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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堂·吉訶德”要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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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堂·吉訶德”要發瘋

「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Winter:「?」 “素描三井壽”回覆的還挺快。 陳圖圖:「?」 圖南照樣打了問號發出去。 Winter:「為什麽掛我電話?」 重新添加好友還真是為這種小事,圖南嫌他小題大做。 陳圖圖:「樂意。」 “All day, every day, therapist, mother, maid Nymph, then a virgin, nurse, then a servant Just an appendage, live to attend him So that he never lifts a finger” 一句兩句說著費勁,蔣楠冬打來微信電話,鈴聲響起的一瞬,圖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她瞪大眼睛盯著屏幕裏突然跳出來的三井壽,快節奏的樂聲催促她做選擇。 “24/7 baby machine So he can live out his picket fence dreams It's not an act of love if you make her You make me do too much labour……” “餵?” 最終還是按下接聽鍵。 “陳圖圖,什麽事兒?”他喊她的微信昵稱。 對圖南,蔣楠冬自認為了如指掌。 分手時決絕的模樣他還記得,刪掉所有聯系方式、社媒全部拉黑。三年多從不聯系。 雖然今天他主動給了這個臺階,但她原本不想順著下來。 除非有事,對她而言很重要的事。 “我跟你打聽個人。”圖南從善如流。 “禾青,你認識嗎?” “認識啊。” 這就說得通了。 “不是你高中同學嗎?”蔣楠冬沒往深處想。 “除此之外呢?”這個答案圖南不滿意。 “沒有交情,甚至沒見過面,”他仔細想想,“從這個層面來講,不認識。” “有沒有可能,南京不止你一個人叫‘蔣楠冬’呢?” 蔣楠冬沒聽懂,又問一遍:“你說什麽?” “哦,那沒事…

「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Winter:「?」

“素描三井壽”回覆的還挺快。

陳圖圖:「?」

圖南照樣打了問號發出去。

Winter:「為什麽掛我電話?」

重新添加好友還真是為這種小事,圖南嫌他小題大做。

陳圖圖:「樂意。」

“All day, every day, therapist, mother, maid Nymph, then a virgin, nurse, then a servant Just an appendage, live to attend him So that he never lifts a finger”歌曲《LABOUR》,演唱者 Paris Paloma。歌詞釋義:終日如此 日覆一日 既要做個心理醫生 母親 還要做個女傭,又要是女神 處女 護士 還要是個仆人,只是他的附庸 只為侍奉他,讓他永遠不必動一根手指。

一句兩句說著費勁,蔣楠冬打來微信電話,鈴聲響起的一瞬,圖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她瞪大眼睛盯著屏幕裏突然跳出來的三井壽,快節奏的樂聲催促她做選擇。

“24/7 baby machine So he can live out his picket fence dreams It's not an act of love if you make her You make me do too much labour……”歌曲《LABOUR》,演唱者 Paris Paloma。歌詞釋義:成為全天候的育嬰機器,如此他方可實現那白色柵欄環繞的家的願景,這可不是愛 若你如此待她,你讓我擔負如此多的勞苦……

“餵?”

最終還是按下接聽鍵。

“陳圖圖,什麽事兒?”他喊她的微信昵稱。

對圖南,蔣楠冬自認為了如指掌。

分手時決絕的模樣他還記得,刪掉所有聯系方式、社媒全部拉黑。三年多從不聯系。

雖然今天他主動給了這個臺階,但她原本不想順著下來。

除非有事,對她而言很重要的事。

“我跟你打聽個人。”圖南從善如流。

“禾青,你認識嗎?”

“認識啊。”

這就說得通了。

“不是你高中同學嗎?”蔣楠冬沒往深處想。

“除此之外呢?”這個答案圖南不滿意。

“沒有交情,甚至沒見過面,”他仔細想想,“從這個層面來講,不認識。”

“有沒有可能,南京不止你一個人叫‘蔣楠冬’呢?”

蔣楠冬沒聽懂,又問一遍:“你說什麽?”

“哦,那沒事了。”

視線不自覺轉向窗外,小區樓下被彩燈纏繞的柏樹在黑夜裏泛著幽綠的光,圖南預備掐斷電話。

“陳圖南你好狠的心啊!用完就扔?”“那你還想聊什麽?”深覺不該這樣,圖南態度軟下來。

對面靜默許久。有那麽一瞬間,蔣楠冬覺得自己真是可悲。

圖南試探著問:“不說掛了啊?”

“陳圖圖,這次加回來就不要再刪好友了,怪累的。”

蔣楠冬的聲音聽上去有點無力,圖南說不出拒絕的話。

“好。”

她答應他。

禾青留下的東西,除了那本米黃色的記事本沒來得及翻看,其餘她都研究過了,並未發現多餘的信息。給劉媛媛發的消息石沈大海。臨睡前圖南決定先把東西收好,走一步看一步。

半夜餓得睡不著,圖南悄悄出來覓食。

沒記錯的話,冰箱裏還存著沒吃完的餅幹和海苔。

父母房門緊閉,圖南光著腳走得小心翼翼,借著冰箱的光亮,她快速在裏面翻找,生怕把他們吵醒。

“你在找什麽?”

不知何時,陳鴻雁悄無聲息出現在身後,壓低聲音問她。

“我的媽呀你嚇死我了!”圖南打了個寒噤,弓起身子捂著胸口抱怨,“媽媽,你怎麽出來了?”

“腿疼,睡不著。”

陳鴻雁滿臉倦容,眉頭緊鎖,一步步挪到沙發旁,圖南陪她坐下。

淩晨兩點多,母女倆久違地坐在一處,有一搭沒一搭地瞎聊。

說起晚飯前去圖遠梅家拿蜂蠟的事,圖南笑道:“我韻姐還是很有魄力的。”

“她只比你大四個月,已經上了兩年班。”陳鴻雁靠在抱枕上,垂下來的一綹頭發遮蓋住一邊眼睛,目光在圖南臉上巡脧。

“我女兒什麽時候也能爭口氣,像小時候那樣,讓媽媽驕傲驕傲?”

圖南抱著胳膊沈默不語。

朦朧的月色透進來,經過窗邊紗簾過濾,印在淺色大理石地板上,她低頭丈量月光。

盡管陳鴻雁就坐在身邊,圖南依然不覺得溫暖。小時候能給大人爭口氣的圖南早已成為過去式,彼時陪伴在她身邊的也不是父母。

圖南都替陳鴻雁不值。

她想,或許問出這句話時,陳鴻雁也在懊惱,十年前從自己父母手中繼承到的不是財產,而是一個日漸平庸的小女兒。

“我去睡了。”

圖南佯裝困倦,捂著嘴打了個誇張的哈欠,起身回屋。

不用回頭看,背後必定目光灼灼。

圖南也很想對陳鴻雁說,明天吧,明天出考研成績,你女兒一定會高分進入覆試。但她沒那個能耐。

來不及準備好,生活中未解決的問題總會像噩夢一樣隔三差五地纏上來。

碩士研究生考試成績公布後,第三次考研失敗的圖南在各大社交軟件上頻繁刷到“大齡考研究竟值不值得”、“重來一次我不會支持任何人去參加文學考研”諸如此類的話題。

刷著刷著,圖南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好好過春天了。

不單單是春天。

本科畢業後,圖南總會在每一個新的春天裏一個猛子紮進書堆。聽從氣溫的指令,換上短袖低著頭走過炎熱幹燥的夏日。偶爾擡頭目睹樹上飄落的枯葉時,遠山已然是深秋蕭瑟的景致。她在寒冷的冬天坐在考場上匆忙交付四張答卷,又在來年最生機勃勃的春天迎接自己最嶄新的失敗。

如此反覆三次。

拿得出手的文學專業課和總是過不了線的英語一,讓圖南一度以為自己行走在一只巨大的莫比烏斯環上,一種被稱為“心氣”的東西快要消耗殆盡。

更深切的無力感來自於面對父母時的不知所措。這讓圖南一度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點評女兒的又一次失敗時,圖遠強和陳鴻雁觀點不一。

一家三口並不愜意的聊天隨機選在午飯後。

吃過飯洗了碗,圖南正在拖地,圖遠強示意她停下,先到客廳來。

身為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大學生,圖遠強引經據典,將情緒瀕臨崩潰的圖南比作“堂·吉訶德”。

他翹著二郎腿靠在沙發上,斟酌了幾下才說:“你現在和他沒有任何區別。”

宛如詛咒的預言促使圖南將外國文學史中那個人物形象粗略回憶了一遍。

堂·吉訶德,一個略顯滑稽又不自量力的戰士,手持長槍,揚言將會迎戰不遠處的大風車怪物。就是這樣一個形象,成為圖南在圖遠強心裏的真實寫照。

“女孩子在考試裏熬下去,年紀大了要是還沒有個穩定的工作,怎麽成家立業?不結婚了?不生孩子了?”

圖遠強否定了圖南一直以來的選擇,言語間又很欣賞自己那極具前瞻性的主張。

圖南一只手撐在拖把桿子上,面無表情地瞧著自己父親高談闊論的模樣,只覺得好笑。

見女兒不言語,圖遠強搬出別人的例子。

“你看你小姨還是中專生呢,她畢業之後就找了你小姨夫這個大學生。”

“如今你小姨夫掙的也多,就算她不上班,她老公也能養活她。”

言下之意,女孩子幹得好不如嫁得好。

“爸,我媽也有工作,也和你一樣是體制內,你年輕的時候怎麽不辭職讓她養你啊?”圖南揣著明白裝糊塗。

圖遠強瞥向陳鴻雁,被妻子白了一眼後,語氣放緩,笑呵呵道:“你這孩子,你爹我這不是不年輕了嘛。”

總是掃興,總是指責,總是一味地下定義……從不會耐下心平等的溝通和交談。

圖南心中滋生出一顆瘋狂的種子。她想說,堂·吉訶德是會發瘋的,爸爸。如果結婚生子在你眼裏是一個女性的最終歸宿的話,那麽那個被你批判為“堂·吉訶德”的女兒,她正預備著發瘋呢。

陳鴻雁看法相反,她勉強坐起身安慰女兒:“實在不行就再來一次,媽媽支持你!”

“你們年輕人那句流行的話怎麽說來著?我女兒未來有無限可能!”

原本站如松的圖南尋了把椅子坐下來,靠在椅背上露出一抹苦笑,硬生生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

“未來有無限可能”這句話說出口更像是在安慰人。一個人對當下無能為力,只好寄希望於未來,但無數個“未來”未必不會變成每一個“當下”。

要知道從開始的滿心希望到最後的無能為力,這是一個落差巨大的心理接受過程。

就像一年前剛得知陳鴻雁生病,來探望的人都安慰她:“馬上就會好的。”可現實是她們每次充滿信心去嘗試新方法,到最後卻都不了了之。

還有不少人勸陳鴻雁燒香拜佛,去廟裏求一個指引。老一輩的遠山人很相信這些。

但圖南不信。

起初她會反駁,想讓陳鴻雁意識到這些東西的局限性,然而陳鴻雁總是頭揚得老高,和她犟:

“我就是信。圖寧怎麽來的?那是我向廟裏求來的!”

在爭執中逐漸失去理智、只想占據上風的圖南大聲質問陳鴻雁:

“那婳婳呢?你的大女兒圖婳呢?她為什麽不到三歲就夭折了?燒香拜佛那麽管用你們為什麽不救活她?”

如果圖婳還在,圖南就不會出生,你們只需要再生一個圖寧,兒女雙全就好了。

這是圖南一直想說又不敢說出口的話。

陳鴻雁當時聽了這話又生氣又傷心,她隨手撈起床下的拖鞋朝著圖南就扔了過去,恨恨罵道:“滾!你給我滾!”

後來,圖南妥協了。因為她望著陳鴻雁那雙昔日銳利的眼眸裏如今飽含的脆弱與無助,覺得人活著可能就得靠一個遠在天邊的念想。

什麽時候才能過上春天,圖南也在積極想辦法。可現階段她死命鉆了牛角尖還不願出來。

圖南心裏有一根刺,放棄很簡單,換一條路也是另一種走法,但她說服不了自己。

或許人生就是這樣,一通百通,一堵百堵。

每一處被堵住的下水道,都需要找到一只適合它的皮搋子。

和父母的溝通陷入僵局,圖南決定自己找點刺激。

二月的最後一天,圖南的左耳上添了一枚亮閃閃的莫桑石耳釘。

不同於剛上大學時打的第一對耳洞,新耳洞只打在一只耳朵上。圖南自己動的手。

多打一個耳洞,是她很久之前就決定要做的事。

圖南事先在網上下單了一次性穿耳器,收到東西後立刻對著鏡子操作起來。

自帶的記號筆在左耳耳骨處點了一顆芝麻大小的黑色標記,緊接著將穿耳器固定好,手指收緊,鈦鋼耳釘瞬間崩出來穿透耳骨,覆蓋住原先用作標記的芝麻黑點。

頃刻間耳朵漲紅,卻沒有血流出來。

一個小時後,圖南又動手將鈦鋼耳釘擰下來,換上帶有 925 銀針的莫桑石。

望著鏡子裏那顆閃閃發光的小鉆,她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

在合理自毀的範疇之內,身體的某一部分被貫穿,圖南感覺到了痛。針紮般細密微小的痛感提醒她自己還活著,緊接著那種酥麻的疼痛在全身蔓延開來,舒展成了痛快。

圖南很滿意。

她想起禾青寫在遺願清單裏的某一項:再去打兩個耳洞。只是不知道禾青完成之後,有沒有感受到同樣的快意。

圖南對著鏡子拍照,發朋友圈,屏蔽了所有長輩。

第一個點讚的是“素描三井壽”。

蔣楠冬沒有直接評論,開小窗發消息給她。

「耳骨釘不錯,很酷。」

活像個沒話找話的老學究。

圖南嗆聲:「你們醫學生很閑?」

「點讚一條朋友圈還是有時間的。何況還是這麽酷炫又有個性的朋友圈。」

巧言令色,鮮矣仁出自《論語·學而》。圖南冷笑出聲。

什麽溫柔內斂好學生,裝的,都是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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