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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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餐桌靠窗,偌大的院子裏立著高低錯落的石柱,中空打通的洞裏裝著燈,白雪皚皚,矮松蒼翠,在夜裏清晰可見。 一道黑影落在杯中。 林昭然連忙雙手扶住酒杯底座,紅色液體湧入。 “謝謝朱叔叔,叫您破費了。” 木箱子拆的是2010年的木桐。菜品也豐盛。這張桌上只有自己這位客人,招待稱得上過於體面。遑論還是朱總親自給自己這個小輩倒酒。 因而此時,林昭然坐在餐桌上已經開始後悔。 更糟糕的是,唯一能夠讓這頓飯不那麽尷尬的敦敦,已扭著屁股開始在兒童餐椅上嚎啕。一張小嘴咬緊牙關,轉著小腦袋躲勺子:“睡覺覺!要睡覺覺!” 舉著勺子在一旁的育兒嫂面色尷尬,略有窩火卻不敢發作。 姐夫不在,與每個人都相關的“情感樞紐”,只剩下了這位脆弱的兩歲孩子。他嗷嗷大哭,這頓周歲慶生飯的氣數就盡了。昭然與姐姐對了個“算了拉倒不過了”的眼神,林暮然正要說,要不先帶他上去睡一覺吧。 鐘倩卻開口了:“阿姨,你先吃飯,吃完帶他上樓。” 林昭然來過幾次,知道他們家中有兩位阿姨,她們通常會在雇主一家吃完後,再一起吃飯。林暮然早前在面試育兒嫂的時候,就定下了分餐的規矩。阿姨樂見其成。誰願意和自己的領導坐在一起吃飯,束手束腳,多夾兩筷子菜也有心理負擔。聽鐘倩這麽說,阿姨預想自己要快速在大家身邊吃完,略有無奈地看著林暮然,等她發話。 林暮然說:“沒事,敦敦困了,你就先帶他上去睡個小覺。等會我們吃完後上來替你。” 鐘倩瞬間黑了臉。 “你現在就去盛飯。把晚飯吃掉。” 林昭然在一旁如坐針氈,作為外人突然被卷入家庭矛盾是令人尷尬的。 林暮然說:“媽,咱們一家人先吃,她先帶上去也沒關系,敦敦著急睡覺呀。” 從業多年,家政行業者夾在上下兩代矛盾中的經驗並不少,她們已有了一套法則:雖然這個家鐘倩是老板娘,可是銀行卡裏轉賬的人卻是林暮然。阿姨一狠心,抱出了孩子,腳底抹了油一樣上了樓。 鐘倩見阿姨最後竟聽了林暮然的,“啪”得甩掉了筷子。 “有些話,本…

餐桌靠窗,偌大的院子裏立著高低錯落的石柱,中空打通的洞裏裝著燈,白雪皚皚,矮松蒼翠,在夜裏清晰可見。

一道黑影落在杯中。

林昭然連忙雙手扶住酒杯底座,紅色液體湧入。

“謝謝朱叔叔,叫您破費了。”

木箱子拆的是 2010 年的木桐。菜品也豐盛。這張桌上只有自己這位客人,招待稱得上過於體面。遑論還是朱總親自給自己這個小輩倒酒。

因而此時,林昭然坐在餐桌上已經開始後悔。

更糟糕的是,唯一能夠讓這頓飯不那麽尷尬的敦敦,已扭著屁股開始在兒童餐椅上嚎啕。一張小嘴咬緊牙關,轉著小腦袋躲勺子:“睡覺覺!要睡覺覺!”

舉著勺子在一旁的育兒嫂面色尷尬,略有窩火卻不敢發作。

姐夫不在,與每個人都相關的“情感樞紐”,只剩下了這位脆弱的兩歲孩子。他嗷嗷大哭,這頓周歲慶生飯的氣數就盡了。昭然與姐姐對了個“算了拉倒不過了”的眼神,林暮然正要說,要不先帶他上去睡一覺吧。

鐘倩卻開口了:“阿姨,你先吃飯,吃完帶他上樓。”

林昭然來過幾次,知道他們家中有兩位阿姨,她們通常會在雇主一家吃完後,再一起吃飯。林暮然早前在面試育兒嫂的時候,就定下了分餐的規矩。阿姨樂見其成。誰願意和自己的領導坐在一起吃飯,束手束腳,多夾兩筷子菜也有心理負擔。聽鐘倩這麽說,阿姨預想自己要快速在大家身邊吃完,略有無奈地看著林暮然,等她發話。

林暮然說:“沒事,敦敦困了,你就先帶他上去睡個小覺。等會我們吃完後上來替你。”

鐘倩瞬間黑了臉。

“你現在就去盛飯。把晚飯吃掉。”

林昭然在一旁如坐針氈,作為外人突然被卷入家庭矛盾是令人尷尬的。

林暮然說:“媽,咱們一家人先吃,她先帶上去也沒關系,敦敦著急睡覺呀。”

從業多年,家政行業者夾在上下兩代矛盾中的經驗並不少,她們已有了一套法則:雖然這個家鐘倩是老板娘,可是銀行卡裏轉賬的人卻是林暮然。阿姨一狠心,抱出了孩子,腳底抹了油一樣上了樓。

鐘倩見阿姨最後竟聽了林暮然的,“啪”得甩掉了筷子。

“有些話,本也不想當你妹妹的面說。林暮然,你這個人是不是太難伺候了,你以為自己是古時候的大小姐麽,這麽金貴?不能學會平等對待別人?別人阿姨農村裏出來的,你就嫌人家窮、嫌人家臟,一定要不配和你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姐姐錯愕地楞住了。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叫她上去只是……”

鐘倩實在忍受不了一口惡氣沒出完:“你要是這麽高高在上,就從我們家裏滾出去。”

此話一摞,萬籟俱寂。

林昭然輕輕地放下手裏的勺子,耐著一口氣說:“我和姐姐從小都是媽媽拉扯大的,家裏人感情好,不會有人缺席家宴,所以也沒有和外人一起吃飯的習慣。要說看不上,真是不至於,阿姨現在的薪水可比我們當應屆生的時候多。哪輪得著我們瞧不起呀。”

鐘倩哼了一句,正要開口。

林昭然道:“阿姨,如果你覺得姐姐在這礙你眼了,那正好趁我在,晚上一起收拾收拾搬回去住,我爸媽該高興壞了。”

昭然說完站起身,林暮然驚恐地趕緊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但林昭然這次不想再依姐姐了,徑自走到餐廳邊兒:“金阿姨,您出來吧,老板和老板娘喜歡和你們一起吃。”

向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金阿姨恨恨想。

鐘倩不過是為了教訓林暮然,她要的是只要她發號施令,這個家都得聽她的。金阿姨往常從來沒上過桌,動靜都落入耳中,站在廚房門口,面色惶恐,只憋出一句:“我已經吃過了。”

鐘倩哪裏會不明白昭然想給姐姐出頭的心思,譏笑說:“小林,你可真是伶牙俐齒,你這個性格不改改,還想著嫁給小霍……”

一直沈默的朱總,忽然對鐘倩大吼一聲:“你給我閉嘴。暮然當媽,輪得到你指手畫腳。金阿姨你回廚房去。”

林昭然沒想到他會出頭說話,更沒想到向來強勢的鐘倩,當著昭然這個“外人”的面,被這般咆哮著下了臉面,也只是癟了癟嘴,臉上絲毫不惱。

鐘倩幽聲說:“行了,又是我瞎操心了。先吃飯。”

這一切都好像是林昭然的幻覺。鬧了一場後,兩位長輩像無事發生過,穩當地吃著飯討論了敦敦的早教和幼兒園,又講了幾句公司的事情。姐姐低著頭吃飯,仿佛隱形人,而林昭然坐回座位後,已然胃口全無。

晚上留住在姐姐的臥房。

林昭然換上姐姐的睡衣躺在她的床上。林暮然陪敦敦哄睡得遲,絞著濕發從衛生間出來。她們終於有安安靜靜待一會兒的時間了。

“姐,我今天算闖禍了嗎?我擔心後面給你添麻煩。”

“怎麽會,”林暮然靠在床頭:“多虧了你。我倒是怕你也覺得我刻薄,非要和阿姨分開吃飯。”

林昭然記得去年春節走親戚。每次姐姐帶上阿姨和敦敦吃飯,一整張桌子上的親戚,都在客氣地招呼,阿姨多吃點多吃點再多吃點,別光顧著帶孩子。昭然開始沒留神,只覺得家裏人都體面善意。

但阿姨禁不住熱情,直接放著敦敦在一旁吃得熱火朝天。

不出五分鐘,敦敦不小心摔了碗筷,又抓到了堅果往嘴裏送。林暮然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他,而阿姨得了勸,心安理得地先吃上了。

所有人都說林暮然嫁得好,不操心,孩子有人帶,所以身材保持得這麽好。林昭然總是憤怒,她難道不是餓的嗎?為什麽她花錢買清閑,卻沒有人能見得她清閑。

第二日,相似的情形再一次上演時,林昭然在席間有些憤怒:“春節阿姨拿三倍薪水,晚兩分鐘吃飯有什麽關系。這不是本職嗎?”

林昭然自己就是幼兒園教師,不餵完小朋友難道自己先吃嘛?

但席間有人聞言輕笑:“小林啊,和霍公子談戀愛就是不一樣,現在是資本家咯。”

林昭然伶牙俐齒,一時被堵得說不上話。

後來她才明白,他們哪裏是真的善良。人人都要借此展示自己的善意,只有母親理所當然需要犧牲。

姐姐靠在床頭和她閑聊了一會兒。時針指了十,她給姐夫撥去視頻。視頻那頭吵吵嚷嚷地還在應酬,姐夫聽話地轉了圈攝像頭以作匯報。

掛斷後,林暮然苦笑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打視頻、查定位、催他回家,今晚你在這,我雖然覺得有些丟人,但還是要確認。”

她又嘆了氣:“其實我也知道,防是防不住的。我們長久夫妻分居,這個確認也只不過是勉強敲打。”

林昭然認真地搖搖頭:“為什麽可笑。我曾經參加過幾次媽媽茶話會,她們當中有人查崗依然不放心,直接貼身跟著老公出差的。我們做不到,覺得不值得,但對她們而言有意義啊。這樣的行為,直白說,就是確保自己實時跟進一個利潤較大的項目,跟緊點,不跟丟,有錯嗎?”

林暮然淺淺笑著:“網上不都嘲笑我們這樣的人嗎?”

林昭然坐起來一字一頓地說:“那是他們只會嘲笑女人。”

“話說回來,在這個家裏,你公公是不是還能幫你說得上話?”

林暮然定神看著昭然說:“他應該是看在霍家的面子上。我正想問你,前些日子,我給媽打了個電話,說你們結婚的事兒已經在商量了。”

林昭然怔住了。

林暮然眸中閃了閃:“昭然,你是……不願意?”

“姐,你會不會覺得我瘋了。”

林昭然盤腿坐在床上,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林暮然將她的頭發別至耳後。

“你願意和我說說嗎?”

門口傳來敲門聲。

林暮然赤腳去開門。昭然聽見阿姨在門口抱怨:“傍晚小覺睡了 1 小時,現在怎麽都不肯睡。說要媽媽陪。”

昭然也走到門口:“沒事,姐你過去吧。”

她靜靜地躺了一會,姐姐發來信息:對不起昭然,阿姨哄不住,晚上我得陪敦敦睡。過兩天我來找你,我們好好聊聊。

昭然安慰她幾句。懨懨地看著天花板。

好累。消失的丈夫、刻薄的婆婆、躲懶的阿姨,這一切她都替姐姐感到累。外人看起來應有盡有、錦衣玉食的生活真是厭煩透了。可自己如果和霍錚結婚的話,大概也是這樣的日子吧。

可能會更累吧。

昭然想到曾經霍軍董事長來國華幼兒園的時候,經過自己身邊匆匆一瞥,面無表情的神情。她當年為此不安極了,追問霍錚,是不是叔叔其實不喜歡自己。霍錚笑著說,怎麽會,工作場合嘛難免嚴肅,也該帶你見見他們,一起吃個飯了。

如今他們在一起就快七年了,那頓飯至今下落不明。不過,她也已經不在意了。

接近零點,昭然悄聲地站到敦敦房門口。

姐姐收到信息輕聲出來,留了條門縫。

昭然晃了晃小指勾著的外賣包裝:“姐姐,給你訂的蛋糕。”

姐姐攏了攏頭發,迷離問她:“怎麽啦?”

“今天是敦敦的生日,更是你辛苦的日子呀。”

林暮然頭上戴著汪汪隊的發箍,腳上只穿了一只襪子,她看著昭然忽然紅了眼睛。

昭然看她紅了眼睛,也開始流眼淚。

她們都沒有說話,也不知說什麽好。林暮然上前一步,抱了抱她,像是安慰昭然,拍拍她的背。

她們打開蛋糕紙盒,放在地上,就那麽坐在敦敦臥室門口的臺階上,小口小口地吃這個蛋糕。

“城堡”的裝修據說花了近千萬,婚禮那日他們夫婦二人吹噓得厲害,雖然厲害在哪兒昭然看不出。但她喜歡樓梯兩側小小的感應燈。林昭然把小腿垂下去的時候,會多一級臺階亮起來,縮上去就會暗一分。

軟綿綿的奶油在口中融化,饑餓的感覺才洶湧襲來。林暮然說,原來,人在很累的時候是感覺不到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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