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太陽打西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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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太陽打西邊出來
林瀾下班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外面的街燈早已亮起，杜邦圈的街角還是零星有行人。 她沒有開客廳的頂燈，只是在臥室點了一盞臺燈。 衣服沒換，包沒放，飯沒吃。她坐在沙發上那一刻，仿佛什麽都不想做，只是放空地盯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 顧野沒有回消息。 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睡了。她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希望他回。 她劃開手機，點進置頂聊天。林瀾猶豫了一秒，點了語音通話。 幾秒鐘後，那頭接通了。熟悉的白墻、舊窗簾、貓爬架一角，還有程念本人——一邊抱著貓一邊戴著AirPods，懶散又專註地看過來。 “喲，” 她擡了擡下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林總給我打電話。” 林瀾靠在沙發背上：“我這邊是東邊。” “怎麽，升職失敗，還是被同事氣到心跳加快？” 林瀾頓了頓，“被合作者批註兩條紅字。” “哦——” 程念拖長了聲音，“那你今天已經完成了全勤打擊。” 她一邊說，一邊從屏幕外伸手拿了什麽，回來時嘴裏正咬著吸管，杯子外殼上貼著幾個粉色貼紙。 “你喝奶茶？” 林瀾問。 “無糖去冰純豆乳，你冷靜點。” 林瀾沒說話。 程念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換了語氣：“你臉色不對。說吧，還有什麽幺蛾子？” 林瀾低頭，“我剛剛回了顧野的消息。” 對方語氣懶洋洋：“嘖，你怎麽還沒刪掉他？” 林瀾笑了一下：“我也沒刪過你啊。” 程念咬著吸管笑，“哎，你以為我猜不出來？ 你這表情我見過一模一樣的，上次是他給你寄了張明信片。” 林瀾勾了勾嘴角，“你記得倒真清楚。”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程念輕輕放下奶茶，貓跳到她腿上蜷著，她聲音也柔了幾分：“你想跟我說什麽？不是關於他，是關於你。” 林瀾緩緩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一點偽裝：“我不知道我現在做的事情，哪些是出於主動，哪些是被推著往前走。” 程念沒有立刻回答，吸了一口奶茶，嘴角帶著一絲狡黠地開口：“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 林瀾沒說話。 “你老覺得自己得搞清楚再行動，就像出門前…
林瀾下班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外面的街燈早已亮起，杜邦圈的街角還是零星有行人。
她沒有開客廳的頂燈，只是在臥室點了一盞臺燈。
衣服沒換，包沒放，飯沒吃。她坐在沙發上那一刻，仿佛什麽都不想做，只是放空地盯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
顧野沒有回消息。
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睡了。她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希望他回。
她劃開手機，點進置頂聊天。林瀾猶豫了一秒，點了語音通話。
幾秒鐘後，那頭接通了。熟悉的白墻、舊窗簾、貓爬架一角，還有程念本人——一邊抱著貓一邊戴著 AirPods，懶散又專註地看過來。
“喲，” 她擡了擡下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林總給我打電話。”
林瀾靠在沙發背上：“我這邊是東邊。”
“怎麽，升職失敗，還是被同事氣到心跳加快？”
林瀾頓了頓，“被合作者批註兩條紅字。”
“哦——” 程念拖長了聲音，“那你今天已經完成了全勤打擊。”
她一邊說，一邊從屏幕外伸手拿了什麽，回來時嘴裏正咬著吸管，杯子外殼上貼著幾個粉色貼紙。
“你喝奶茶？” 林瀾問。
“無糖去冰純豆乳，你冷靜點。”
林瀾沒說話。
程念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換了語氣：“你臉色不對。說吧，還有什麽幺蛾子？”
林瀾低頭，“我剛剛回了顧野的消息。”
對方語氣懶洋洋：“嘖，你怎麽還沒刪掉他？”
林瀾笑了一下：“我也沒刪過你啊。”
程念咬著吸管笑，“哎，你以為我猜不出來？ 你這表情我見過一模一樣的，上次是他給你寄了張明信片。”
林瀾勾了勾嘴角，“你記得倒真清楚。”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程念輕輕放下奶茶，貓跳到她腿上蜷著，她聲音也柔了幾分：“你想跟我說什麽？不是關於他，是關於你。”
林瀾緩緩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一點偽裝：“我不知道我現在做的事情，哪些是出於主動，哪些是被推著往前走。”
程念沒有立刻回答，吸了一口奶茶，嘴角帶著一絲狡黠地開口：“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
林瀾沒說話。
“你老覺得自己得搞清楚再行動，就像出門前必須查完天氣預報、風速濕度、公交是否繞路、路口有沒有修地鐵。”
林瀾笑了一下：“你說得也沒錯。”
“問題是，你查得再清楚，還是可能被天打個措手不及。你不是不勇敢，你是不甘心搞砸。”
她頓了頓，“可有些事，你不搞砸一次，也永遠學不會。”
林瀾靠得更深，眼神飄向客廳角落的那盞燈：“我害怕要的東西太幼稚，也怕太晚了。”
“誰說人三十多歲就不能幼稚了？” 程念翻了個白眼，“我三十歲還想學跳街舞，結果老師太帥我連熱身都開始臉紅。”
林瀾沒忍住笑出聲。
“認真說，” 程念重新坐直，“你這人就是太把自己當成邏輯模型了。你想預設未來、控制誤差、回測自己的人設，結果忘了人有時候就是隨機變量——還是帶噪聲那種。”
林瀾輕輕笑了一下。
程念也笑：“還有，你根本沒放下他。你還在意你自己在他心裏的樣子。”
林瀾沈默了一會兒。
“我不是想回去，” 她低聲說，“但我有點好奇，如果我們當時有好好說一遍，會不會不一樣。”
“可惜大部分人都沒法在對的時候說對的話。”
“是啊。”
“所以呢？你打算見他？”
林瀾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也不知道。”
“想好了再去，不然你又會變成另一個推著走的自己。” 程念頓了頓，“或者，別想太久，去聽聽看你自己心跳得快不快。”
視頻裏貓伸了個懶腰，從程念腿上跳下來，輕巧地落在窗臺上。
林瀾望著屏幕，像是也從什麽地方被輕輕喚醒了一下。
她說：“我們應該多聊聊。”
第二天一早，林瀾穿過微涼的晨風走進辦公室。
外面陽光很好，杜邦圈的街道曬出花草肥料的味道，地鐵站口的墨西卷餅餐車小哥已經在翻玉米餅，空氣裏飄著一點焦香味。林瀾習慣性地走快半拍，在辦公室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心裏像跟現實對了個表：新的一天開始了。
Juan 早她一步到辦公室，正在打字。“今天有大事。” 他小聲說，語氣像地下電臺主播。
“什麽大事？” 林瀾一邊打開電腦一邊問。
“烏幹達那個項目稿不是拖了快半年了嗎？聽說政策部門今天要討論定稿，可能要定生死了。”
林瀾點點頭，倒也不驚訝。她早有預感。
這項烏幹達微金融改革計劃是過去兩年中最覆雜的區域提案之一。這個項目原本打算擴大中小企業與低收入人群的融資可及性，提升包容性增長，但執行進展一再拖延，評估反饋也頻頻產生分歧。當地的微型金融機構因風險容忍度低、人力與風控技術薄弱，遲遲無法向中小微企業或低收入人群提供有效放貸。而項目本身涵括了多個合作方，有一些概念上很好的構想，比如將其與現有教育、農村婦女創業基金等交叉融合，但這些“協同建議”反而讓各方溝通成本飆升、權責模糊。博弈頻繁，扯皮不斷，項目遲遲未能形成定稿。
9:45，她走進會議室的時候，靜妍已經到了，穿著白色襯衫配煙灰色半裙，發梢剛剛好地卷了一圈，幹練得無可挑剔。她在翻前一版的提案摘要，看到林瀾，禮貌地點頭。
林瀾也微微一笑，落座。
“好久不見。” 林瀾輕聲開口，聲音平穩。
靜妍擡起頭，“嗯上周收到通知，讓我臨時接手這個項目。”
“挺棘手的。” 林瀾說。
“所以才需要更謹慎。” 靜妍點了點頭，又垂下視線看材料。
開場不久，組長就點了林瀾，“你昨天的內部註釋我看了，邏輯很清楚。你先帶一段吧，尤其是前面的基準設定。”
她點頭，打開筆記本，語速平穩地開始梳理：“本輪設計邏輯的核心是識別微型金融機構風險偏好受限情況下的融資斷層。我們結合了 2010 年以來的信貸流向數據，重點觀察大型銀行對中低信用等級借款人的擠出效應，以及微型金融機構的放貸局限。在此基礎上，考慮采用以信用擔保機制和目標貼息作為緩沖手段的改革選項，以提升風險可控範圍內的資金流動性。”
有人在做筆記，有人在點頭，靜妍卻忽然插話：“你用了 2010 年起的時間窗口，對吧？這個跨度很長。但如果我們現在聚焦的是提升微型金融機構的風險承受能力和放貸能力，那些早期數據所反映的監管環境和市場結構已經和當前差異較大。你覺得在這種政策設計中，用這樣的歷史窗口是否會稀釋掉當前政策幹預的針對性？”
她語氣並不尖銳，但每個詞都像打了草稿。
林瀾不動聲色：“確實，這個時間窗口拉得長，是為了提高模型的結構穩定性，尤其是在數據質量不夠好、發布時間不規律的背景下。我們在分析微型金融機構放貸行為時，更關註的是長期的風險反應機制，而不是短期政策效果。事實上，正是這段歷史區間暴露了現有政策工具在‘借貸非對稱性’下的失效邊界，也為我們提出結構性激勵方案提供了依據。”
靜妍擡眼看了她一秒，沒有接話。
組長說：“這個思路我覺得有價值，後面的模型註腳標一下就好。”
會議繼續推進，林瀾的發言不多，卻穩。她意識到，自己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不是更鋒利了，而是開始選擇哪些是她要的，哪些只是慣性接受的。
會議結束後，大家三三兩兩走出會議室。林瀾正準備回到位子上，忽然感到手機一震。
屏幕上，是一條新消息。
顧野：“剛結束今天最後一組調研，在村子裏信號斷斷續續，這才看到你的消息。”
發的時間是她開會後四十分鐘，林瀾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嘴角有點發熱。
她正想回覆，下一條又跟了過來，回覆她那句關於可樂的問題。
“我想起有一次我們開完會你帶我去買街角的玻璃瓶可樂。你那時候說成年人的糖分要靠自己爭取。我一直記得。”
林瀾盯著那句話，有些出神。身體像是被一根細小的針輕輕紮了一下，酥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她本想回些什麽，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輸入框的光標一閃一閃。
兩分鐘後，第三條消息跳了出來：
“所以，我 assume 你下個月願意見我？”
她怔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中。這兩天似乎試探過了對方的溫度，知道可以落腳。
她想了想，低頭打下一行字：
“可以，你提前告訴我時間就好。不過我還是不喝冰的可樂。 ”
發送。
她靠在椅背上，嘴角輕輕一挑，想起那年他們認識後的第二天，她的 LinkedIn 收到了一個新的連接請求。
她點進去，頭像是他——是一張拍攝於某個室外調研場景的照片，陽光落在臉上，背景模糊，身後有孩子奔跑、土路揚塵。他笑得張揚，幾乎有點過分自信的樣子，和 LinkedIn 上的專業格格不入。
上面頭銜寫的是：Program Lead, West Africa | Development Finance and Fragile Contexts
教育背景是美國某州立大學碩士，主頁語言切換欄打開時，她意外地看到除了中英文，還有法語。
他寫了一句話在簡介裏：
“If the model doesn’t fit the field, maybe it’s time to build a new one.”
(“如果模型不適合，也許是時候建立一個新模型了”)
作者的話
蘇立
作者
07-10
程念是林瀾的小太陽，舊金山在華盛頓的西邊，太陽打西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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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瀾下班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外面的街燈早已亮起，杜邦圈的街角還是零星有行人。 她沒有開客廳的頂燈，只是在臥室點了一盞臺燈。 衣服沒換，包沒放，飯沒吃。她坐在沙發上那一刻，仿佛什麽都不想做，只是放空地盯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 顧野沒有回消息。 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睡了。她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希望他回。 她劃開手機，點進置頂聊天。林瀾猶豫了一秒，點了語音通話。 幾秒鐘後，那頭接通了。熟悉的白墻、舊窗簾、貓爬架一角，還有程念本人——一邊抱著貓一邊戴著AirPods，懶散又專註地看過來。 “喲，” 她擡了擡下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林總給我打電話。” 林瀾靠在沙發背上：“我這邊是東邊。” “怎麽，升職失敗，還是被同事氣到心跳加快？” 林瀾頓了頓，“被合作者批註兩條紅字。” “哦——” 程念拖長了聲音，“那你今天已經完成了全勤打擊。” 她一邊說，一邊從屏幕外伸手拿了什麽，回來時嘴裏正咬著吸管，杯子外殼上貼著幾個粉色貼紙。 “你喝奶茶？” 林瀾問。 “無糖去冰純豆乳，你冷靜點。” 林瀾沒說話。 程念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換了語氣：“你臉色不對。說吧，還有什麽幺蛾子？” 林瀾低頭，“我剛剛回了顧野的消息。” 對方語氣懶洋洋：“嘖，你怎麽還沒刪掉他？” 林瀾笑了一下：“我也沒刪過你啊。” 程念咬著吸管笑，“哎，你以為我猜不出來？ 你這表情我見過一模一樣的，上次是他給你寄了張明信片。” 林瀾勾了勾嘴角，“你記得倒真清楚。”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程念輕輕放下奶茶，貓跳到她腿上蜷著，她聲音也柔了幾分：“你想跟我說什麽？不是關於他，是關於你。” 林瀾緩緩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一點偽裝：“我不知道我現在做的事情，哪些是出於主動，哪些是被推著往前走。” 程念沒有立刻回答，吸了一口奶茶，嘴角帶著一絲狡黠地開口：“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 林瀾沒說話。 “你老覺得自己得搞清楚再行動，就像出門前…
林瀾下班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外面的街燈早已亮起，杜邦圈的街角還是零星有行人。
她沒有開客廳的頂燈，只是在臥室點了一盞臺燈。
衣服沒換，包沒放，飯沒吃。她坐在沙發上那一刻，仿佛什麽都不想做，只是放空地盯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
顧野沒有回消息。
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睡了。她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希望他回。
她劃開手機，點進置頂聊天。林瀾猶豫了一秒，點了語音通話。
幾秒鐘後，那頭接通了。熟悉的白墻、舊窗簾、貓爬架一角，還有程念本人——一邊抱著貓一邊戴著 AirPods，懶散又專註地看過來。
“喲，” 她擡了擡下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林總給我打電話。”
林瀾靠在沙發背上：“我這邊是東邊。”
“怎麽，升職失敗，還是被同事氣到心跳加快？”
林瀾頓了頓，“被合作者批註兩條紅字。”
“哦——” 程念拖長了聲音，“那你今天已經完成了全勤打擊。”
她一邊說，一邊從屏幕外伸手拿了什麽，回來時嘴裏正咬著吸管，杯子外殼上貼著幾個粉色貼紙。
“你喝奶茶？” 林瀾問。
“無糖去冰純豆乳，你冷靜點。”
林瀾沒說話。
程念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換了語氣：“你臉色不對。說吧，還有什麽幺蛾子？”
林瀾低頭，“我剛剛回了顧野的消息。”
對方語氣懶洋洋：“嘖，你怎麽還沒刪掉他？”
林瀾笑了一下：“我也沒刪過你啊。”
程念咬著吸管笑，“哎，你以為我猜不出來？ 你這表情我見過一模一樣的，上次是他給你寄了張明信片。”
林瀾勾了勾嘴角，“你記得倒真清楚。”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程念輕輕放下奶茶，貓跳到她腿上蜷著，她聲音也柔了幾分：“你想跟我說什麽？不是關於他，是關於你。”
林瀾緩緩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一點偽裝：“我不知道我現在做的事情，哪些是出於主動，哪些是被推著往前走。”
程念沒有立刻回答，吸了一口奶茶，嘴角帶著一絲狡黠地開口：“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
林瀾沒說話。
“你老覺得自己得搞清楚再行動，就像出門前必須查完天氣預報、風速濕度、公交是否繞路、路口有沒有修地鐵。”
林瀾笑了一下：“你說得也沒錯。”
“問題是，你查得再清楚，還是可能被天打個措手不及。你不是不勇敢，你是不甘心搞砸。”
她頓了頓，“可有些事，你不搞砸一次，也永遠學不會。”
林瀾靠得更深，眼神飄向客廳角落的那盞燈：“我害怕要的東西太幼稚，也怕太晚了。”
“誰說人三十多歲就不能幼稚了？” 程念翻了個白眼，“我三十歲還想學跳街舞，結果老師太帥我連熱身都開始臉紅。”
林瀾沒忍住笑出聲。
“認真說，” 程念重新坐直，“你這人就是太把自己當成邏輯模型了。你想預設未來、控制誤差、回測自己的人設，結果忘了人有時候就是隨機變量——還是帶噪聲那種。”
林瀾輕輕笑了一下。
程念也笑：“還有，你根本沒放下他。你還在意你自己在他心裏的樣子。”
林瀾沈默了一會兒。
“我不是想回去，” 她低聲說，“但我有點好奇，如果我們當時有好好說一遍，會不會不一樣。”
“可惜大部分人都沒法在對的時候說對的話。”
“是啊。”
“所以呢？你打算見他？”
林瀾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也不知道。”
“想好了再去，不然你又會變成另一個推著走的自己。” 程念頓了頓，“或者，別想太久，去聽聽看你自己心跳得快不快。”
視頻裏貓伸了個懶腰，從程念腿上跳下來，輕巧地落在窗臺上。
林瀾望著屏幕，像是也從什麽地方被輕輕喚醒了一下。
她說：“我們應該多聊聊。”
第二天一早，林瀾穿過微涼的晨風走進辦公室。
外面陽光很好，杜邦圈的街道曬出花草肥料的味道，地鐵站口的墨西卷餅餐車小哥已經在翻玉米餅，空氣裏飄著一點焦香味。林瀾習慣性地走快半拍，在辦公室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心裏像跟現實對了個表：新的一天開始了。
Juan 早她一步到辦公室，正在打字。“今天有大事。” 他小聲說，語氣像地下電臺主播。
“什麽大事？” 林瀾一邊打開電腦一邊問。
“烏幹達那個項目稿不是拖了快半年了嗎？聽說政策部門今天要討論定稿，可能要定生死了。”
林瀾點點頭，倒也不驚訝。她早有預感。
這項烏幹達微金融改革計劃是過去兩年中最覆雜的區域提案之一。這個項目原本打算擴大中小企業與低收入人群的融資可及性，提升包容性增長，但執行進展一再拖延，評估反饋也頻頻產生分歧。當地的微型金融機構因風險容忍度低、人力與風控技術薄弱，遲遲無法向中小微企業或低收入人群提供有效放貸。而項目本身涵括了多個合作方，有一些概念上很好的構想，比如將其與現有教育、農村婦女創業基金等交叉融合，但這些“協同建議”反而讓各方溝通成本飆升、權責模糊。博弈頻繁，扯皮不斷，項目遲遲未能形成定稿。
9:45，她走進會議室的時候，靜妍已經到了，穿著白色襯衫配煙灰色半裙，發梢剛剛好地卷了一圈，幹練得無可挑剔。她在翻前一版的提案摘要，看到林瀾，禮貌地點頭。
林瀾也微微一笑，落座。
“好久不見。” 林瀾輕聲開口，聲音平穩。
靜妍擡起頭，“嗯上周收到通知，讓我臨時接手這個項目。”
“挺棘手的。” 林瀾說。
“所以才需要更謹慎。” 靜妍點了點頭，又垂下視線看材料。
開場不久，組長就點了林瀾，“你昨天的內部註釋我看了，邏輯很清楚。你先帶一段吧，尤其是前面的基準設定。”
她點頭，打開筆記本，語速平穩地開始梳理：“本輪設計邏輯的核心是識別微型金融機構風險偏好受限情況下的融資斷層。我們結合了 2010 年以來的信貸流向數據，重點觀察大型銀行對中低信用等級借款人的擠出效應，以及微型金融機構的放貸局限。在此基礎上，考慮采用以信用擔保機制和目標貼息作為緩沖手段的改革選項，以提升風險可控範圍內的資金流動性。”
有人在做筆記，有人在點頭，靜妍卻忽然插話：“你用了 2010 年起的時間窗口，對吧？這個跨度很長。但如果我們現在聚焦的是提升微型金融機構的風險承受能力和放貸能力，那些早期數據所反映的監管環境和市場結構已經和當前差異較大。你覺得在這種政策設計中，用這樣的歷史窗口是否會稀釋掉當前政策幹預的針對性？”
她語氣並不尖銳，但每個詞都像打了草稿。
林瀾不動聲色：“確實，這個時間窗口拉得長，是為了提高模型的結構穩定性，尤其是在數據質量不夠好、發布時間不規律的背景下。我們在分析微型金融機構放貸行為時，更關註的是長期的風險反應機制，而不是短期政策效果。事實上，正是這段歷史區間暴露了現有政策工具在‘借貸非對稱性’下的失效邊界，也為我們提出結構性激勵方案提供了依據。”
靜妍擡眼看了她一秒，沒有接話。
組長說：“這個思路我覺得有價值，後面的模型註腳標一下就好。”
會議繼續推進，林瀾的發言不多，卻穩。她意識到，自己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不是更鋒利了，而是開始選擇哪些是她要的，哪些只是慣性接受的。
會議結束後，大家三三兩兩走出會議室。林瀾正準備回到位子上，忽然感到手機一震。
屏幕上，是一條新消息。
顧野：“剛結束今天最後一組調研，在村子裏信號斷斷續續，這才看到你的消息。”
發的時間是她開會後四十分鐘，林瀾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嘴角有點發熱。
她正想回覆，下一條又跟了過來，回覆她那句關於可樂的問題。
“我想起有一次我們開完會你帶我去買街角的玻璃瓶可樂。你那時候說成年人的糖分要靠自己爭取。我一直記得。”
林瀾盯著那句話，有些出神。身體像是被一根細小的針輕輕紮了一下，酥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她本想回些什麽，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輸入框的光標一閃一閃。
兩分鐘後，第三條消息跳了出來：
“所以，我 assume 你下個月願意見我？”
她怔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中。這兩天似乎試探過了對方的溫度，知道可以落腳。
她想了想，低頭打下一行字：
“可以，你提前告訴我時間就好。不過我還是不喝冰的可樂。 ”
發送。
她靠在椅背上，嘴角輕輕一挑，想起那年他們認識後的第二天，她的 LinkedIn 收到了一個新的連接請求。
她點進去，頭像是他——是一張拍攝於某個室外調研場景的照片，陽光落在臉上，背景模糊，身後有孩子奔跑、土路揚塵。他笑得張揚，幾乎有點過分自信的樣子，和 LinkedIn 上的專業格格不入。
上面頭銜寫的是：Program Lead, West Africa | Development Finance and Fragile Contexts
教育背景是美國某州立大學碩士，主頁語言切換欄打開時，她意外地看到除了中英文，還有法語。
他寫了一句話在簡介裏：
“If the model doesn’t fit the field, maybe it’s time to build a new one.”
(“如果模型不適合，也許是時候建立一個新模型了”)
作者的話
蘇立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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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念是林瀾的小太陽，舊金山在華盛頓的西邊，太陽打西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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