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我不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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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我不辣嗎？
“他竟然願意你叫他中文名字誒！” Anh一邊接過林瀾遞過來的卷筒，一邊眉毛揚了揚，語氣裏滿是興致勃勃的打趣。 “他不是挺酷的嗎？我聽人說過，一般人叫他都不一定搭理。而且好像只有他爸媽會叫他中文名。” “他的名字是有什麽高貴之處嗎。” 林瀾坐下來，向她投去有點無語的表情。 “那得看他是什麽時候讓你叫的。” Anh把卷筒放到一邊，眨了眨眼，“看場合，看氣氛。你這算特殊待遇。” 林瀾沒說話，只低頭翻了翻包。 “怎麽樣，他是不是還蠻有意思的？” Anh歪過頭看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後來有給我發消息，說你還挺……‘calm but sharp’，他覺得你眼睛裏有想法。” 林瀾擡頭，看了她一眼：“他就用這幾個詞？Am I not hot” 她打趣道。 “哈哈哈林美人，你得聽他的語氣。” Anh大笑，“詞少不代表意思少，懂？” 她頓了頓，又說：“他還說，如果下次來DC，會請我們去他那邊的工作室坐坐。” 林瀾撐著下巴，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心想這小子在華盛頓還有個工作室，實力的確不可小覷。 “誒，” Anh拿胳膊肘推了推她，“聽說，顧野這次跟你一起去的舊金山？” “你怎麽知道的？” “Monte——哦不對，現在叫林嶼——他說的啊。” Anh一臉壞笑，故意把他的名字拖長，“他問，你們是什麽關系。” “那你怎麽說的？” 林瀾懶洋洋地挑了挑眉。 “我說你們關系覆雜，不好定義。” Anh笑了下，“他就沒有再繼續問了。” “但是，” Anh話鋒一轉，“你倆現在到底什麽情況啊？他都跟著飛去舊金山了，不會真一點事都沒有吧？” “唔……” 林瀾的聲音含糊了一下，“真的沒事。” 她頓了頓，又像是自言自語般補了一句：“也不大可能再有什麽事了吧。” 她沒有擡頭。 腦子裏卻浮現出他們從醫院回來的那個傍晚。到家後，兩人默默地收拾好行李，沒有多餘的對話。他提前叫了外賣，想叫她一起吃。她不知道自己又鬧什麽別扭，把…
“他竟然願意你叫他中文名字誒！”
Anh 一邊接過林瀾遞過來的卷筒，一邊眉毛揚了揚，語氣裏滿是興致勃勃的打趣。
“他不是挺酷的嗎？我聽人說過，一般人叫他都不一定搭理。而且好像只有他爸媽會叫他中文名。”
“他的名字是有什麽高貴之處嗎。” 林瀾坐下來，向她投去有點無語的表情。
“那得看他是什麽時候讓你叫的。” Anh 把卷筒放到一邊，眨了眨眼，“看場合，看氣氛。你這算特殊待遇。”
林瀾沒說話，只低頭翻了翻包。
“怎麽樣，他是不是還蠻有意思的？” Anh 歪過頭看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後來有給我發消息，說你還挺……‘calm but sharp’，他覺得你眼睛裏有想法。”
林瀾擡頭，看了她一眼：“他就用這幾個詞？Am I not hot” 她打趣道。
“哈哈哈林美人，你得聽他的語氣。” Anh 大笑，“詞少不代表意思少，懂？”
她頓了頓，又說：“他還說，如果下次來 DC，會請我們去他那邊的工作室坐坐。”
林瀾撐著下巴，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心想這小子在華盛頓還有個工作室，實力的確不可小覷。
“誒，” Anh 拿胳膊肘推了推她，“聽說，顧野這次跟你一起去的舊金山？”
“你怎麽知道的？”
“Monte——哦不對，現在叫林嶼——他說的啊。” Anh 一臉壞笑，故意把他的名字拖長，“他問，你們是什麽關系。”
“那你怎麽說的？” 林瀾懶洋洋地挑了挑眉。
“我說你們關系覆雜，不好定義。” Anh 笑了下，“他就沒有再繼續問了。”
“但是，” Anh 話鋒一轉，“你倆現在到底什麽情況啊？他都跟著飛去舊金山了，不會真一點事都沒有吧？”
“唔……” 林瀾的聲音含糊了一下，“真的沒事。”
她頓了頓，又像是自言自語般補了一句：“也不大可能再有什麽事了吧。”
她沒有擡頭。
腦子裏卻浮現出他們從醫院回來的那個傍晚。到家後，兩人默默地收拾好行李，沒有多餘的對話。他提前叫了外賣，想叫她一起吃。她不知道自己又鬧什麽別扭，把外賣拿回了房間，獨自吃下。那一晚偌大的房子裏格外安靜，連行李箱開關拉鏈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早上，他們一起出發去機場，飛往華盛頓。飛機落地後，顧野直接從機場轉機，飛回塞內加爾。整趟飛機林瀾都閉著眼，但又睡不著。她害怕顧野問她什麽，更害怕自己答不上來。
飛機達到華盛頓後，他們拖著行李，穿過人群，走到轉機與入境的分叉口。
林瀾停下腳步，說：“那就……一路平安。”
她說完這句，轉身準備走，沒多看他一眼。
但就在她剛邁出一步時，手腕被一只手拉住了——猛的一下很重，像是帶著壓了一路的情緒。她一楞，回頭眼前是顧野壓抑不住的怒意和不甘。
“林瀾。”
他聲音低沈，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你就打算這樣送我走？”
她試圖抽回手，卻沒成功。他扣得很緊，像是怕她一轉身就真的再也不回頭。
“你從舊金山飛回來一路閉眼裝睡，一個字都不肯和我說。現在到了分岔口，一句保重就把我打發了？”
林瀾也有些急了，擡頭回視：“那你想我說什麽？”
顧野盯著她，咬了咬牙說：
“你可以說，你生我的氣，可以罵我，可以哭，也可以說你討厭我，你不想再看見我——你說什麽都行。”
他頓了頓，眼睛不再移開她，“可你能不能，別什麽都不說？”
他眼睛有點紅：“你知道嗎，這次好不容易見到你，和你一起吃飯，一起探病，一起醒來。哪怕吵架，我都覺得……我們還在一起。”
“你明明想得那麽多，明明心裏亂成一團，可你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好像誰都接近不了你。你為什麽總是想要看起來那麽清醒和離俗？”
她狠狠地盯著他的臉，眼睛紅了。片刻後終於低頭，喉嚨像哽著什麽，她知道，是被戳中的憤恨。她不確定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把那個願意沖出去抱住他的自己藏起來了。她只知道此刻的她站在原地，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經都像是在抗拒沖動。
顧野沈了幾秒，終於松開她的手，往後退一步，語氣緩了些，卻更堅定：
“沒問題，你今天不說也可以。”
“但我想告訴你——”
他看著她，像是看盡了這三年的所有拉扯和沈默，像是終於放下了某種幻想，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清楚的意志。
“不管你相不相信、願不願意，我一定會回來，回來追回你。”
她怔怔地看著他，眼裏有光在晃，像是風起之前的水面。
說完，他沒再等她反應，轉身大步走向轉機通道。
林瀾站在原地，看著他毫不猶豫的背影，一動不動。只是在人群散去後，才慢慢吐了一口氣。
那一口，是她整趟旅程中最重、也最無解的一口——她忽然意識到，她真正無法應對的，是那種她深愛過的人一字一句講出來的決心。而她，暫時無法回應。
“誒，想什麽呢？” Anh 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沒什麽。”
“你走的這周呀，怎麽發生這麽多事情。你知道嗎，我聽幾個圈子裏的朋友講，你們那個中國女孩，靜妍，就很優秀那個，懷孕好幾個月了。”
林瀾驚訝的擡起頭：“靜妍懷孕了？誰的？”
林瀾剛從舊金山回來，還沒來得及回避組長不滿她缺席一周的眼神，又趕上了一個項目追蹤小會。
會議在六樓的小會議室，十來個人圍坐一圈有點擁擠。林瀾昨晚沒睡好，眼圈發黑，心裏咒罵著為什麽連三個小時的時差也這麽難倒，真是年紀大了——自己剛工作時，三個月跑一次非洲，每次光是路上來回就至少 40 個小時，每天還能蹦蹦跳跳，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她嘆了口氣，緊了緊腳下的高跟鞋，進會議室的時候，她看到李尚之也在，已經坐在了會議桌的副位。他見她進來，點了點頭。
這次討論的，是一個支持非洲 C 國紡織產業升級的項目，由多邊開發機構牽頭、其他雙邊援助方和基金會共同參與。項目的目標是推動本地紡織業鏈條完善、擴大出口產能，並創造青年就業，屬於林瀾負責的“包容性產業發展支持計劃”下的一部分。
這個項目的目標是早就定好了的，主打“出口導向+創造就業”，依靠兩部分資金組成：一是基礎投入（如廠房、設備），二是按績效發放的撥款——如果園區完成了特定指標，比如新增就業超過 1000 人、產值達到某一門檻，就能釋放下一批資金。
Raj 是預算組的老面孔。他投出一份最新版本的支出表，說：“根據部裏的要求，我們簡化了支出結構，把幾筆分散的技術費和初期咨詢服務都歸並到了‘前期啟動成本’。這樣方便匯總，也不會觸發系統裏的紅燈。”
林瀾看著表格，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她記得，這裏面有一項是給本地一家公司做就業跟蹤調研的咨詢費，原計劃是作為績效核查的一部分，在第二季度執行。而現在，這筆錢不僅提前支付，還被合並進了基礎支出，名目變成了“技術服務費”下的一項。
“Raj，你確定這個咨詢費可以提前入賬？之前的核查框架寫得很清楚，這筆費用的支出需要跟績效掛鉤。” 她翻出去年底的框架文件，“如果現在就打款，那我們的就業數據就沒有第三方可驗證了。”
Raj 笑著搖搖頭：“哦，那家公司已經交了初稿，形式上滿足支付條件了。而且，這次審計是外包給一間英國咨詢所的，他們也沒提出異議。”
林瀾沒說話，只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咨詢費 → 績效前置 → 審計失察？
會議快結束時，實習生 Mira 湊上來，低聲說：“剛才的就業數據我在共享盤上看過老版本。舊的報告寫的是新增 680 人，但 Raj 今天的 PPT 上標的是 1100 人。是不是哪裏改過？”
林瀾一怔，問她：“你有截圖嗎？”
“有。” Mira 飛快翻出手機，“上傳時間是四天前，文件名後面是 v6。”
林瀾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然後又掃了一眼 Raj 剛展示的 PPT。就業數字確實不一樣，而且多出的這 400 多人，正好是第二筆撥款的觸發門檻。
她默默將那頁打印稿收入筆記本夾層。回到工位後，打開系統裏備份的舊文件，開始對照字段、核查改動，並在文件名旁邊加了一個備註：
“需檢查：審計公司是否對就業數據進行實地核查，還是只基於項目方口頭或者電子材料來‘驗收’。”
她不是審計員，也沒有實權叫停撥款。但她知道，真正的問題，不是出在數字改了多少，而是出在誰決定這些數字可以改、又是誰假裝沒看見。
這事，恐怕沒那麽簡單。
作者的話
蘇立
作者
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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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然願意你叫他中文名字誒！” Anh一邊接過林瀾遞過來的卷筒，一邊眉毛揚了揚，語氣裏滿是興致勃勃的打趣。 “他不是挺酷的嗎？我聽人說過，一般人叫他都不一定搭理。而且好像只有他爸媽會叫他中文名。” “他的名字是有什麽高貴之處嗎。” 林瀾坐下來，向她投去有點無語的表情。 “那得看他是什麽時候讓你叫的。” Anh把卷筒放到一邊，眨了眨眼，“看場合，看氣氛。你這算特殊待遇。” 林瀾沒說話，只低頭翻了翻包。 “怎麽樣，他是不是還蠻有意思的？” Anh歪過頭看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後來有給我發消息，說你還挺……‘calm but sharp’，他覺得你眼睛裏有想法。” 林瀾擡頭，看了她一眼：“他就用這幾個詞？Am I not hot” 她打趣道。 “哈哈哈林美人，你得聽他的語氣。” Anh大笑，“詞少不代表意思少，懂？” 她頓了頓，又說：“他還說，如果下次來DC，會請我們去他那邊的工作室坐坐。” 林瀾撐著下巴，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心想這小子在華盛頓還有個工作室，實力的確不可小覷。 “誒，” Anh拿胳膊肘推了推她，“聽說，顧野這次跟你一起去的舊金山？” “你怎麽知道的？” “Monte——哦不對，現在叫林嶼——他說的啊。” Anh一臉壞笑，故意把他的名字拖長，“他問，你們是什麽關系。” “那你怎麽說的？” 林瀾懶洋洋地挑了挑眉。 “我說你們關系覆雜，不好定義。” Anh笑了下，“他就沒有再繼續問了。” “但是，” Anh話鋒一轉，“你倆現在到底什麽情況啊？他都跟著飛去舊金山了，不會真一點事都沒有吧？” “唔……” 林瀾的聲音含糊了一下，“真的沒事。” 她頓了頓，又像是自言自語般補了一句：“也不大可能再有什麽事了吧。” 她沒有擡頭。 腦子裏卻浮現出他們從醫院回來的那個傍晚。到家後，兩人默默地收拾好行李，沒有多餘的對話。他提前叫了外賣，想叫她一起吃。她不知道自己又鬧什麽別扭，把…
“他竟然願意你叫他中文名字誒！”
Anh 一邊接過林瀾遞過來的卷筒，一邊眉毛揚了揚，語氣裏滿是興致勃勃的打趣。
“他不是挺酷的嗎？我聽人說過，一般人叫他都不一定搭理。而且好像只有他爸媽會叫他中文名。”
“他的名字是有什麽高貴之處嗎。” 林瀾坐下來，向她投去有點無語的表情。
“那得看他是什麽時候讓你叫的。” Anh 把卷筒放到一邊，眨了眨眼，“看場合，看氣氛。你這算特殊待遇。”
林瀾沒說話，只低頭翻了翻包。
“怎麽樣，他是不是還蠻有意思的？” Anh 歪過頭看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後來有給我發消息，說你還挺……‘calm but sharp’，他覺得你眼睛裏有想法。”
林瀾擡頭，看了她一眼：“他就用這幾個詞？Am I not hot” 她打趣道。
“哈哈哈林美人，你得聽他的語氣。” Anh 大笑，“詞少不代表意思少，懂？”
她頓了頓，又說：“他還說，如果下次來 DC，會請我們去他那邊的工作室坐坐。”
林瀾撐著下巴，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心想這小子在華盛頓還有個工作室，實力的確不可小覷。
“誒，” Anh 拿胳膊肘推了推她，“聽說，顧野這次跟你一起去的舊金山？”
“你怎麽知道的？”
“Monte——哦不對，現在叫林嶼——他說的啊。” Anh 一臉壞笑，故意把他的名字拖長，“他問，你們是什麽關系。”
“那你怎麽說的？” 林瀾懶洋洋地挑了挑眉。
“我說你們關系覆雜，不好定義。” Anh 笑了下，“他就沒有再繼續問了。”
“但是，” Anh 話鋒一轉，“你倆現在到底什麽情況啊？他都跟著飛去舊金山了，不會真一點事都沒有吧？”
“唔……” 林瀾的聲音含糊了一下，“真的沒事。”
她頓了頓，又像是自言自語般補了一句：“也不大可能再有什麽事了吧。”
她沒有擡頭。
腦子裏卻浮現出他們從醫院回來的那個傍晚。到家後，兩人默默地收拾好行李，沒有多餘的對話。他提前叫了外賣，想叫她一起吃。她不知道自己又鬧什麽別扭，把外賣拿回了房間，獨自吃下。那一晚偌大的房子裏格外安靜，連行李箱開關拉鏈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早上，他們一起出發去機場，飛往華盛頓。飛機落地後，顧野直接從機場轉機，飛回塞內加爾。整趟飛機林瀾都閉著眼，但又睡不著。她害怕顧野問她什麽，更害怕自己答不上來。
飛機達到華盛頓後，他們拖著行李，穿過人群，走到轉機與入境的分叉口。
林瀾停下腳步，說：“那就……一路平安。”
她說完這句，轉身準備走，沒多看他一眼。
但就在她剛邁出一步時，手腕被一只手拉住了——猛的一下很重，像是帶著壓了一路的情緒。她一楞，回頭眼前是顧野壓抑不住的怒意和不甘。
“林瀾。”
他聲音低沈，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你就打算這樣送我走？”
她試圖抽回手，卻沒成功。他扣得很緊，像是怕她一轉身就真的再也不回頭。
“你從舊金山飛回來一路閉眼裝睡，一個字都不肯和我說。現在到了分岔口，一句保重就把我打發了？”
林瀾也有些急了，擡頭回視：“那你想我說什麽？”
顧野盯著她，咬了咬牙說：
“你可以說，你生我的氣，可以罵我，可以哭，也可以說你討厭我，你不想再看見我——你說什麽都行。”
他頓了頓，眼睛不再移開她，“可你能不能，別什麽都不說？”
他眼睛有點紅：“你知道嗎，這次好不容易見到你，和你一起吃飯，一起探病，一起醒來。哪怕吵架，我都覺得……我們還在一起。”
“你明明想得那麽多，明明心裏亂成一團，可你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好像誰都接近不了你。你為什麽總是想要看起來那麽清醒和離俗？”
她狠狠地盯著他的臉，眼睛紅了。片刻後終於低頭，喉嚨像哽著什麽，她知道，是被戳中的憤恨。她不確定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把那個願意沖出去抱住他的自己藏起來了。她只知道此刻的她站在原地，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經都像是在抗拒沖動。
顧野沈了幾秒，終於松開她的手，往後退一步，語氣緩了些，卻更堅定：
“沒問題，你今天不說也可以。”
“但我想告訴你——”
他看著她，像是看盡了這三年的所有拉扯和沈默，像是終於放下了某種幻想，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清楚的意志。
“不管你相不相信、願不願意，我一定會回來，回來追回你。”
她怔怔地看著他，眼裏有光在晃，像是風起之前的水面。
說完，他沒再等她反應，轉身大步走向轉機通道。
林瀾站在原地，看著他毫不猶豫的背影，一動不動。只是在人群散去後，才慢慢吐了一口氣。
那一口，是她整趟旅程中最重、也最無解的一口——她忽然意識到，她真正無法應對的，是那種她深愛過的人一字一句講出來的決心。而她，暫時無法回應。
“誒，想什麽呢？” Anh 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沒什麽。”
“你走的這周呀，怎麽發生這麽多事情。你知道嗎，我聽幾個圈子裏的朋友講，你們那個中國女孩，靜妍，就很優秀那個，懷孕好幾個月了。”
林瀾驚訝的擡起頭：“靜妍懷孕了？誰的？”
林瀾剛從舊金山回來，還沒來得及回避組長不滿她缺席一周的眼神，又趕上了一個項目追蹤小會。
會議在六樓的小會議室，十來個人圍坐一圈有點擁擠。林瀾昨晚沒睡好，眼圈發黑，心裏咒罵著為什麽連三個小時的時差也這麽難倒，真是年紀大了——自己剛工作時，三個月跑一次非洲，每次光是路上來回就至少 40 個小時，每天還能蹦蹦跳跳，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她嘆了口氣，緊了緊腳下的高跟鞋，進會議室的時候，她看到李尚之也在，已經坐在了會議桌的副位。他見她進來，點了點頭。
這次討論的，是一個支持非洲 C 國紡織產業升級的項目，由多邊開發機構牽頭、其他雙邊援助方和基金會共同參與。項目的目標是推動本地紡織業鏈條完善、擴大出口產能，並創造青年就業，屬於林瀾負責的“包容性產業發展支持計劃”下的一部分。
這個項目的目標是早就定好了的，主打“出口導向+創造就業”，依靠兩部分資金組成：一是基礎投入（如廠房、設備），二是按績效發放的撥款——如果園區完成了特定指標，比如新增就業超過 1000 人、產值達到某一門檻，就能釋放下一批資金。
Raj 是預算組的老面孔。他投出一份最新版本的支出表，說：“根據部裏的要求，我們簡化了支出結構，把幾筆分散的技術費和初期咨詢服務都歸並到了‘前期啟動成本’。這樣方便匯總，也不會觸發系統裏的紅燈。”
林瀾看著表格，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她記得，這裏面有一項是給本地一家公司做就業跟蹤調研的咨詢費，原計劃是作為績效核查的一部分，在第二季度執行。而現在，這筆錢不僅提前支付，還被合並進了基礎支出，名目變成了“技術服務費”下的一項。
“Raj，你確定這個咨詢費可以提前入賬？之前的核查框架寫得很清楚，這筆費用的支出需要跟績效掛鉤。” 她翻出去年底的框架文件，“如果現在就打款，那我們的就業數據就沒有第三方可驗證了。”
Raj 笑著搖搖頭：“哦，那家公司已經交了初稿，形式上滿足支付條件了。而且，這次審計是外包給一間英國咨詢所的，他們也沒提出異議。”
林瀾沒說話，只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咨詢費 → 績效前置 → 審計失察？
會議快結束時，實習生 Mira 湊上來，低聲說：“剛才的就業數據我在共享盤上看過老版本。舊的報告寫的是新增 680 人，但 Raj 今天的 PPT 上標的是 1100 人。是不是哪裏改過？”
林瀾一怔，問她：“你有截圖嗎？”
“有。” Mira 飛快翻出手機，“上傳時間是四天前，文件名後面是 v6。”
林瀾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然後又掃了一眼 Raj 剛展示的 PPT。就業數字確實不一樣，而且多出的這 400 多人，正好是第二筆撥款的觸發門檻。
她默默將那頁打印稿收入筆記本夾層。回到工位後，打開系統裏備份的舊文件，開始對照字段、核查改動，並在文件名旁邊加了一個備註：
“需檢查：審計公司是否對就業數據進行實地核查，還是只基於項目方口頭或者電子材料來‘驗收’。”
她不是審計員，也沒有實權叫停撥款。但她知道，真正的問題，不是出在數字改了多少，而是出在誰決定這些數字可以改、又是誰假裝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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