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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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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南方的冬天總是來得唐突。 林昭然站在國華國際幼兒園門口,脖子裏灌進的風冷颼颼的。她悄悄縮了縮脖子,窄小的臉蛋上保持著溫和的笑意,時不時朝背著小書包的小朋友揮揮手說再見。 作為國華集團教育版塊下最年輕的園長,她自然是要保證對小祖宗們迎來送往時的親切熱情,同時也要對他們的家長進行一些答疑解惑。 最近隔壁省的一家私立幼兒園爆出了虐童事件。除了國華集團針對此進行了再次規範性警示以外,家長們就沒有那麽坐得住了。 其實,只要媒體上出現幼教相關的惡性新聞,林昭然就要早起和晚退。比如到今天為止已經有五位媽媽過來申請查詢監控。林昭然總是需要親力親為地安撫這些父母長輩,消除他們心中的不安與焦慮。 循環往覆,直到孩子們安全健康地從學校畢業。 林昭然記得,去年剛升園長時候,幼兒園分園的公眾號對此晉升進行了公示。底下議論紛紛。有相熟的幾位媽媽抱團在“意見箱”一列,體面地表達林老師的讚美和喜愛,但同時也希望請更有教職經驗的老師來擔任管理職責,這個婉轉的申請甚至出具了中英法三語版本。 林昭然想,年齡真是個玄妙的東西。她今年29,父母覺得她已經拖得太老了,這個年紀還不結婚生孩子,實屬大逆不道。而家長們又覺得她年輕,外表看起來就是個小姑娘,太過嬌嫩,不夠穩重,難堪重任。 這事最後竟也沒鬧大。原因是不知哪個消息靈通的太太,提了一嘴,說小林老師的父親就是國華教育線上的副總林慶。 扯到了林慶,林昭然原以為會愈演愈烈,上升到不正當競爭。她甚至準備好了競崗資料,提前做好了自證清白的打算。沒料到,隔天申請就撤銷了。 起初有意見的那些家長們,非常隆重地來親自賠禮道歉。其中甚至還有幾位連新學期開學都沒露過面的爸爸。 林昭然啞然,什麽年齡、教資、學歷、親眼所見的判斷,都比不上親爹的背書。可謂是爹爹相親。 許穗當時目睹了賠禮道歉的陣仗,站在她身後目瞪口呆地搖搖頭,夾著嗓音表示理解:“人家費老大的力氣把孩子送進國華,不滿意你最…

南方的冬天總是來得唐突。

林昭然站在國華國際幼兒園門口,脖子裏灌進的風冷颼颼的。她悄悄縮了縮脖子,窄小的臉蛋上保持著溫和的笑意,時不時朝背著小書包的小朋友揮揮手說再見。

作為國華集團教育版塊下最年輕的園長,她自然是要保證對小祖宗們迎來送往時的親切熱情,同時也要對他們的家長進行一些答疑解惑。

最近隔壁省的一家私立幼兒園爆出了虐童事件。除了國華集團針對此進行了再次規範性警示以外,家長們就沒有那麽坐得住了。

其實,只要媒體上出現幼教相關的惡性新聞,林昭然就要早起和晚退。比如到今天為止已經有五位媽媽過來申請查詢監控。林昭然總是需要親力親為地安撫這些父母長輩,消除他們心中的不安與焦慮。

循環往覆,直到孩子們安全健康地從學校畢業。

林昭然記得,去年剛升園長時候,幼兒園分園的公眾號對此晉升進行了公示。底下議論紛紛。有相熟的幾位媽媽抱團在“意見箱”一列,體面地表達林老師的讚美和喜愛,但同時也希望請更有教職經驗的老師來擔任管理職責,這個婉轉的申請甚至出具了中英法三語版本。

林昭然想,年齡真是個玄妙的東西。她今年 29,父母覺得她已經拖得太老了,這個年紀還不結婚生孩子,實屬大逆不道。而家長們又覺得她年輕,外表看起來就是個小姑娘,太過嬌嫩,不夠穩重,難堪重任。

這事最後竟也沒鬧大。原因是不知哪個消息靈通的太太,提了一嘴,說小林老師的父親就是國華教育線上的副總林慶。

扯到了林慶,林昭然原以為會愈演愈烈,上升到不正當競爭。她甚至準備好了競崗資料,提前做好了自證清白的打算。沒料到,隔天申請就撤銷了。

起初有意見的那些家長們,非常隆重地來親自賠禮道歉。其中甚至還有幾位連新學期開學都沒露過面的爸爸。

林昭然啞然,什麽年齡、教資、學歷、親眼所見的判斷,都比不上親爹的背書。可謂是爹爹相親。

許穗當時目睹了賠禮道歉的陣仗,站在她身後目瞪口呆地搖搖頭,夾著嗓音表示理解:“人家費老大的力氣把孩子送進國華,不滿意你最多申請轉園。結果發現國華下的分園,轉來轉去都歸你爸管,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可憐天下父母心。”

但總的來說,林昭然還是喜歡做這份工作。小朋友們有全新的大腦,她無意間說的話,會成為他們接下來生活裏振振有詞的口頭禪,他們學東西很快,對照料者的喜怒哀樂敏銳而關切,他們對生活裏的一切事情都充滿了好奇心。

他們喜歡她,偶爾依戀她,但也會在畢業後迅速地忘記她。

這是屬於林昭然的一期一會。

冬日的天,向來黑得不留情面。幼兒園通常四點半放學,周五會提早半小時進行全園深度清潔。此刻擡頭看,天空已經陰沈沈地暗下來。

“林老師……”

林昭然低頭看,小小班唯一還沒被接走的團團,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從他的教室裏出來。懷裏抱著他最寶貝的小猴,正伸手扯自己的衣角。

林昭然趕緊蹲下來給他擦眼淚。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聽明白,那句哭腔,大約是“猴猴沒有鼻鼻了……團團找不到……”

她接過團團手裏的毛絨玩偶,果然小猴臉上缺了一塊,少了鼻頭。團團剛入園時,家校聯系群裏的團團媽媽就反覆叮囑過,千萬不能弄丟這個小猴。對團團而言,家裏的小豬,幼兒園的小猴,是他不可分離的“阿貝貝”。

林昭然心領神會,應了一百個是。

這小猴早就被團團盤得包漿了。全身上下的顏色,和原本安鼻子處新露出絨毛有明顯的色差。空蕩蕩的鼻子缺口上還耷拉著兩根線頭,像遭受了黑暗勢力的嚴刑拷打,看起來破破爛爛。林昭然哭笑不得——這看起來都不像猴了。

搶玩具是小朋友之間經常出現的情況,只要不太過分,也屬於社交學習中的一部分。但是,損傷到阿貝貝,屬實是搶玩具眾多後果裏的最高級別……確實值得一哭。

林昭然輕聲安撫他,掐著嗓子向團團保證,林老師一定找回小猴的鼻子。

“滴——”

門口忽然爆發了一陣尖銳的汽車鳴笛。

剛剛要止住抽泣的孩子,楞了一下,又開始放聲大哭,害怕地直往昭然懷裏鉆。

門口五位安保和協警,看了看林昭然,放任那輛肆意鳴笛的車橫在了幼兒園門口的正中央。

黑色的邁巴赫是霍錚的車。林昭然從畢業開始就在國華就職,和霍錚談了六年的戀愛,連著他的車,都混了個眼熟。

許穗聽到動靜,飛快跑出來,一把抱起團團。邊輕拍他的背邊對林昭然小聲地說:“太子爺這個月的召喚來了?去吧,開心點約會去吧。團團這邊有我呢,也快到家長來接他的時間了。”

林昭然看不出表情,猶豫地後退了一步,看著手裏的小猴子,溫聲哄團團說:“小猴子受傷了,小林老師幫你帶它去看醫生哦。它需要做個小手術,我向你保證,它的鼻子很快就會回來的。”

團團眼淚汪汪地看著自己被帶走的阿貝貝,沖林昭然認真點了點頭。

許穗使了個眼色:趕緊走。

林昭然沈著臉坐上副駕駛座。

她的安全帶還未系好,霍錚猛地起步加速,打著方向盤對林昭然說:“本來讓小李訂了你喜歡的餐廳,但有幾個哥們兒臨時說晚上要來家裏喝酒。你也就回我那兒吃吧。”

林昭然直起腰,側身瞪了他一眼:“你既然有安排了,還來接我幹嘛?”

“我的錯,我的錯。我知道這是我們每個月的約會日。但劉暢他們你也都見過,不是什麽狐朋狗友,難得回國一趟,撞上了就一起唄。怎麽了這是,脾氣那麽火爆,今天有什麽事兒不高興?”

林昭然猶豫了一會,開口:“霍錚,你不知道學校前禁止鳴笛嗎?”

霍錚不在意:“哦,就為這個。我給你發消息了,我說十分鐘到,你又沒回。”

林昭然道:“我說過我在孩子旁邊是沒法看手機的。霍錚,我的工作性質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下不為例。”他揉了揉林昭然的頭發。

林昭然不耐煩地躲開,解釋說:“那小孩才二十個月,本來心情就不好,你一按喇叭他都嚇哭了……”

霍錚掃了一眼她的休閑褲和運動鞋,漫不經心地打斷她:“嗯?我送你的高跟鞋怎麽不穿?”

林昭然冷不丁被打斷,要說的話便哽在喉嚨口。她不知道話題是怎麽轉到這兒來的。看著電子屏上顯示的室外氣溫零下二度,她冷笑一聲,靠在車椅背上不再同他說話。

霍錚口中的“去我那兒”,是蘇市郊區的題西別墅,坐落在市地圖的中軸線上。題西別墅區從外面看,儼然茂茂一片森林。車子進的時候,壯觀瑰麗的大銅門自動朝內緩緩打開,然後會有六個身高一米八的大帥哥穿著制服,齊齊給業主的車輛鞠躬。

這個小區的業主金尊玉貴,安保幾乎不可能單單仰賴物業。所以,這六個帥哥純粹就是為了鞠躬而存在的花瓶。許穗作為最親閨蜜特意應邀來見這個世面的時候,咬著後槽牙評價了一句……打倒特權階級。

一進屋子,王阿姨熱情地沖林昭然打招呼:“林小姐來啦,飯都好了。小霍總特意囑咐我給你做了松鼠桂魚。”

林昭然微笑:“謝謝王阿姨。”

霍錚坐下來一邊慢條斯理地吃飯,一邊公放朋友的語音信息:晚上要不要帶幾個妹子一起耍耍?

他也不避忌,笑著答:“你帶吧,你嫂子在,看她怎麽收拾你。”

林昭然皺了皺眉。

霍錚笑著問:“生氣啦?要真有什麽,我直接放你鴿子不是更容易,還用得著帶你來這。”

林昭然有點好笑,這話也在理。但一時沒明白哪裏冒犯了自己,心就是慢慢冷下來。

她看看對面用餐的霍錚,鐘倩說得沒錯——他才三十歲出頭,人瘦高白凈,輪廓分明,頭發經年累月往後梳得一絲不茍,永遠是人群裏出挑的那個。他既不是不學無術的二代,也沒有搞叛逆和自證的文藝男青年那一套。霍錚從一開始就在為當好國華集團的繼承人做準備,而且他做的很好。

用許穗的話來說,無論是看臉還是看家世,霍錚都是現實社會裏的霸道總裁款,趕在畢業流入社會前被林昭然收入囊中。

但他們相戀六年,如今就像一對常年分房睡的夫妻,以維持社會身份為目的,各過各的。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林昭然想。畢竟他們不是夫妻。

一頓晚飯吃得沒有霍錚的微信熱鬧。

阿姨在收拾碗筷,霍錚坐去了沙發上玩游戲。林昭然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他還穿著西裝,躺在巨大的水晶燈下,像名流貴胄的雜志內頁寫真。她撈起側邊沙發上的鏈條挎包,對霍錚說:“晚上你們好好玩,我先回了。”

霍錚起身,一把將她摟在懷裏,拉到了沙發上:“明天周六,你不留下住?還說沒有生氣。”

林昭然跌落在柔軟的沙發上。她有一瞬間覺得陌生,自己竟然連他身上的氣味都不熟悉了。她掙脫了擁抱,提起燦爛的笑臉回應霍錚:“真沒有。我得去修個玩偶。我答應那個孩子周一得給他。”

霍錚松開林昭然,拉了下西裝下擺:“什麽玩偶,拍個照發我,我讓下面的人去買一個。”

“不是的,那不一樣。阿貝貝是……”林昭然從沙發上起身,嘆了口氣:“算了。跟你說不明白。”

僵持了一會兒,霍錚忽然笑了笑,擡眼問:“林昭然,你這一會兒一個脾氣的,是不是想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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