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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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三)
久別重逢，陸清光又驚又喜地將手中帳尾塞到旁人懷裏，人就像只蝴蝶一樣飛了過來。
他一飛，忙碌著的弟子們終於發現了蔣玉塵的存在，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圍過來見禮。
“餘霏，你如今過得怎麽樣，生意好不好？我最近總飄在外邊做任務，都沒有時間去看你。”
陸清光激動不已，無意識地抓住餘霏的袍角。
祝靈軒冷冷掃一眼他的手，又冷冷掃一眼他的臉，神情好像要給他活刮了。
陸清光被他看得背脊發寒，慌忙撤開逾矩的手。
餘霏卻自然地抓住他的指尖，如舊友說體己話一般笑著：“托你的福，生意興隆。這不是嘛，又接了一個大單子，到這裏調查一些事。”
這下祝靈軒沒了脾氣，只能醋得渾身發抖，還要靠喘氣壓抑克制著情緒。
那方，弟子們一五一十地向蔣玉塵稟報：“殿主，這位小公子經長老們的救治，如今身子已無大礙，只是偶爾還有忽然昏厥的癥狀，我們便將他留在這裏想再看護一段。小公子還是個熱心腸，見我們忙前忙後的，躺不住，非要和我們一起張羅。”
“聽說你中了瘴毒倒在路邊了，這是怎麽回事？”
餘霏問陸清光。
“先前接了個宗門任務，說是明山這一帶有小鬼鬧事，我抄起魂壇便過來了。”
陸清光說著，不好意思地笑笑。
“說來也是我學藝不精、沒有做好功課，我不知道這一片是三百多年前仙妖大戰的古戰場，彌漫著腐血朽屍形成的瘴氣，於是抓鬼雖然沒怎麽費力氣，但不甚中了瘴毒。”
他從腰間解下幾個拳頭大小的黑泥魂壇，拎在手裏給餘霏看。
“它們好乖的。本來也不是什麽惡鬼，大概是迷失在戰場上的英靈。我只念了幾回往生咒，它們便主動鉆進了壇中，一點兒也不鬧。”
餘霏湊近了，還能聽到鬼魂窩在壇中酣睡的呼嚕聲。
“三百年了。”
她輕聲叨念了一回。
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剛好夠破碎的魂魄重新聚攏到一處，慢慢恢覆神智，想起生前的苦樂。
“此類捉鬼的任務，恐怕近期不會少。”
“正是……”
陸清光還點著頭，臉色忽然煞白，眼瞧著就要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清光！”
餘霏一驚，連忙探手去抓，周圍的弟子們也迅速趕來——
陸清光摔入黃土前，先摔進了祝靈軒的懷裏。
他動作太快，連餘霏都沒看清他是什麽時候閃過去的。
祝靈軒筆直站定，垂眸，發尾的金扣甩過腰際。
“接著。”
他明明剛救了陸清光，又像是與他有什麽怨懟似的，轉手就將人扔給了圍攏上來的弟子，碰過人的指尖還在袖中錦帕上反覆擦過幾回。
他兩步退回到餘霏身後，抱起小臂，與她附耳：
“這什麽清光的魂魄上，並沒有術法的痕跡，半仙兒你是不是算錯了？”
“很有可能啊。”
餘霏兩眼一睜就是承認。
“我也發現他沒有異常，只是病中還有些虛弱。”
她坦誠到祝靈軒都要懷疑她一開始就是胡編的卦象了。
她跟著蔣玉塵來到這裏，到底是有什麽目的？
“哦，我知道了。”
祝靈軒貼著餘霏頸側笑。
“你也好奇蔣英的金石技藝對不對？比起為蔣玉塵擋劫，你來這裏更是為了收集煉金術的線索……”
“我老板還在這裏，你不要亂說嗷。”
餘霏在很近很近的距離裏，豎起食指抵住祝靈軒的鼻尖。
“我當然是替老板擋劫來的，但弄清煉金術煉魂術的來龍去脈也是擋劫的重要一環，不可或缺。”
聽她著急辯解，祝靈軒喑啞地笑了一聲。
他別過臉躲開餘霏的手，唇瓣狀似無意地蹭過她的指腹：
“我亂說的。別生氣。”
眼中交織著洞悉的戲謔和委屈的告饒。
餘霏當然不會把他怎麽樣，只是收回手，蹭過袖口的是掌心，癢的卻是心尖。
她忽略了那抹異樣，上前一步對蔣玉塵說：“我還有一些疑慮，不知殿主可否容許我們四下轉轉。”
“當然。”
蔣玉塵痛快答應，眸子在昏暗的夕陽下依然澄澈透明。
餘霏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時候不早了，一路又舟車勞頓，殿主早些歇息吧。”
.
辭別蔣玉塵，餘霏並沒有如她所說“四下轉轉”，而是徑直拐向了供奉著列祖列宗牌位的主堂。
蔣家祠堂實在太大，二人來到這裏時，夜已黑盡，沒來及分揀的貢品堆放一地，負責布置此處的弟子們早早收工開飯，唯有供桌上數點幽幽跳動的香燭的火守護著此地。
餘霏空手變出一只提燈，率先走入主堂。
小黑貓從夜色中躍出，油光水滑的身子貼著祝靈軒的袍角攔了他一遭，搶先一步追上餘霏的背影。
祝靈軒睬都不睬她，也邁步跟上。
主堂裏，餘霏提著燈，在看三面墻上密密麻麻的碑文。
似乎是歷代家主詳盡的生平。
小黑貓輕巧地跳上供桌，蹲身仰頭看著那一層一層高高的、燭火搖曳的慘白靈位。
背脊上的絨毛不由自主地立起一層。
“怕鬼？”
祝靈軒不懷好意地背著手湊過去。
“哪，哪有。”
小黑貓擰過半邊身子，沖他哈氣。
“我可是上神的護法，什麽妖魔鬼怪沒見過。”
“是麽？”
祝靈軒假意擡手要去摸她立起的毛，小黑貓反應很快，轉頭就給了他一爪子，抓得傷口出血。
“嘶。”
祝靈軒借著香燭的光，看著手背上沁出的血珠，再擡眼，發現小黑貓早游到桌下睡覺去了。
怕也不奇怪。
他順著燭光仰起頭。
這麽多白底紅字的死人名字，他看著也瘆得慌。
祝靈軒討了打，委屈地湊到餘霏身邊看她辦正事。
餘霏餘光裏瞥見他來，便將提燈上指，映亮一段文字給他看。
“我來。”
祝靈軒故意用受傷的手去接餘霏的提燈。
餘霏自然看到他的傷口，一時忘了自己要說的話：
“這怎麽弄的？”
被餘霏關心，祝靈軒終於笑起來：“貓撓的，不打緊。”
餘霏豈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但還是轉頭略顯嚴厲地瞥了小黑貓一眼，警告她的護法不要再招惹這位金尊玉貴的殿下。
小黑貓被兇到，別過耳朵嗚喵嗚喵地叫著，暗地裏卻偷偷磨著爪子，準備下次撓個更狠的。
“照亮了，你想說什麽？”
祝靈軒一臉天真無害地問餘霏。
餘霏這才想起她要說的事：“這段是蔣英的生平，你瞧，原來他不只是個鉆研金石的工匠，還用這一身好手藝頻繁參與到了三百多年前的仙妖混戰之中。”
“煉器，為昆侖、玉澤、青丘、嫘州……共計一百三十四場戰役提供兵矛盾甲數萬件。”
祝靈軒讀著碑文。
“煉魂，出征修士皆受秘術點化，銅筋鐵骨，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他頓了頓。
“餘半仙，你說他生前打造了這麽多兵器，難道就一件都沒有流傳下來麽？蔣玉塵還用得著不惜傾家蕩產，也要和你競拍那並無實用價值的同心結？”
“很顯然，這數萬件兵矛盾甲無一幸存。如此慘烈之戰——”
說到這裏，供桌上延伸至頂的輝煌燭火忽然盡數熄滅。
祝靈軒手中的提燈忽閃兩下，也滅了。
主堂瞬間陷入黑暗。
祝靈軒下意識貼緊餘霏，舉起手裏的燈桿：
“什麽人？！”
他大喊出聲，餘霏才註意到，那大敞的堂門前，不知何時站了個漆黑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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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重逢，陸清光又驚又喜地將手中帳尾塞到旁人懷裏，人就像只蝴蝶一樣飛了過來。
他一飛，忙碌著的弟子們終於發現了蔣玉塵的存在，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圍過來見禮。
“餘霏，你如今過得怎麽樣，生意好不好？我最近總飄在外邊做任務，都沒有時間去看你。”
陸清光激動不已，無意識地抓住餘霏的袍角。
祝靈軒冷冷掃一眼他的手，又冷冷掃一眼他的臉，神情好像要給他活刮了。
陸清光被他看得背脊發寒，慌忙撤開逾矩的手。
餘霏卻自然地抓住他的指尖，如舊友說體己話一般笑著：“托你的福，生意興隆。這不是嘛，又接了一個大單子，到這裏調查一些事。”
這下祝靈軒沒了脾氣，只能醋得渾身發抖，還要靠喘氣壓抑克制著情緒。
那方，弟子們一五一十地向蔣玉塵稟報：“殿主，這位小公子經長老們的救治，如今身子已無大礙，只是偶爾還有忽然昏厥的癥狀，我們便將他留在這裏想再看護一段。小公子還是個熱心腸，見我們忙前忙後的，躺不住，非要和我們一起張羅。”
“聽說你中了瘴毒倒在路邊了，這是怎麽回事？”
餘霏問陸清光。
“先前接了個宗門任務，說是明山這一帶有小鬼鬧事，我抄起魂壇便過來了。”
陸清光說著，不好意思地笑笑。
“說來也是我學藝不精、沒有做好功課，我不知道這一片是三百多年前仙妖大戰的古戰場，彌漫著腐血朽屍形成的瘴氣，於是抓鬼雖然沒怎麽費力氣，但不甚中了瘴毒。”
他從腰間解下幾個拳頭大小的黑泥魂壇，拎在手裏給餘霏看。
“它們好乖的。本來也不是什麽惡鬼，大概是迷失在戰場上的英靈。我只念了幾回往生咒，它們便主動鉆進了壇中，一點兒也不鬧。”
餘霏湊近了，還能聽到鬼魂窩在壇中酣睡的呼嚕聲。
“三百年了。”
她輕聲叨念了一回。
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剛好夠破碎的魂魄重新聚攏到一處，慢慢恢覆神智，想起生前的苦樂。
“此類捉鬼的任務，恐怕近期不會少。”
“正是……”
陸清光還點著頭，臉色忽然煞白，眼瞧著就要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清光！”
餘霏一驚，連忙探手去抓，周圍的弟子們也迅速趕來——
陸清光摔入黃土前，先摔進了祝靈軒的懷裏。
他動作太快，連餘霏都沒看清他是什麽時候閃過去的。
祝靈軒筆直站定，垂眸，發尾的金扣甩過腰際。
“接著。”
他明明剛救了陸清光，又像是與他有什麽怨懟似的，轉手就將人扔給了圍攏上來的弟子，碰過人的指尖還在袖中錦帕上反覆擦過幾回。
他兩步退回到餘霏身後，抱起小臂，與她附耳：
“這什麽清光的魂魄上，並沒有術法的痕跡，半仙兒你是不是算錯了？”
“很有可能啊。”
餘霏兩眼一睜就是承認。
“我也發現他沒有異常，只是病中還有些虛弱。”
她坦誠到祝靈軒都要懷疑她一開始就是胡編的卦象了。
她跟著蔣玉塵來到這裏，到底是有什麽目的？
“哦，我知道了。”
祝靈軒貼著餘霏頸側笑。
“你也好奇蔣英的金石技藝對不對？比起為蔣玉塵擋劫，你來這裏更是為了收集煉金術的線索……”
“我老板還在這裏，你不要亂說嗷。”
餘霏在很近很近的距離裏，豎起食指抵住祝靈軒的鼻尖。
“我當然是替老板擋劫來的，但弄清煉金術煉魂術的來龍去脈也是擋劫的重要一環，不可或缺。”
聽她著急辯解，祝靈軒喑啞地笑了一聲。
他別過臉躲開餘霏的手，唇瓣狀似無意地蹭過她的指腹：
“我亂說的。別生氣。”
眼中交織著洞悉的戲謔和委屈的告饒。
餘霏當然不會把他怎麽樣，只是收回手，蹭過袖口的是掌心，癢的卻是心尖。
她忽略了那抹異樣，上前一步對蔣玉塵說：“我還有一些疑慮，不知殿主可否容許我們四下轉轉。”
“當然。”
蔣玉塵痛快答應，眸子在昏暗的夕陽下依然澄澈透明。
餘霏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時候不早了，一路又舟車勞頓，殿主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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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蔣玉塵，餘霏並沒有如她所說“四下轉轉”，而是徑直拐向了供奉著列祖列宗牌位的主堂。
蔣家祠堂實在太大，二人來到這裏時，夜已黑盡，沒來及分揀的貢品堆放一地，負責布置此處的弟子們早早收工開飯，唯有供桌上數點幽幽跳動的香燭的火守護著此地。
餘霏空手變出一只提燈，率先走入主堂。
小黑貓從夜色中躍出，油光水滑的身子貼著祝靈軒的袍角攔了他一遭，搶先一步追上餘霏的背影。
祝靈軒睬都不睬她，也邁步跟上。
主堂裏，餘霏提著燈，在看三面墻上密密麻麻的碑文。
似乎是歷代家主詳盡的生平。
小黑貓輕巧地跳上供桌，蹲身仰頭看著那一層一層高高的、燭火搖曳的慘白靈位。
背脊上的絨毛不由自主地立起一層。
“怕鬼？”
祝靈軒不懷好意地背著手湊過去。
“哪，哪有。”
小黑貓擰過半邊身子，沖他哈氣。
“我可是上神的護法，什麽妖魔鬼怪沒見過。”
“是麽？”
祝靈軒假意擡手要去摸她立起的毛，小黑貓反應很快，轉頭就給了他一爪子，抓得傷口出血。
“嘶。”
祝靈軒借著香燭的光，看著手背上沁出的血珠，再擡眼，發現小黑貓早游到桌下睡覺去了。
怕也不奇怪。
他順著燭光仰起頭。
這麽多白底紅字的死人名字，他看著也瘆得慌。
祝靈軒討了打，委屈地湊到餘霏身邊看她辦正事。
餘霏餘光裏瞥見他來，便將提燈上指，映亮一段文字給他看。
“我來。”
祝靈軒故意用受傷的手去接餘霏的提燈。
餘霏自然看到他的傷口，一時忘了自己要說的話：
“這怎麽弄的？”
被餘霏關心，祝靈軒終於笑起來：“貓撓的，不打緊。”
餘霏豈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但還是轉頭略顯嚴厲地瞥了小黑貓一眼，警告她的護法不要再招惹這位金尊玉貴的殿下。
小黑貓被兇到，別過耳朵嗚喵嗚喵地叫著，暗地裏卻偷偷磨著爪子，準備下次撓個更狠的。
“照亮了，你想說什麽？”
祝靈軒一臉天真無害地問餘霏。
餘霏這才想起她要說的事：“這段是蔣英的生平，你瞧，原來他不只是個鉆研金石的工匠，還用這一身好手藝頻繁參與到了三百多年前的仙妖混戰之中。”
“煉器，為昆侖、玉澤、青丘、嫘州……共計一百三十四場戰役提供兵矛盾甲數萬件。”
祝靈軒讀著碑文。
“煉魂，出征修士皆受秘術點化，銅筋鐵骨，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他頓了頓。
“餘半仙，你說他生前打造了這麽多兵器，難道就一件都沒有流傳下來麽？蔣玉塵還用得著不惜傾家蕩產，也要和你競拍那並無實用價值的同心結？”
“很顯然，這數萬件兵矛盾甲無一幸存。如此慘烈之戰——”
說到這裏，供桌上延伸至頂的輝煌燭火忽然盡數熄滅。
祝靈軒手中的提燈忽閃兩下，也滅了。
主堂瞬間陷入黑暗。
祝靈軒下意識貼緊餘霏，舉起手裏的燈桿：
“什麽人？！”
他大喊出聲，餘霏才註意到，那大敞的堂門前，不知何時站了個漆黑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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