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013. 他在向她展示他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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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013. 他在向她展示他的傷疤。

長長的通廊上,此時只有他們兩個人。

一人彎腰,一人無措地站著。

“過來。”

賀巖勉強撐著一口氣,直起身子,聲線略沙啞地對她說道。

在聞雪自我保護的意識中,她是絕對不可能靠近一個喝醉了的男人,因為那往往意味著危險,但賀巖似乎不在這個範疇,她沒有再猶豫,快步來到他身側,遲疑著伸出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要不要扶他。

賀巖已經不著痕跡地避開,將鑰匙給她,笑了聲:“幫我開下門。”

聞雪嗯了聲,從他手裏接過鑰匙,摸索著插進鎖孔,這一方安靜的小天地,細微的聲響都被放大,轉動鑰匙,門嘎吱一聲開了,也許他通常都是在門口鏡子那兒刮胡子,空氣中好像都漂浮著清冽的氣息。

“謝了。”

他說,“回去休息吧。”

見他平平安安到門口,聞雪也沒什麽不能放心的了,她點了下頭,卻仍然一步三回頭往樓梯那邊走,每一次回頭,賀巖都還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抿唇笑笑。

樓道的燈照著腳下的路,她來到三樓,剛走到房門口,寂靜的夜裏,由下而上傳來熟悉的聲音,“到了嗎?”

她一驚,趕忙扶著欄桿,著急地往下看。

樓下,賀巖也在探頭朝上看。

不知怎的,她悶悶地笑了起來,“到了。”

下面沒聲了,她豎起耳朵聽,聽到門關上的聲音,舒了一口氣,轉身往屋裏走,一旁的矮桌上還放著他打包回來的甜點,盡管她現在沒什麽胃口,她還是拆開紙袋,拿出盒子,打包得很精致,是一塊誘人的巧克力蛋糕。

她怔了幾秒,找到叉子。

坐在沙發上小口小口地吃著,甜而不膩,味道很好。



聞雪開始習慣在這裏的生活。

這幾天早上她都七點半出門去吃早餐,同時給賀巖發消息,問他想吃什麽,有時候是豆漿油條,有時候他也會好奇她一連吃幾天的餛飩究竟有什麽過人之處,讓她給他帶一份。

然後他會給她車鑰匙,讓她在車上等他。

李靜如的口哨聲每天還是會在辦公室響起,但比起頭一兩天的頻繁,現在頻率明顯降低。

午休的時候,她也會跟著周姐她們在外面曬太陽,嗑瓜子。她沒有感覺到自己變好,卻也沒有變得更糟糕,就好像有一個人在托著她,不讓她墜落。

賀巖工作很忙,尤其是這段時間,既要趕在過年前去催收賬款,又要跟客戶聯系感情,送禮是必不可少的,前腳送走周總,後腳他也要出差談事。

臨走前反覆交待吳越江,要幫忙照顧聞雪。

最後念叨得吳越江都煩了,“她二十,二十歲的成年人,又不是兩歲小孩!”

話雖然這樣說,但賀巖走後,吳越江自動接手他的任務,每天開車送她上班,下班,這天終於抽出空來,載她出去吃飯,全程她都很安靜內斂,吃著火鍋裏的燙青菜。

“聞雪,其實我心裏特別感謝你能過來,不是為了公事,而是私事。”

吃飽後,吳越江放下筷子,語氣裏帶了些鄭重其事的意味。

聞雪一頓,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不太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吳越江的目光定在了她右手手腕的女表上,如果他沒記錯,這是賀恒送給她的十九歲生日禮物。

當時賀恒還找他幫忙參考。

在少年眼中,女朋友的生日就是最大的日子,別的事通通讓步,挑了很久,糾結了很久,他都想把這臭小子拉黑,怨氣沖天地問,冤有頭債有主,怎麽不去找親哥。

賀恒嘆氣,親哥會甩錢讓我滾遠點。

他哈哈大笑。

記起這件事,吳越江眼中浮現淡淡的笑意,卻沒有跟聞雪提及,“你覺得賀巖他的狀態怎麽樣?”

聞雪想了想,輕聲道:“很好。”

賀巖是她見過的,最了不起的人。無論是賀恒在時,他以一己之力承擔起養育責任,還是賀恒走後,他能夠咽下所有的痛楚,挺直腰背重新振作,這些都是尋常人做不到的事,而他做到了。

“是嗎?”

吳越江悵然若失,“現在能留住賀巖的只有責任。”

在他們一群人還只是會寫責任這兩個字時,賀巖就將它扛在了身上。

“以前是賀恒。”吳越江緩慢地說,“現在是公司和我,我跟他說,是他把我拉進來的,這攤子就要越做越大,他問我想賺多少錢,我報了個天文數字。”

聞雪靜靜地聽著。

“不知道能留他多久,一天算一天吧。”他笑,眼前這個女孩還不知道,她也成為了賀巖的責任。

“留住……”她不知所措,“是什麽意思?”

“有一段時間他經常去廟裏,其實他根本就不相信這些,但賀恒的死讓他特別痛苦,”吳越江苦中作樂,“他這要是擱古代,一個天煞孤星的名號絕對跑不掉,他心裏很自責,他一直覺得是他沒有照顧好弟弟,弟弟才二十歲啊……坦白說,我覺得等他看著我賺了那麽多錢後,他絕對拍屁股走人,搞不好就去一個廟裏,吃齋念佛。”

聞雪久久回不過神來。

她在努力消化這些話,每一個字都鉆進她的心裏,夾雜著細碎的玻璃。

“為什麽?”她喃喃問。

吳越江不是一個感性的人,可這會兒卻狼狽地別過頭,緩了一會兒後,又若無其事地笑道:“所以,我說謝謝你,你來了以後,他其實很開心。”

說到這裏,他又給她倒了一杯茶。

她拿起杯子喝水,神情依然有些恍惚。

叮鈴叮鈴——

吳越江的手機響了起來,他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賀巖的來電,直接接通,放在耳邊,餵了聲,那頭跟昨天前天一樣,問道:“送她回去了沒?”

“沒,帶妹妹在外面吃火鍋呢。”他說。

聞雪倉促地擡起眼眸,看向坐在對面的吳越江,直覺告訴她電話那邊的人是賀巖。

“嗯嗯嗯。”吳越江不耐煩地應了幾聲,“知道,你現在怎麽這麽啰嗦了?對了,妹妹在,你要不要跟她說幾句?”

聞雪馬上放下杯子,正襟危坐。

就像是要面對教導主任的三好學生。

“那好吧。”吳越江看了聞雪一眼,拿開手機,結束通話,沖她笑笑,“他忙得要死,每天還要電話監督我有沒有送你回去,服了他。”

聞雪肩膀一松。

她眼睫低垂,繼續喝水,沒喝幾口,在吳越江起身去前臺買單時,她口袋裏的手機振動,拿出來一看,是賀巖來的消息:【早點回去休息。】

吳越江拿著發票回來,還沒走到這一桌,隔著幾步距離,看見聞雪正雙手拿著手機認真打字,像是在跟誰聊天,唇角帶著輕松的淺淺笑意。

-

賀巖這次出差是自己開車去的,幾百公裏的距離,去的時候一鼓作氣,回來的時候難免有些疲憊,他臨時在中間的城市停一個晚上,訂了間房睡覺。

沖完澡躺床上睡了,暖氣開得很足,令人口幹舌燥,淩晨兩點醒來,喝了瓶水人也徹底清醒過來,索性拿著手機車鑰匙下樓退房,開車沖進黑夜中,在高速路上疾馳。

開了三個多小時,清晨霧氣蒙蒙,他停好車,視線卻穿過擋風玻璃,看向三樓開著燈的房間,擡起手,腕表表盤折射出一道暗光,確定現在是五點四十,而不是六點四十,七點四十時,他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熄火,下車,他關上車門,似乎是怕吵到了誰,力度比以前輕了很多。

鎖好車後,他大步走進樓道上樓,眼看著離那個房間越來越近,他放慢了步伐,琢磨著可能她睡覺前忘記了關燈?於是從口袋搜出手機,試探著給她發了條消息:【醒了嗎?】

收到消息的時候,聞雪正抱著熱水袋窩在沙發上。

前兩天,她跟娜娜逛夜市時買了草莓盆栽。

她早起睡不著,就會盯著盆栽,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結出草莓,她甚至懷疑,自己被騙了,這可能根本就不是草莓盆栽,不然怎麽澆幾天水了,一點反應都沒有。

忽然,手機振動。

她睡覺前都會把手機放沙發上充電。

該拉黑的人都拉黑了,她的世界很清靜,但這還是第一次這麽早收到消息。

是誰?

點開一看,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怎麽是在出差的賀巖?難道是出什麽事了嗎?一時間,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來,仿佛回到了夏天的那個晚上,毫無預兆地收到警察打來的電話。

從那個晚上,她就好像被拖進了長而黑的隧道裏。

她猛地起身,提心吊膽地回覆,手都在發抖:【醒了,怎麽了?】

下一秒。

與有節奏的敲門聲同時傳來的是他的回覆:【開門。】

聞雪急急跑到門口,一下拉開門,外面氣溫明顯更低,寒氣趁虛而入,風塵仆仆的賀巖站在門口,他雙手插兜,挺括的風衣下擺有了折痕,卻不顯狼狽,他偏了下頭,聲音沈沈,“穿厚點,我帶你去個地方。”

幾分鐘後,裹上圍巾,戴著手套的聞雪惴惴不安地跟在賀巖身後,上了她從未去過的筒子樓樓頂。

門是拴上的。

賀巖三下兩下,無比熟練地開了門,鐵銹門仿佛搖搖欲墜,他率先擡腿走出去,示意她跟上,寒冬臘月,呼出的氣幾乎都要凝結成冰,偌大的樓頂,連晾衣繩都在風吹雨淋中斷落在地,無比蕭條。

聞雪跟上他,他好像很熟悉這裏,徑直來了某一處,“這裏能看到太陽升起。”

她側過頭,凝視他的側臉。

看了一會兒,她挪開目光,掠過地上歪歪斜斜散落的啤酒瓶,心中已經有了猜測,他在向她展示他的傷疤。

兩人站著,沈默地遙望天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流逝地無聲無息,他說,“來了。”

太陽升起,稀薄的日光穿過雲層,聞雪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她看過夏天的日出,可這一刻,她由衷地覺得,冬天的日出,更讓她感到震撼。

那麽……

她輕輕地看向賀巖,他看過多少次這樣的日出了?

她呵出白氣,下樓時,沒有立刻跟上他,她蹲下來,一地的啤酒瓶,今天肯定拿不下,明天再來拿,她一手拎著兩個瓶子,瓶身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音,賀巖聞聲回頭,四目相視,她小聲解釋:“垃圾……要扔進垃圾桶裏。”

別人制造的垃圾,她管不了。

但這些是他喝的。

賀巖靜默,有些尷尬,卻也坦白承認,“應該的,我那時候沒有素質。”

她撲哧一下,笑了起來,眉眼彎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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