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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感情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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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感情的屍體

紐約的夏天總是悶熱得像一場遲遲不願收尾的爭執。街上的熱氣仿佛從地磚縫隙裏躥出來,黏在腳踝,又順著脖頸往上爬。公交車的空調永遠不夠冷,地鐵站臺一如既往地混著汗味與尿騷味。 林瀾剛出站,就覺得後背濕了一片。 整個城市都在沈悶裏躁動,林瀾站在十字路口,手心貼著手機,汗濕和緊張混成一團。她看著對面慢慢亮起的紅燈——她不知道為什麽這幾天心裏總像壓著一塊熱鐵,氳得她喘不過氣。 她回國訂婚的機票是八月初的,沈毓南會比她提前一周飛回國,兩人約好先各自回一趟老家,再一起見雙方父母。 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婚禮場地訂在了蘇州的園林酒店,八月底;喜帖設計方案她已經確認過兩輪,只差最後簽字,父母的親戚名單都整理進了Excel表。 他們分隔兩地的最後幾周,一如既往。林瀾照常上班、出會、回家做飯;沈毓南在華爾街的項目也進入尾聲,說是公司準備給他一個新部門的機會,要他表現穩一點。 她偶爾會在夜裏醒來,盯著天花板發幾分鐘的呆。她以為是自己內分泌紊亂,備婚壓力太大。這段時間,她會反覆打開訂婚流程的文件夾,盯著那封“to do list”郵件發呆;又或者在深夜把手機翻出沈毓南的早安晚安,看一眼,又合上。 直到臨飛前兩天,她忽然決定去趟紐約,因為她想起來,自己有一只玩具熊落在沈毓南的公寓書櫃上。那是他們剛在一起不久時他買給她的,一只穿著東南亞服飾、眼神憨態可掬的小熊。 自己那時學業壓力大,情緒低落。他在旅行時給她發來這張熊的照片,然後突然敲響了她家的門,把它舉在自己的臉前: “給博士小姐的精神支柱,隨身帶著。” 她記得那次兩人擁抱親吻了很久,激烈的事後在床上也是膩膩歪歪得半天下不來。 這次回國,她忽然很想把它帶回去。 她甚至已經想好婚禮那天的致辭開頭——她要把那只熊拿出來,對著臺下的賓客輕輕說一聲:“這是我們彼此人生最難階段的見證者。” 好像只要這樣,她就終於可以安心地相信一場承諾了。 而當她拎著行李有點疲倦地…

紐約的夏天總是悶熱得像一場遲遲不願收尾的爭執。街上的熱氣仿佛從地磚縫隙裏躥出來,黏在腳踝,又順著脖頸往上爬。公交車的空調永遠不夠冷,地鐵站臺一如既往地混著汗味與尿騷味。

林瀾剛出站,就覺得後背濕了一片。

整個城市都在沈悶裏躁動,林瀾站在十字路口,手心貼著手機,汗濕和緊張混成一團。她看著對面慢慢亮起的紅燈——她不知道為什麽這幾天心裏總像壓著一塊熱鐵,氳得她喘不過氣。

她回國訂婚的機票是八月初的,沈毓南會比她提前一周飛回國,兩人約好先各自回一趟老家,再一起見雙方父母。

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婚禮場地訂在了蘇州的園林酒店,八月底;喜帖設計方案她已經確認過兩輪,只差最後簽字,父母的親戚名單都整理進了 Excel 表。

他們分隔兩地的最後幾周,一如既往。林瀾照常上班、出會、回家做飯;沈毓南在華爾街的項目也進入尾聲,說是公司準備給他一個新部門的機會,要他表現穩一點。

她偶爾會在夜裏醒來,盯著天花板發幾分鐘的呆。她以為是自己內分泌紊亂,備婚壓力太大。這段時間,她會反覆打開訂婚流程的文件夾,盯著那封“to do list”郵件發呆;又或者在深夜把手機翻出沈毓南的早安晚安,看一眼,又合上。

直到臨飛前兩天,她忽然決定去趟紐約,因為她想起來,自己有一只玩具熊落在沈毓南的公寓書櫃上。那是他們剛在一起不久時他買給她的,一只穿著東南亞服飾、眼神憨態可掬的小熊。

自己那時學業壓力大,情緒低落。他在旅行時給她發來這張熊的照片,然後突然敲響了她家的門,把它舉在自己的臉前:

“給博士小姐的精神支柱,隨身帶著。”

她記得那次兩人擁抱親吻了很久,激烈的事後在床上也是膩膩歪歪得半天下不來。

這次回國,她忽然很想把它帶回去。

她甚至已經想好婚禮那天的致辭開頭——她要把那只熊拿出來,對著臺下的賓客輕輕說一聲:“這是我們彼此人生最難階段的見證者。”

好像只要這樣,她就終於可以安心地相信一場承諾了。

而當她拎著行李有點疲倦地站在沈毓南家門口時,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門牌開始有點緊張,第一次輸錯了門禁密碼。她指尖微微發汗,第二次才輸入正確,門輕輕一響。

屋裏一切都是熟悉的樣子——她踩著地毯走進客廳,一眼掃過沙發、茶幾,還有那張他們一起挑的木地板,沒有任何異樣。空調的風在緩緩吹著,房間溫度調得剛剛好,茶幾上放著一本攤開的雜志,一切看上去都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她覺得有點不對勁,沈毓南不會回國之前忘了關空調吧。她下意識地走向臥室,腳步加快,有種奇異的心慌像從腳踝慢慢攀爬上來,纏到胸口。

門沒有關嚴,只虛掩著。

她手掌貼在門上,用力推了一下。門應聲而開。

一個陌生的女孩側躺在床上,穿著沈毓南的學校 T 恤,露出半截大腿,頭發半幹,手裏還拿著手機刷著什麽。她聽見門響,一擡頭,兩人目光正好對上。

空氣好像突然靜止了。

林瀾站在門口,沒有說話。她看見那女生眼神從驚訝、困惑迅速滑向驚恐,一瞬間像被踩住尾巴的貓一樣彈起身體。

她自己卻完全動不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腔一下一下漲滿,喉嚨發緊。正當她感覺像是有人從外部關閉了她的語言系統,連憤怒都被卡在食道口,只剩下耳邊“嗡”的聲音時,

“滴——” 門鎖又響了。

沈毓南回來了。

他開門時還帶著慣常的快節奏,一邊說著電話裏的英文,一邊用腳把門踢開。

他還沒意識到屋裏的異樣,直到眼前畫面闖入他視野。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被凍住了。話戛然而止,手機差點從手裏滑落。他的目光從客廳的燈光、滑向臥室的開門方向,再落到站在那裏的林瀾身上。

“你……怎麽來了?” 他聲音發澀,眼神瘋狂搜索著她臉上的情緒。

林瀾像是從一種失重的真空裏驟然被拉回現實。

她冷笑了一下,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怎麽,我來得不是時候吧?”

“瀾瀾……” 沈毓南的嗓音一下子輕了下去,他似乎想說點什麽解釋,又意識到一切多餘。他的臉色一點一點沈下去。

林瀾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她只是冷笑了一聲,擡了擡下巴,“你先讓她走吧。” 林瀾說。

屋裏一片死寂。

林瀾覺得這一分鐘猶如一萬年。臥室門邊,那女孩已經換好了衣服,長發披散,抱著包,提著鞋站在門口。她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情形打得措手不及,但很快恢覆了鎮定。

幾秒後,她整理了一下衣角,低頭把腳塞進那雙高跟鞋。走過林瀾身邊時腳步極快,卻還是用餘光掃了她一眼——林瀾感覺自己的臉辣辣的,仿佛感受到了女孩眼裏藏著的一絲挑釁。

林瀾沒有看她,也沒動,只聽著高跟鞋踏過走廊的聲音,一步一步,從木板地面上敲過。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哢噠”響。

終於她才感覺自己全身都在發抖,腿像灌了鉛,胸口卻是空的。

沈毓南動了動嘴唇,卻像一時沒找到詞。他站在那裏,臉上掠過慌亂,又飛快抹去,只剩下一副近乎疲憊的為難。

“瀾瀾,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終於開口,嗓音壓低,試圖柔和下來:

“我們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所以怎麽,剛剛我看到的是普通朋友間的 ‘沒控制住’,是吧?” 林瀾突然冷冷地笑了。

沈毓南嘴角抽了抽,沒有回答。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林瀾沒等他回答,又點點頭,像在自言自語,“是你求婚之前吧?你們早就開始了。那時候我老是出差,淩晨還在工作,而你在這邊和別人躺在床上。”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包帶,骨節泛白,像是用盡力氣才沒沖過去打他一巴掌。

沈毓南想靠近,卻被她一步後退擋住。他嘆了口氣,像是終於認命,又像在試圖博得一點同情:“我不是想腳踩兩條船,我只是……不想失去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瀾瀾,我發誓。那只是……”

“只是你空閑時候的消遣?” 林瀾接過話,語氣平靜得近乎冰冷。“你又打算給我來紐約自由的那一套?”

“沈毓南。” 林瀾聲音陡然拔高:“你只想著這邊我不說,那邊她不問,你就可以兩邊都穩著,繼續過你的小日子——一個是要結婚的正牌,一個是懂你寂寞的例外。你可真能算計,華爾街可把你教得明明白白!”

沈毓南皺眉,像是被她的問題煩到了:“你能不能別總是用這種咄咄逼人的方式跟我講話?”

他咬了咬牙,試圖拉近一點距離:“你別這麽極端。我不是有意傷害你。誰都有階段混亂的時候——你也不是完美無瑕吧?你也冷淡過我,也有一陣子不回我電話。我們不是早就有問題了嗎?”

林瀾盯著他,像看著一個徹底陌生的人。她從未想過,他居然可以把自己粉飾得如此理直氣壯,還反過來指責她。

“瀾瀾……” 沈毓南聲音啞了,“我不是不愛你。我只是……我有時候太累了。你不在身邊的時候,我一個人真的……我有時候也需要發洩一下。”

林瀾突然覺得有點反胃——這一切都太滑稽、太狗血,像在聽一個中年男人臨場拙劣的脫口秀,既無邏輯,又毫無誠意,還妄圖用一口溫情脈脈的爛詞曉之以情。

她站直身體,像是忽然從某種泥沼中抽身而出。“關於訂婚的事,我會和我爸媽說。你那邊你自己看著辦。喜帖我還沒簽字,場地也有退訂選項。損失我會承擔一半的錢。”

沈毓南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喊住她,可林瀾已經轉身。

“這五年多謝謝你。” 她說,“起碼讓我知道了,我過去有多蠢。”

說完她拎起包,往門口走去。沈毓南下意識拉了一下她的手臂:“你就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林瀾甩開他的手,眼神冷得可怕:“我不是法官,也不是你媽。”

她最後一次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現在的你,讓我感到無比惡心。”

門重重合上,聲音在走廊裏回蕩。窗外天邊開始閃電,烏雲滾滾,一場雷暴即將落下。

林瀾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的那一刻,眼淚才毫無預警地落了下來。

她緩緩滑坐到地上,靠著電梯的金屬墻,手臂圈住膝蓋,頭埋進去,整個人蜷縮成一小團。下一秒,哭聲猛地沖了出來,壓抑、混亂、無法克制——像是從身體最深的地方爆出來,終於不用再忍了。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電梯門開了又關,沒人進來,也沒人打擾她。她只是把頭埋得更低,直到腿腳麻木,才慢慢起身,撐著墻壁站了起來。

門口的雨下得更大了,像要把整座城市洗劫一空。

她站在公寓門口,看著對街便利店的霓虹燈忽明忽暗,突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輕微眩暈。雨在腳邊匯成水窪,她沒有動,任由水沿著褲腳往上爬。

她吸了吸鼻子,掏出手機,手下意識地停在了某個聯系人撥打了電話。

“餵?瀾瀾?”

林瀾一開始沒說話。她張了張嘴,卻什麽聲音都沒有。

“餵?” 那頭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溫和,又有點不安,“你在外面嗎?怎麽這麽吵?”

“媽……” 林瀾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極深極深的井底傳出來,哽著氣。

她的嘴唇在顫,手指緊緊攥住手機。

“我……好想回家。”

那頭沈了一下,似乎楞住了:“不是過兩天就回來了嗎?瀾瀾,你出什麽事了?”

林瀾的喉嚨一緊,眼淚突然斷了線。

“媽……我訂婚的事,不辦了。”

她哭出聲來,一邊講一邊抹眼淚,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才終於承認:她失敗了。

“您別生氣……我不是……不是沖動。我只是……真的太難過了。”

她聽見那頭的媽媽沈默了幾秒,然後輕輕說:“不生氣,傻孩子,當然不生氣。回來吧,家裏什麽都不用你管,回來,媽去接你。”

那一刻,林瀾蹲在便利店外的臺階上,手裏握著還亮著通話時間的手機,淚水和雨水一起落下來,洗得整個人像個被風吹散的紙人。

城市車流照舊,出租車從水窪碾過,拖出一串光斑。

她本來是為了找一只熊而來的。

她沒想到,會把整段感情的屍體一並找出來。

作者的話

蘇立

作者

07-11

關鍵時刻家人還是給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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