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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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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七)

三人並沒有去湊祭典的熱鬧,轉而將陸清光安置回了他僻靜的住處。

少年被鬼魂附身,沾了很多陰氣,難免面色青白,睡得很沈。

餘霏坐在他床前的矮凳上,兩指搭著他的經脈,不時用手背挨一挨他的額頭。

她的動作輕柔親近,看得祝靈軒眼紅。

要是現在躺在床上被餘霏關心的人是他該多好……

他想著想著就神游九天,兩眼空洞沒有落點,唇角卻自顧自地越翹越高。

傻子吧。

枝友無語地剜了一眼正傻笑的人,轉頭頷首,忠實地向餘霏稟報昨晚的情況:

“小姐,昨天白日裏一切正常,只是到了黃昏時分,所有人就像是接到了神秘號令,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齊齊奔著同一個方向而去。與此同時,我嗅到了一股濃重的陰氣,循著陰氣,我找到了陸清光。彼時他正施展著所謂的煉魂術,我心中一驚,生怕打草驚蛇,連忙匿在人群中等待破局機會,直到小姐——”

和天帝家的傻孫子。

“——出現。”

枝友一面說,一面又在心裏悄悄挖苦了祝靈軒一回。

祝靈軒輕輕打了個噴嚏,回神,目光立刻掃過來。

枝友避開他的眼,斂眉專註瞧著餘霏。

餘霏探明陸清光的脈象,將他的手放回錦被中,收好被角:“做得很好,枝友。這孩子沒什麽大礙,只是受鬼魂驅使做事,靈力和精力有些虧空,想來要昏迷一陣。”

“小姐若覺得杏林殿的地盤不安全,可以——”

枝友正說著,就聽山中傳來洪鐘一響。

咚。

“什麽聲音?”

祝靈軒警覺擡眼。

枝友覺得他大驚小怪:“不過是祭典開始的祈福鐘——”

“不對,你仔細聽。”

祝靈軒打斷她,壓低嗓音。

“聽到了嗎?”

“聽到了。”

不等枝友反應,餘霏先行回道。

那是一陣被鐘聲掩蓋的,“吱吱格格”的碎響。

祝靈軒和枝友同時看向聲音傳出的角落,在那裏,陸清光用來盛放孤魂野鬼的魂壇正跳動發顫。

餘霏頭也不回,就甩出兩枚銅板。與此同時,魂壇的封泥被頂開,兩只小鬼縱身躥出,卻正好被銅板精準拍上前額,登時定在當場。

祝靈軒眼都看直了:……

我去。

好強的預判。

餘霏等小鬼定住了,才不緊不慢地站起身,對上鬼魂們猩紅的眼。

鬼魂們神志不清,一面掙紮一面叫嚷著“覆仇”“不得好死”雲雲。

“老實點,這香火氣再濃,也不是餵給你們的。”

枝友快步上前,幫餘霏將小鬼往壇中按。

豈料小鬼們清醒了一些,竟哀哀抱上二人的手:“我們是含冤而死的,我們是冤死的!求求你們,給我們一個披露真相的機會,好不好……”

枝友暗瞧著餘霏的神情,見她並沒有被說動的意思,手下按得更起勁:“一派胡言!有什麽冤什麽仇不妨現在說明,遮遮掩掩的全當是借口處理!”

“我說,我說!”

小鬼被她按得面目全非。

“蔣英這——”

它剛說了三個字,忽覺額上銅板一松,連忙拉上夥伴趁機溜出房去。

“遭了。”

枝友眉心一跳,還以為是自己的疏忽。

一旁的祝靈軒洞悉一切:“餘半仙,你怎麽還故意放水?”

“哎呀,失手了。”

餘霏並不肯承認自己有意放過,還裝出焦急的樣子。

“還不快追?”

說著,就搶先一步,飛掠出門。

祝靈軒暗笑一聲,也飛身跟上。

“你們——”

枝友三步沖至門前,望著兩道遠去的身影,快速思索過後,還是選擇留在原地。

而在她身後,本應昏迷不醒的少年,忽然直直坐起了身。

.

“偏聽則暗,兼聽則明?”

祝靈軒慢悠悠地跟在餘霏身後。

“你還想用這兩條小餌釣出更大的魚?”

餘霏咳過兩聲:“一切還是逃不出殿下的法眼。”

小鬼覆仇心切飛得快,兩個大神仙任由事態發展追得慢,等到了香火正旺的祭典上時,正好聽到小鬼們大喊:

“蔣英這廝也配受到舉族供奉,你們這些小輩全都被他騙了!”

“大膽,哪裏來的小鬼竟敢在先祖靈位前大放厥詞。”

蔣玉塵甩開拂塵,要捉鬼入壇。

兩只小鬼躲開他的攻勢,一頭撞翻蔣英的靈牌,滾落的蓮花長明燈濺出幾點星火,瞬間點燃了木制的香案與裝飾用的帷幔,明火沖天,火勢還在不斷向四周蔓延。

手捧香帛供點的眾弟子紛紛爬起身後退,你撞我我撞你,滿眼是驚叫與混亂。

小鬼趁機高聲說道:“我此言若有半點為虛,就叫我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它立下的誓言太毒,聽得蔣玉塵緊鎖的眉頭都不免有了一絲顫動。

“你們都應聽說過仙妖大戰終戰的慘烈,十萬將士幾乎無一生還,可是你們知道為什麽嗎?”

小鬼顫抖著,哭號著,一拳錘翻高香林立的供壇,香灰撲落滿地。

“那是因為,蔣英供給大戰的盾牌偷工減料,根本無法抵禦妖族的攻擊。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手中的防身器被輕易擊破,我們深知硬戰無果想要撤回,可是——”

火焰穿過透明的魂身,焰尖從眼眶鉆出來,看上去就像是泣了血。

“——可是殺千刀的蔣英在我們身上下了煉魂咒,將我們變成了不死不休只會殺戮的工具!我們的身體根本不聽從自己的使喚……直到血流盡了,直到根本站不起來……”

它悲憤到極點,聲量越來越如游絲,最終掩面哭起來。

偌大的堂前廣場上,數萬人群中,安靜得只能聽見小鬼的低泣與火焰燃燒的畢剝聲。

蔣玉塵和眾弟子一樣,沒有擡頭。

難道……

難道他們的祖上,蔣英,不是天縱奇才的金石匠,而是偷斤少量的軍火商?不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英雄,而是草菅人命不擇手段的戰犯?

這也是他們第一次聽到這種評述,沖擊過大,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蔣玉塵沈默良久,艱難出聲:“你是說……”

豈料三字脫口,剩下的字就再難吐出。

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身體被旁人操控,連喉嚨都被扼住不得出聲。

同時,所有弟子都和他一起做出了幾個卡頓的,宛若提線木偶一般的動作。

“又來了!又來了!”

兩只小鬼尖叫著。

“是蔣英在操縱煉魂術!他的手法就是這樣,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如果仔細去看,就會發現那兩個透明的魂身也和眾人一樣,同步做著敲敲打打的動作。

一經煉魂,生死聽命,恐怖如斯。

與昨晚不同的是,弟子們還保有意識和記憶,能夠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被人操控,就像鬼魂們控訴的那樣——

這下,他們不得不聽信鬼魂口中的真相了。

那神秘的煉魂術不過是草菅人命的工具。

他們的祖上,蔣英,就是血債累累的惡魔。

“你今日倒行動如常了?”

主堂屋脊上,祝靈軒瞧著背手而立的餘霏。

“嗯。”

餘霏應了他一聲,一雙眼始終瞧著掙紮不能的蔣玉塵。

他也正拼命通過神情向她求助。

救救我。大師。

求你救救我。

“別怕。”

餘霏用口型對他說,覆而擡眼,目光穿過群山裏團聚飄蕩的魂氣,盯住緩步而來的人影。

在數萬詭異動作如傀儡般的人群中,他的閑庭信步顯得尤為從容雅觀。

陸清光——

火勢越來越大,他卻挺直背脊,穿過眾人,徑直步入火光,就像重演傳聞中那天才金石匠的結局。

——或者說,蔣英。

祝靈軒:“奪舍陸清光的鬼魂居然就是蔣英本人。”

餘霏:“你終於來了,蔣英。”

二人同時說。

就在陸清光即將被火舌吞沒時,遠山裏忽然傳出一聲大喊:“醒醒,蔣英!”

“醒醒,蔣英!”

十萬聲音同時呼喊,激起千裏共鳴。

神識混沌、念念有詞的少年在火海外停步,僵直轉身。

他目之所及唯有灼熱的空氣與滿眼的虛無,他沒來由地喟嘆一聲,腳下一軟。

陸清光昏倒的同時,一團模糊莫辨的漆黑魂影從他身周脫出。

餘霏飛身掠下抱起陸清光退離火海,來到蔣玉塵身旁。

蔣玉塵依然聽從煉魂術的指使敲敲打打,做著宛若冶煉的動作。

“我來。”

祝靈軒接過餘霏懷裏的陸清光,和她一起擡頭,註視著顫抖掙動的魂影。

從山中而來的十萬英靈也圍攏在附近,聽著魂影兀自叨念:

“再堅硬一點就好了,再結實一點就好了,再自由一點就好了……再堅硬一點就好了,再結實一點就好了,再自由一點就好了……”

“或許,你說的解煉魂術之法可以一試。”

餘霏對祝靈軒說。

“是嗎?”

祝靈軒眼中一亮,不負“妻”望地打出一道銀藍色靈力,靈力撞上高天,一如潑灑而下的甘泉,將萬人萬魂都吞沒其中。

餘霏的指示,祝靈軒當真舍得賣力。

慢慢地,眾人不受控的動作停住了,餘霏趁機打出一道金光點入漆黑魂影,魂影周遭的黑霧散了一些,又重新被召回聚攏。

躲藏在黑霧裏的魂魄,顯然是清醒了過來。

它低頭看看眾人,擡頭看看眾鬼,忽然幹脆又大聲地喊道:

“對不起——”

是清冽,年輕的青年聲音,聽著倒和蔣玉塵的很像。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魂影顫抖著,不斷地道歉。

“蔣英,少惺惺作態。”

最初的兩只小鬼嗤之以鼻。

“你害死我們的時候倒痛快得很。”

“無需道歉,我們不怪你。”

可是十萬英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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