。”

謝白城沒有答話,他的目光依然定在那堆紙灰和酒菜上,忽然想起來自己竟是完全空著手來的。

“謝公子,你……身體如何了?我聽小齊說,你那一日吐了很多血,受了很重的內傷?”

謝白城聞聲擡頭,正觸到溫容直關切而又帶著傷感的眼神。後者跟他對視,隨即輕輕嘆息了一聲:“你清減了不少啊。”

謝白城微微笑了一下:“我好多了,沒什麽事。”

溫容直卻道:“事已至此,你……你要照顧好自己才行啊,要不然譚莊主他……”

謝白城的身子猛地顫了一下。

他的目光輕輕滑了一下。

立在時飛墳塋邊的那塊墓碑終於映入了他的眼簾。

僅僅是瞥見了上面的“譚玄”二字,他就仿佛被迎面看不見的拳頭狠狠砸中了,眼前發黑,一陣暈眩襲來,他不得不暫時閉起眼睛,用力握緊雙拳。

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感讓他心頭清明亮起。他睜開眼睛,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謝公子……”溫容直有些憂心地叫了一聲。

他楞楞地站著,沒辦法給出任何反應。

“你和譚莊主,畢竟是至交好友,他一定也是希望看到你好好的……”

“我們不是什麽好友。”他沒等溫容直的話說完就打斷了。

溫容直一下子收了聲,他則轉頭看向了他,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我們是傾心相愛的伴侶……溫大人,別人也就罷了,你跟他是打小的交情,何必要用什麽至交好友,遮遮掩掩呢?”

溫容直佯咳了一聲,轉開臉去,停了一會兒道:“是。不但我跟他是打小的交情,我跟你……也是少年時就認識的。唉,謝公子,就是因為這樣,你才要替他照顧好自己,別讓他擔心啊。”

謝白城驀地笑了起來。

溫容直有些疑惑地扭頭,他便道:“這真是巧了,那一日前兩天,他給我的信裏就有這句話呢,叫我要替他照顧好我自己……”他說著,轉頭再度看向墓碑,“我們那時,明明約好了兩日後便見面……還有事情要見面詳議……溫大人,我實在沒辦法、實在沒辦法覺得這一切是真的!”

話說到最後,聲音已然是顫抖起來。

溫容直沒有說話。沈默似乎是才最適合勁松園的。天地寂寥,風從山間漫來,搖晃著松柏枝葉發出浪濤般簌簌的聲響。自然似乎對人世間的一切悲歡離合都漠不關心,冷眼旁觀;可有的時候,又像是用無比寬廣的胸懷接納所有,讓每一個苦苦跋涉的生靈都能獲得永久的安寧。

“……謝公子,節哀吧。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事情……事情終會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你可要堅持住。”

“溫大人!”謝白城驀然發聲,扭頭看向溫容直。

溫容直一楞,謝白城剛剛還寫滿了刻骨痛楚的臉,忽然變得堅定而又剛強。

“溫大人,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他的聲音沈穩而又冷靜,“請你幫我安排,讓我加入嶼湖山莊。”

溫容直怔了很久,他沒料到謝白城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他記得,最初的時候譚玄很想邀請謝白城加入嶼湖山莊,但謝白城總是推辭。後來譚玄就不怎麽提了,再後來則是說,他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挺好。

他現在卻要加入嶼湖山莊了。

溫容直深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說:“好。”

過了片刻,他見謝白城還立著紋絲不動,便忍不住勸:“謝公子,天色不早了,咱們一道回去吧。”

謝白城卻對他溫文地一笑:“你先回去吧,我還想……再待一會。”

溫容直稍微猶豫了一下,應了一聲,轉過身,踽踽走遠了。

勁松園裏終於只剩下了他自己。

謝白城低著頭,溫柔地註視著面前的墓碑。

天色確實不知不覺漸晚了,紅日西斜,晚風繾綣。

他伸出手,撫在了那塊石碑上。

冰冷,堅硬。

真是的。明明譚玄臉龐的線條,有時候看起來也是刀刻斧鑿般堅毅剛強,但那只是看起來,只要摸上去,依然是溫暖的,柔軟的。

會笑,會皺眉,會沈思,會生氣。

會在睡著時松開常常蹙起的眉宇。

他有時候玩心起來,會看著他的睡臉,伸手試圖輕輕撫平那眉宇間淺淺的皺紋。

譚玄會咕噥著,抓住他的手腕,然後順勢把他攬進懷裏。

怎麽就不見了呢?

換成這樣一塊硬邦邦冷冰冰,一點意思都沒有破石頭。

還有這小小的墳堆。

他明明個子那麽高的一個人,怎麽就躺在這麽小的一個墳堆裏?不會嫌擠嗎?手腳能舒展開嗎?

也不知什麽人辦的事,透著這麽的不利落。

他怎麽的也是一手建立了嶼湖山莊的莊主啊!

不過,他也沒什麽資格說別人。

他自己也不怎麽靠譜,居然空著手就來了。連想灑上一杯水酒都不可得。

“罷了……”他苦笑了一下,輕聲地說,“我過兩日再來看你。你有什麽想吃的,記得到夢裏告訴我,我給你做……”

他說著,又轉頭看向旁邊時飛的墓碑,同樣伸手輕輕撫了撫,溫聲道:“小飛,溫大人來看你了,你該是高興的吧……白城哥下次來,帶金絲肚膾給你。你和你師兄,一起好好的吧……”

他忽然想起,譚玄和時飛都是孤兒來著,所以對他們來說,在那個世界說不定比在這個世間能有更多溫暖吧?

父母親人,是不是可以相聚呢?

意識到這一點的他,就像突然被人在肚腹間狠狠砸了一拳。

一陣劇痛扭絞著他的五臟六腑,他不由得揪住自己胸口的衣襟,扶住墓碑彎下腰大口地喘著氣。

譚玄這個笨蛋,當初說什麽……說什麽他送走了太多的家人,要他不能比他先死,一定送他……

怎會以這樣的方式一語成讖。

長風漫湧,拂動著地上的枯葉,搖晃著層疊的松枝。

一群亂鴉被驚起,撲扇著翅膀投向遠山。

而遠山無言,殘陽如血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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