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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八十六章 父母(二) 你要跟他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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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八十六章 父母(二) 你要跟他動手……

陽光灑滿了庭院。

庭院一角, 半人高的梔子樹枝葉蒼翠,映襯得花朵如玉般潔白細膩,散發著馥郁香氣。樹下草叢裏散著一朵朵紫色的龍膽花, 顯出些素雅寧靜的意味, 又像一只只眼睛,在悄悄註視著他。

廊下有掃灑的仆傭, 看見他了, 無聲地對他行了一禮, 旋即以目示意老爺正在屋裏。

謝白城對熟悉的老仆點了點頭,邁步走上臺階,跨進了門檻。

堂內還是他熟悉的擺設,迎面一套紫檀木嵌螺鈿的桌椅,窗外的天光灑落進來,螺鈿光彩變幻,很是華美。

謝老爺子年輕時很愛新巧玩意兒, 越州鄰海,商業發達, 他們家各處還有不少老爺子當年搜羅來的稀罕物件, 這套桌椅便是他的珍藏之一, 不過現在老爺子並不跟他的這套珍藏在一起。

謝白城往周圍望了一眼, 選擇了向右走。

右手邊是謝老爺子平時常待的書房。他挑開門口的湘妃竹簾,果然便看到老爺子正坐在窗下一把雕花扶手椅裏,面前一張長案,上面堆著幾本書, 老爺子手裏也拿著本冊子,正低頭翻看著。

謝白城知道他在裝模作樣。以老爺子的耳力,從他進院子起, 就該知道是他來了,這會兒低頭不語,不過是要擺擺架子。

他本只想隨便行個禮就算了,但眼看著窗外漏進的光線映亮了父親鬢角的一縷銀絲,心裏就是一軟。心裏一軟,腿跟著也就軟了,雙膝落在了地上,給老爺子行了個大禮。

“爹,對不住,兒子回來晚了,沒趕上您的六十大壽。”

謝祁沒立刻吭聲,又翻了一頁紙,才淡著聲道:“你謝大俠事情自然是忙的,家裏這點小事,哪裏敢打攪你。”

謝白城在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老頭說話就是這麽討厭。不過看在老頭都六十了的份上,不跟他計較了。

謝祁沒聽到回音,終於舍得把目光從書冊上移開,投向跪在案前的兒子。

他看起來並不像已經六十歲的老者,身材高大,相貌英偉,如果不是發間的幾縷霜華和面上的細密皺紋,猛地一看應該還是正當盛年的模樣。

不過單就容貌而論,他們父子之間並不非常相似,倒是謝錦城容貌酷肖父親,都有一種挺拔硬朗的氣質。這種硬朗讓謝祁看起來的確很有一代宗師的派頭,讓人一望即生景仰之心。

謝掌門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然後才問:“譚玄人呢?”

倒沒想到老爺子自己一上來就直奔主題了。

謝白城道:“你沒叫他來見,他自然不敢來。萬一貿然來了,你要跟他動手,他還能跟你還手嗎?”

謝祁右邊的濃眉忍不住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才又道:“那意思是還要我去請他啰?”

謝白城道:“請倒不必,你想找他就派人傳召一聲唄。”他停了一下,擡眼看了看謝祁,“我能坐下了嗎?”

謝掌門明顯被一口氣噎住的樣子,瞪了半天眼睛才順下去,很不大情願地道:“你坐吧。”

謝公子就麻利地爬了起來,撿了旁邊一個圓杌子坐下了。

書房裏就浸入了一片沈默。

謝掌門盯著書案,謝公子盯著地磚。

過了好一會兒,謝白城才清了清嗓子道:“雖然沒趕上日子……不過壽禮我是帶了的,二姐都叫人搬進去了,一會兒禮單該送給你的。”

謝祁瞪了他一眼:“我是圖你那點東西嗎?”

謝白城又閉嘴觀察地磚花紋了。

“說起來,”這一次打破沈默的是謝掌門,他擡目看向兒子,眉頭微皺,“你知道譚玄每年都會給我們家送禮嗎?”

謝白城楞了,他驚訝地轉頭看向謝祁,搖了搖頭:“不知道。”

謝祁臉上毫無意外的神色:“我料想你也是不知道的。”

謝白城追問道:“他都什麽時候送?送什麽?”

“時間也沒有一定,要麽端午前後,要麽中秋或者重陽……也就是些尋常節禮,點心衣料,茶團酒水之類。”

謝白城呆了一呆,有些難以置信:“以前怎麽都沒人告訴我?”

謝祁沒吭聲。

謝白城驀地鎖起了眉頭:“你不會都沒收吧?”

謝祁伸手整理著案上書冊,語氣頗有些不自然:“咳……一開始當然都沒收,退也沒法退,就都扔了。”

這倒是很符合謝白城對自己爹的認知,不過這話聽起來還很有下文的樣子。

“一開始沒收……也就是說後來收下了?”

謝祁把書冊都理成整齊的一摞,才看向兒子,義正辭嚴地道:“都好好的東西,總是扔掉,別人會怎麽看我們家啊!”

謝白城在心中暗自撇嘴,老頭強詞奪理的本事依舊風采不減當年。

不過既然人家的禮都收了,看來老頭是沒什麽立場再說把人打出去永遠不相見的話了。

只是這送禮的和收禮的人都瞞著他,這算怎麽回事,怎麽最後把他給繞開了。

算了,這種小事可以之後去拿了譚玄訊問。

“難怪這次我們從衡都出發前,我看他采買各色物品挺熟練的。”謝白城小聲嘀咕了一句,而謝祁耳不聾眼不花自然是聽見了,聽見了便很以為然的點了點頭:“在他那個位置上,這些待人接物的場面事,自然比你要強些。”

謝白城只覺一陣無言,老頭似乎對他的印象就永遠停留在他十八歲的時候,也不想想他在衡都經營東勝樓這幾年,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三教九流什麽人沒打過交道?他又豈還是當年那個不谙世事的富貴小少爺?

算了,跟他爭辯這種事也沒什麽意義,只是老頭今天這話風聽起來怎麽有些不對?話裏話外怎麽都是誇譚玄的意思?

“聽起來,你倒還挺賞識人家的。既賞識,何必當年那麽鬧騰……”

謝祁卻一擺手:“這是兩碼事。要論起他這個人,那的確……唉,說到底,這麽些年,我就一件事實在後悔不已。”

謝白城擡眼瞅瞅他,只見謝祁雙眉緊鎖,斜眺房梁,的確一副悵恨模樣,便問:“何事?”

過了半晌,謝祁才長嘆一聲,幽幽道:“只恨當初,譚玄第一次登我們家門拜訪時,我怎麽就叫你要多同他親近……這些年來,每思及此事,我真是悔得腸子都發青!”

謝白城呆了一下,差點沒笑出聲來,努力繃住了面孔才斟酌著字眼道:“其實我覺得……這並不算什麽。”

當初譚玄第一次登他們家門送拜帖,父親既是他師父的舊識,也知道這少年來歷非凡,功底深厚,於情於理,自然會叫年紀相仿的兒子與這樣的少年多來往。

不過即使沒有父親隨口一提的這麽一句話,就不會有他們的後來嗎?

當然不會。

隨著年紀漸長,他有時候越發會相信,這世上有些事真的是冥冥之中早有註定。

父親這不過是無數次反覆思量後的無可奈何吧。

他或許實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就這麽一個珍而重之的兒子,怎麽就走上了這麽一條路。

這麽一想,他忽然就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老爺子。

其實今日爹能當著自己的面說出這樣的話,應該意味著他已經選擇了默默地接受。

這對父親來說,一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有些感慨地看向父親,謝祁卻驀地一揮手:“不說這些了,說這些幹嘛!唉,其實我當初倒是想過他和華城是否般配,可是華城自己看上了陳家小子。你們都有本事,一個比一個主意大,眼裏哪有我這個父親!”

謝白城心裏剛湧起的那麽一點感動一瞬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你還打過這種主意呢!

他盯著謝祁,謝老爺子卻伸著脖子揭開茶蓋杯看了一眼,然後意有所指地咳嗽了一聲。

他只好起身去給老爺子把茶續上。

老爺子呷了一口茶湯,才滿意地點點頭,歪頭望向垂手侍立的他:“說說吧,你們之前究竟是怎麽回事?陳家那邊,餘家那邊,雞飛狗跳的。你們到底忙的是什麽案子?”

謝白城怔了一下,沒想到老爺子會問這個,過了片刻才道:“你們都已經聽說了?”

謝祁把頭一揚,哂笑了一聲:“江湖上早傳得沸沸揚揚了。”

謝白城下意識的心裏一緊,不過隨即又醒悟,這是完全可以料到的事情。

這世上本就沒有不透風的墻,何況這種惹人註目又透著蹊蹺的事,再加上似乎和嶼湖山莊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就更容易惹人非議了。

再說了,他忽然想起,華城之前還回過家,陳江意也來過,那爹知道這些事,就更不值得奇怪了。

“你聽到的消息,是怎麽說的?”他擡眼看向父親。

謝祁略微沈吟了一下才開口:“陳寄餘被殺,陳家懷疑是譚玄做的嘛,雖然他好像是有法子洗脫了嫌疑,但陳家依然有人認為是官府包庇之類……而且怎麽你也牽扯進去了。餘家的事情,也有傳言是嶼湖山莊在背後指使,要清洗持異見者。話說的自然就不怎麽好聽……雖然餘家是出來辟過謠,說遇襲之事與嶼湖山莊無關,但流言這種東西,一旦流傳開就不受控制了,誰不喜歡撿些危言聳聽的說。”

謝白城默默想了一會,這些並不算出乎意料,應該說這正是對方之前想要達到的效果。

他不由想到譚玄之前曾說過的話,潑臟水未必要潑你一身,只要濺上幾滴,你便臟了,臭了,說不清了。

人心之幽微難測,真是令人難有奈何。

“前些日子,陳江意不是來過?他怎麽說?”

謝祁輕撫了一下頜下須髯,道:“他能說什麽?當然是說一切都是一場誤會,自是相信譚玄。還說他爹也是這麽想的,之前還把你牽扯進去了,很是過意不去。老陳頭還特意寫了封信讓他捎來,說對你不住,請你得空再去做客。”

謝白城聽了不禁微哂,當初在嵐霞山上,陳宗念那副模樣可是宛如有深仇大恨一般。但他也不愧是出了名的老狐貍,心機深沈,為人老辣。眼見情勢不利,頓時就能屈能伸起來。

不過目下真兇已經伏法,雖然還不是全部,但距離能給陳家、餘家乃至整個江湖一個清楚交代的日子應該不會遠了。

見他一直沈吟不語,謝祁不禁輕嘆了口氣:“罷了,倘若內情還不方便講,你就不必說了。我只是感到此中必有蹊蹺,有些擔心你們……你。”

謝白城驀地回過神來,趕忙沖著父親一笑,搖了搖頭:“不是……雖然是還不好聲張,但只咱們之間說說,總沒什麽關系的。”

於是便略一思索,把這一路上的始末經過大致說了。

謝祁起先還神情從容地聽著,越聽眉頭卻鎖得越緊。

謝白城覷著他神色,自然把大瀧山山洞裏被挾持那一段省去,只說譚玄被殷歸野暗算,肩膀受了重傷,但最終還是取了他性命。

謝祁聽完良久未語,過了好一會兒才徐徐嘆了一口氣:“誰能料到韋長天竟還有個私生子,鬧出這般動靜……還不如不要讓他遇到殷歸野,倒可以平平常常了此一生。”

謝白城沒料到老爺子首先的關註點竟是這個,怔了一下便道:“他心術已然不正,只看到個人的恩怨,卻沒有大是大非,就算遇不到殷歸野,恐怕也不會老老實實的過日子。”

“這就是韋長天的不是了,自己走歪了路,最終也害了一雙兒女。”謝祁說著,忽然站起身來,轉到窗前,負手而立,眺望了一會窗外細密的碧色竹葉。

謝白城望著他,知道老爺子這是在想事情,便不出聲,只默默等著。

果然,片刻之後,謝祁又轉回頭來:“不過關於喬青望涉入其中,你們現在還只有那個韋澹明的口供,卻沒有任何實際的物證是嗎?”

謝白城點了點頭。

謝祁長眉緊鎖,沈吟了許久,方緩緩道:“喬古道聲名在外,在江湖中也是根基深厚。喬青望雖然確實出息不大,但他既然敢做出這樣的事,就一定做了相應的預備,你們要動喬家,一定要小心慎重。”

謝白城有些詫異地瞧了父親一眼,他本以為老爺子會叫他離這樁事遠些,免得惹麻煩上身,畢竟他們寒鐵劍派這些年來一直都是奉行低調無爭的方針。

似乎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謝祁沖著他微微一笑:“怎麽,你以為我會叫你不要摻和進去?”

白城略有些訕訕地笑了一下,算是默認。

謝祁轉頭再度望向窗外明凈的藍天,悠然道:“你剛剛還說到了‘大是大非’,喬青望若果真參與導致了孟家的滅門,陳寄餘的死,還有嶼湖山莊那位藍姑娘……那這就是‘大非’,若是畏懼麻煩就選擇明哲保身,那還怎麽配談一個‘俠’字?”

他說著又轉過身來,直直望進謝白城眼裏:“你曾祖父買下這片宅邸時,起名叫做‘止園’,止就是‘以劍止殺’之意。他老人家生逢亂世,看多了征戰殺伐,才想用手中之劍,護無辜之人,使他們免遭劫難。如今雖是太平盛世,但面對為非作歹、草菅人命之輩,還是當對得起我們手中這柄劍,對得起祖上立下的這份心,而不論要面對的是何人。”

謝白城迎著謝祁的目光,怔怔望了他片刻,忽而一笑:“你既這麽說,那我便放心了。”

謝祁也笑起來,揮了揮手:“你還喬張做致起來了!得了吧,你歇著去吧!”

謝白城行了個禮轉身剛走出幾步,老爺子的聲音忽然又從後面追過來:“哎,你們帶的東西裏,有沒有蘭陵酒坊的千重春?”

腳步立時頓了一下,隨即謝白城回過身來,無可奈何地看向眼巴巴望著他的老爺子:“帶了,我吩咐人先取一壇出來?”

謝祁這時候倒又矜持起來,清了清嗓子,擡手撫摸著須髯:“這個嘛,倒也不必如此麻煩。”

謝白城心中暗笑,嘴上卻道:“對了,要不要我順便替你帶個話,叫譚玄來見你?”

謝祁臉色卻驀地一僵,隨即黑雲便緊急集結起來,對著他一沈臉:“不必!我今天不要見他!晾晾他再說!”

謝白城望著他無奈一笑,頭一縮,從房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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